《遗像活了》陶善兮

6、萧九娘（六）

　　雪梅院已经告一段落，画梦打算去会会钱姨娘。她从没想过要管赵玉亭后院的人，但她似乎格外的不安分，秋意一事化为泡影之后，曾经不止一次地对她下手，例如雪梅院里沾了毒的饭菜。
　　她有理由怀疑，这个人与萧九娘的死亡的有关。
　　哪怕萧九娘的愿望里并未特意提到找出伤害她的凶手。
　　钱姨娘住的院子离雪梅园不远，也是个风景独好的地方。萧九娘新婚时与赵玉亭浓情蜜意，哪怕内心苦涩也还想做个好妻子，为赵玉亭打理好内院，看在钱氏怀了赵家孩子的份上，立马给了她名分，还有一处独居的院子。从这一点说，钱姨娘比黄芪幸运多了。
　　屋子里，钱姨娘正在拿着绣花蓬，选择合适的花样，为赵大姑娘准备夏季的衣裳，一副慈母心肠。听着画梦来到她的居所，也不敢拿乔，简单地整理下妆容衣饰，急急忙忙赶出来见画梦。

　　她明白暂且没办法对付画梦，只有等待时机。她已经熬死了萧氏，一个冒牌货，她照样能笑到最后。
　　“妾见过夫人！”见到画梦，钱姨娘干脆行礼，无比乖顺。
　　“你起身吧。”画梦看也不看她，“钱氏，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你对萧九娘难产去世这件事知道多少？”
　　钱姨娘把头微微低着，掏出手帕，不轻不重地擦拭眼角，声音中带了几分刻意的哭腔，“夫人何意？妾与先夫人一同长大，她待妾不薄，死于生产，妾，同样不胜悲痛啊，呜呜...”
　　说着，身上一软，眼看着就要跌倒，丫鬟顺势要接住钱姨娘，这活她干的多了，保管稳稳接住，不叫姨娘受伤。但预期的重量并没有承担在她张开的手臂中。
　　姨娘被夫人接住了！
　　她呆愣愣地看着夫人怀里的姨娘，一时间无法反应。

　　“还不赶紧过来接着你家主子？”画梦训斥丫鬟，丫鬟这才如梦初醒，身子微微颤抖，恭敬地接过自家姨娘。她明明记得夫人距离姨娘有两、三步距离，夫人能接住姨娘不稀奇，但问题在于，夫人是突然出现在姨娘身旁的，这...她偷偷地看了看其他人，没有发现异常，许是自己眼花了吧。
　　“钱氏，既然你晕了，我也就不打算告诉你为何赵玉亭会将秋实送走了，这里头学问多着呢。”钱姨娘闭着双眼，却阻止不了声音钻入耳朵。不过，她那是什么意思？秋实的事情另有深意？这些天，府中情况确实不同寻常，自己到底要不要顺了她的意呢？
　　思考间，钱姨娘只觉一阵冷风拂过，下意识睁开双眼，却恍然发现自己依然换了地方，灰蒙蒙的空间，唯有对面那个“夫人”是鲜活的，“你....”钱姨娘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再问你一遍，对于萧九娘难产一事，你知道多少？”画梦原本是离钱姨娘比较远的，话音未落，整张脸突然出现在钱姨娘面前，还是那般美丽，钱姨娘却觉得是厉鬼降世，整个人瘫成了水状，想当初，赵玉亭除了夸奖过钱姨娘的纤纤玉手，最喜欢的就是钱姨娘柔软的身体，现今的狼狈样要是叫赵玉亭看见了，恐怕仅剩的一丝丝情意都会消失殆尽。
　　画梦又闪了回去，她很不喜欢这样不美观的一幕。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萧九娘的鬼魂，问你个问题而已，好好回答，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分明就是厉鬼！
　　钱姨娘在内心嘶吼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从齿缝中挤出四个字，“夫人，夫人...”只余下哆嗦了。
　　画梦眉峰微皱，现在的情况出乎她的预料。原想逼出钱氏的真心话，现下却过了头，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东西。没办法，她只能再次施展幻术。
　　只见画梦整个人变得虚幻，渐渐地再也见不到踪影，但无数条细长的金色丝线在虚空中若隐若现，渐渐结成一张大网，包围着钱姨娘。
　　钱姨娘朦朦胧胧的，整个人好似置身于温暖的水中，间或有些晃动，她来到了世间最温暖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恶、没有嫉，有的只有光明、善良等等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大胆妖孽，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打断了画梦的施法，她生死之气冲击之下，身子晃了晃，竟有些虚幻。到底不是本体，来自赵玉亭的生之力和来自萧九娘遗物的死之力才融合，到底是不够坚实，居然这么容易被伤着。画梦暗自想着，强行压住死之力的暴动，只能放弃此次行动了。还好她想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了。
　　画梦转身，有客来，还是要有礼貌的。这结界也可以撤掉了。

　　原本寂静无声的小院好像突然与世界联通，鸟鸣虫啼重入人耳。但丫鬟仆人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除了扶着钱姨娘的小丫鬟忽然感觉得自家姨娘变重了，一时间没法反应，她又难以支撑住一个晕死过去的人的重量，险些二人摔个大马趴。还是画梦搭了一把手。
　　院门口由管家带领着，来了十来号男人，将小小的院子挤了个完完整整，那些人有三个道士打扮的，剩下的皆是身强力壮的大汉，一看便知他们气血丰盈。
　　“妖孽？管家说的是我吗？”等着丫鬟苍白着脸将钱姨娘“拖”进房内，画梦才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氛围。但奇怪的是管家他们也一动不动，就等着画梦来似的。
　　管家现在有些害怕，明明道长说了有能力收拾妖孽的，现在反而一言不发了，看了看道长严肃的样子，心下沉了沉，但为了将军，为了赵府，不能再叫妖孽害人了。
　　“说的就是你！你是哪里的精怪冒充先夫人？世上有相似之人，却从未见过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你这妖孽平时神出鬼没，经常无故消失又突然重现，你敢说你不是妖孽！”
　　管家的质问与他开始的喝止一般中气十足，明明是五十来岁的老年人，脸上褶子一层又一层的，眼神倒是比他主子的好使，她画梦属精怪，可不是什么鬼魂。

　　“那又如何呢？”画梦笑笑。
　　管家想到各种可能性，包括了她会不承认，会反抗，万万没想到，妖孽居然直接承认了，有恃无恐。
　　“你这妖孽，迷惑了将军，还要害将军性命，乃至整个将军府，你..你..对得起将军吗？”

　　画梦一甩袖，管家一个踉跄，重重地倒在仆从身上，张张口，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眼睛大大睁着，活像是犯病一般。
　　还未等画梦收拾剩下的三个道士呢，又是一拨人浩浩荡荡的来了，这一回来的是真正主事的。

　　赵玉亭是四个人抬过来的，他太虚弱了，但听闻管家的打算过来杀死妖孽，他放心不下。
　　过来第一件事，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七个黑衣人，没带起一丝风声，管家带来的几个大汉就不见了踪影。
　　赵玉亭杀气腾腾地询问三个道士，“道长们认为我家夫人是妖邪？”

　　“将军夫人福缘深厚，怎么可能是妖孽呢？这都是误会，误会。”三人中年轻一些的率先开口。剩下两个也赶紧附和。
　　“既如此，道长快些回去商量给我家夫人置办些赔礼。”
　　“是是是”

　　一场小风波来的快，去的也快。钱姨娘的院子又恢复宁静，但还是有一些不同。院子外多了些仆人，但凡钱姨娘院中人，想要出去，都是不被允许的。外面也只允许送饭的人进去，包括赵大姑娘都不可以再见钱姨娘。
　　“将军为何突然封了钱姨娘的院子？”面对雷厉风行的赵玉亭，画梦反而无法使用读心之术，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能够读取一个人逸散在外的思想，但是十分杂乱，很难理顺，可以说是一个略有些无用的能力。
　　“我觉不允许她再害你一次，久娘。”赵玉亭枯瘦的手抚过画梦的面颊，“她既在生产时害你，难就再也别见到自己生的孩子了吧。”
　　这一刻，赵玉亭才显现出作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的狠绝，只可惜，这狠绝是对着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女人的。只可惜，钱氏并不是害死萧九娘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