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58、姜玄初（十一）

　　月圆之夜很快来临。
　　画梦寻了个离高宅不远的房子屋顶上，居高临下，既能瞅见高宅动静，又能保证自己在第一时间赶过去。只有一点，过于显眼。
　　对此，画梦特意现学现用 ，把一阳的小逆转阴阳阵改进了一下，稍稍隐藏下踪迹。
　　只是不知是她学艺不精或者其他原因，当天元观几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时，她似乎看到一心朝着她的方向笑了下。
　　这一笑，差点没把她吓得从屋顶跌下去。
　　明明她就是正大光明地围观，怎显得好似她做贼心虚一般？
　　念及此，画梦狠狠地瞪了回去。
　　奈何当事人已然转身，根本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当事人，一心远远看着熟悉的身影，那身体里流转的灵力一大部分都是从他的身体里出去的，他能不知道她的位置吗？按理说如此之久的时间她应当早已炼化融合了才是，但她没有，也不知道是身子又出了问题还是其他。
　　忧虑从心中泛起，他看着高宅大门的方向，妖气已然在他思索之间浓郁了许多，还夹杂着香风。
　　似牡丹之浓郁，又含着荷花的清雅。
　　这味道，画梦也感受到了。
　　身为妖精，她的感官从来与人类不同。
　　何况这气息似乎与她有些相似。
　　定了定神，只瞧见两个华丽的身影于空中逐渐显现，衣着绚丽夺目，犹如天女仙衣，一个美丽妖娆一个面带寒霜，头上斜斜插着两只硕大的牡丹花与荷花，更为娇媚的脸上增添光彩。
　　是她们！
　　之前夜游之时，画梦见过这姐妹二人于街边卖汤，那汤的香气也曾深深地吸引着她。
　　只当时姐妹二人不予她汤。
　　现在想来，她于真真假假中诞生，何物才能迷惑到她？恐是融了人类血肉与灵魂的汤汁吧。
　　她向来知道有妖精以人为补，就如同人以荤食为补一般，只她从来不直接食人血肉，一是无用，二是她混迹在人类之间，面对外形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类难以下手。
　　噬心魔，噬心魔，那牡丹、荷花姐妹二妖在天元观道士的眼里的确与魔无异。
　　“果然是你们。”头簪荷花的女子娇滴滴开口，“不知与你们一同的妖精小妹妹在哪呢，不是被你们天元观给斩妖除魔了吧？”
　　见几人不开口，荷花继续动摇人心，“原看到一个小妹妹身上带着你们领头人的气息，以为你们天元观终于肯摒弃人妖之见了呢，没想到啊，只是陷阱而已，说起来你们这手段还真是不光彩呢。”
　　小辈们历练的少，但也不是傻子，荷花的话与一心的表现相互映照，心中不免怀疑。尤其一为，在同门面前嘻嘻哈哈看起来最为不经，却将人妖之别四字刻在骨子里，尤其自己的亲人、大师姐的死与妖界脱不开关系，见妖必杀是他的行为准则，除非是新生小妖未染杀业才能饶过一条性命。
　　对一心师兄身边的女人，他早就发现其身上没有人气，却有灵力，不像玄门众人，又似乎与妖不同，出于对两位师兄的信任这才放下怀疑，而今……
　　“废话不必多说，动手吧！”
　　大战当前，一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要杀了面前二妖，一切自有师门处置。
　　长剑当空，凌厉无比，五剑为辅，密不透风，另有阵法干扰，声势浩大，牡丹、荷花二妖却不慌不忙双手交错相握，头上牡丹、荷花二花随着她们仰头的动作向上飘去，然后“嘭”的一下四散开来。
　　明亮却不失柔和的月光下，漫天飞舞的花漫天绽放，于无形中化解了锋锐剑意，到二人身边的剑不是偏移便是失去杀意变得缠绵。
　　一为、一心面对此种情况毫无意外，一为顺势收剑，左手一甩，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长黑色鞭子，随着破空声穿过二妖防御，直接缠住荷花。
　　只是不知二妖用的什么方法，一为的鞭子即使卷住荷花依旧无法对她们造成伤害。
　　与此同时，一心剑招已上。
　　他凝目凝心，手中之剑光华大放，驱散小弟子心中幻象，他自己则抛弃“自我”成为剑，剑是人，人是剑，月、花、妖、人统统只是出剑的一种方式而已。
　　没有光影绚烂，没有繁复剑招，不带任何特质的，朴实无华的一剑劈上去，黑鞭随之收紧发力，还有一阳阵法加持，任是二妖功法诡异，气息在这种迅猛攻势下迅速衰弱。
　　不仅仅是气息，包括她们的形体都在虚弱、变小！
　　不过片刻功夫，二妖已化作流光直奔高宅而去。
　　一心等人也未追，他们打的是速战速决的注意，别看他们现在面色如常，实际体内灵力已然空了大半。
　　想来“噬心魔”情况相同，她们的确是强，因为吸食人类血气进境迅速，但天元观的“一”字辈从来也不是吃素的。
　　更何况，去了高宅便是处处陷阱，也许这次还能活捉噬心魔。
　　一为如是想着，若是师兄身边那姑娘真是妖，还与噬心魔为伍，他就直接杀了她！
　　天元观绝不允许有与妖为伍的弟子！

　　高家宅院之中，高姑娘交由高家仆人看管，另有阵法保证她不会在被控制的情况下跑动，其余诸人躲于地下，亦有阵法保护众人，正院里唯余高老太太尸体一具和高大老爷携高井文看守。
　　不是一心等人不保护，而是高大老爷以孝为本，誓死保卫母亲遗体，即使人力有尽时，依然要做出最后的努力。高井文作为未来高家顶梁柱，必须要在他能冲在前头的时候见识风风雨雨，说起来也是一副慈父心肠。
　　灵堂内白帆无风自动，烛火明明灭灭，月光清冷，让灵堂内氛围越加凄清，大老爷感受到无声的世界，内心里不由得担心天元观众人安危，实在是没有一点点的动静告诉他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母亲啊，若您在天有灵，祈求您护佑高家，护佑井文。”
　　大老爷忍不住双手合十，做母亲平日里祈祷样子，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一丝丝安慰。
　　“老大，过来，扶我起身。”
　　开着盖的棺椁内忽然传来女子说话声，初时声音沙哑如老妪，而后迅速改变，如黄鹂出谷，清脆动人。
　　大老爷身形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上佛珠，檀香袅袅，心如擂鼓，但大老爷依旧很快平静了心绪，官场沉浮三十年带来的强大心神在稳住自己的同时还托住身旁几欲倒下的长子，用平日里的语气问道：“是母亲吗？”
　　久久无言。
　　灵堂里最后一丝声音也被巨兽吞噬，风吹、烛燃、呼吸声统统不见，高井文觉得自己忽然变成聋子、哑子，听不见，也说不出，就好像之前听到的都是幻觉。
　　“儿女不孝，竟无一人照顾我老太太。”
　　声音又起，一妙龄女子自棺椁中坐起，身着寿衣，苍白的面色下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看得高井文汗毛竖立，忍不住往自己父亲身后躲了躲。
　　“母，母亲？”
　　女子面容熟悉，身上寿衣更是来自自己已经下葬的母亲，高大爷呆呆愣愣，一时有些不知该做些什么。
　　“老大啊，我走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复生之事吗？怎么，你看到母亲重活，好似不太开心啊。”
　　“我，儿高兴啊，只是一时之间没没反应过来而已。”
　　高大爷勉强动了动唇角，似哭非哭，要笑不笑，身体挪动，将高井文整个藏在身后，他后悔叫自家长子出来了，道长们不在，足够眼前妖孽将自己及儿子弄死。
　　少女，也就是复活的高家老太太看着自己面前两人瑟瑟缩缩的样子，倍感无趣，遂扬声道：“道士们，躲什么呢？莫不是真打算仅凭阵法来杀我？”
　　既然已经发现，一心一为也不再隐藏，一剑一鞭，至刚至柔，缠绕而至，女子则左右躲闪，从不与二人多做纠。
　　“啊呀，你们真坏，趁人家虚弱害人家。”
　　因为有了动作，女子面上浮现出淡淡粉色，与常人无异，仔细一瞧，女子五官秀丽，因为委屈而粉唇翘起，很轻易能让男人心生怜惜，饶是高家父子知道那人是自己母亲/祖母，也忍不住心神荡漾。
　　但一心一为二人丝毫不受影响，剑、鞭挥舞之间将女子密密困住，顺便给两个男人解除迷心。
　　女子看似躲得容易，但破碎的衣衫，企图迷惑高家父子的行为都在证明她的妖力不足。
　　算了，时间差不多了。
　　女子樱唇微启，从中飞出一枚红丸来，而后迅速炸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机侵入灵堂。
　　瞬息之间，眼前已经变了景象，就连一心一为二人也忍不住动了心神。
　　却是九对坦诚相见，正亲密接触的男男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