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5、萧九娘（五）

　　画梦对老管家的眼神毫不在意，毕竟他拿她没办法。
　　赵玉亭这里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久娘，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唯愿你能安康，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后路，带着秋实离开，待她生产之后，她的命留下与否，全由你来决定。”
　　或是担心画梦不知道秋实是谁，他还特意解释，“对了，那个叫秋实的，是我一个侍女，她有了孩子，那就是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你能离开齐京，保护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齐京，真的不安全。”
　　“为什么？”画梦满是疑惑，将军府一切正常，哪怕赵玉亭死去，也完全无需离开。
　　赵玉亭艰难地从床榻坐起，看着画梦头上的白玉梅花簪，那是他原本打算让画梦带出去撑场面的，“久娘，你可知我为何从不带你出去吗？”
　　“为何？”
　　“久娘，你和常人是不同的。在齐京，能人异士从来不少。我担心你。”
　　赵玉亭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赵家自齐国建国开始便为齐国征战沙场。三代人皆因战场旧疾而去。劳苦功高，封无可封。如今，已经没了燕魏二国，齐国需要休养生息。那么我们赵府的兵权....”
　　画梦依旧不解。没了燕魏，依旧有其他强国啊。齐帝还没有狡兔死、走狗烹的资格。
　　“唉，傻久娘。”赵玉亭长叹一声，“你以为为夫的身体衰败的这么快是你的缘故？“
　　难道不是？
　　“咱们府上有陛下的人。他不想见到我，我自然没法再出现的。”

　　赵玉亭苦笑一声，许是喝了凉风，连连咳嗽。
　　画梦连忙为其到了些热水，喂着喝下。又将门窗紧闭，以免冷风入屋，一切做好，赵玉亭已然沉沉睡去。
　　她依旧不相信赵玉亭的说辞。他的身体败坏过快确实不仅仅是她的原因。赵玉亭的身体里有经年累月下的毒，经过萧九娘死后，赵玉亭毫无节制地喝酒来糟蹋自己的身体，才将毒药催发，叫她也无力阻止身体的败坏。这总不可能齐帝在燕、魏未灭之前就要置他于死地吧？
　　但赵玉亭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却是事实。她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画梦到了雪梅院——画中人萧九娘生前所居。她以萧九娘的模样行走人世，自然少不了来自萧九娘力量，哪怕伊人已逝，执念仍留，否则就不会有她的出现。
　　雪梅院正厅是由赵玉亭按照自己心中的样子给复原的，真正属于萧九娘的遗物放在隔壁厢房。许久无人进入，精美的器具上浮了薄薄的一层灰，随着画梦进入，风卷起一片尘土，阳光下格外清晰。一层层、一件件，几乎包含了萧九娘的一生。

　　少时无忧无虑，最喜欢与玉亭哥哥一起玩耍，那是她心中的大英雄，保家卫国的英雄。
　　定亲后满是羞涩，年少友情慢慢转化为男女之思。在母亲的陪伴下，她一点点地学会管家理账，整个人初俱大家闺秀的娴静优雅样子。
　　成亲后欢喜甜蜜，丈夫待她如珠如宝，两人琴瑟和鸣，恩爱不疑。她以为这是神仙般的生活。
　　但是英雄的妻子哪是这么好当的。
　　齐国与燕、魏两国的战争旷日持久，她日日独守空宅，打理将军府的后宅。沉静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渗透进身体里，蓦然回首，她的喜好也不再是花花绿绿的鲜亮颜色，而是能显威严的暗色衣裳。
　　哪怕外在颜色愈发暗淡，她内心的色彩毫无减少。怀揣着对赵玉亭的无限爱意，她在雪梅院活得无比充实。
　　但，后院里不曾减少的妾室，自己身边有了怀孕的人，与赵玉亭回家的次数和时间减少相对的是他后院女人增多。萧九娘的心与眼前所见的色彩一般，灰暗了。

　　好在，她终于怀孕了，萧九娘这才觉得生命中重新有了光彩。她每日醒来，感受腹中孩子一天天长大，笑容也越发多。赵玉亭攻打燕、魏同样胜利在望，她憧憬着未来一家三口的美好生活。
　　只可惜，随着赵玉亭大获全胜消息传来，萧九娘与尚未出世孩子却再也见到不到绚烂的现实世界，永归黑暗。

　　小小的雪梅院，埋藏着一个女人大半生的喜怒哀乐。

　　画梦闭上眼，法力运转，随着她的动作，小小房间中似有微风阵阵，吹起了满屋静寂。她细细感受着来自萧九娘的死之气缓缓流进生之气的河流中，那是她从赵玉亭身上获得的。
　　两股力量在体内延路线流淌，金色的“河流”平静蜿蜒，间或有“大浪”袭来，很快就被绵延不绝的小溪流给平复了。空气中莫名的“气”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减少着，与之相对的便是画梦体内金色小溪流中夹杂着点点灰色，好似溪流中偶尔漏出的小石头。
　　溪流不知疲倦，一圈一圈，待得画梦醒来，她已经将这些“气”吸取干净，空气隐隐浮动着的东西没了踪影，就连那摆放的物件，好似也失去了什么东西。
　　仔细看画梦，现在的她容貌还是那个容貌，却隐隐透着不同，叫人觉得她更真实了些。这是她尚未将力量融会贯通而外溢的结果。
　　“九娘，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画梦卷起杂物中一幅雪中红梅图，重新关上厢房大门。
　　那红梅图，是萧九娘所画，她临产前满怀希望时亲手所作。

　　世人都说齐国的护国大将军赵玉亭情深似海，亡妻故后，遣散后院，对画伤怀，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可，萧九娘更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