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4、萧九娘（四）

　　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满脸怯懦，畏畏缩缩的，端看这一身作派，就叫人不喜。
　　赵大姑娘耐着性子，只叫那人抬起头。那侍女长的只能说清秀，搁在平民家里，还能得到一句好看的评价，但搁在将军府，则被比成路人脸，更不要说肤色有些发黄和粗糙了，那是劳作留下的痕迹。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侍女的五官轮廓与夫人颇有些相似，倒显得五分耐看出来。大姑娘不知道，钱姨娘可是知道，面前的人，比现在的画梦更像萧九娘。
　　钱姨娘看见眼前的侍女时，她正在与她人嬉笑打闹，那幅青涩可爱的样子，一个晃神看过去，差点叫钱姨娘以为是萧九娘重返人间。
　　钱姨娘当即叫她改名为秋实，搁在院子离好好的养养皮肤，抓住机会就将其送到赵玉亭的床上。而现在，秋实的肚子里就揣了一个。
　　母女二人互通有无，当即在一起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去了。

　　所以钱姨娘颇有信心的底牌就是一个女人？浪费感情。
　　她知道这个秋实，当初赵玉亭初见她这个萧九娘魂魄，还能压抑住内心的激荡。时间久了，二人逐渐亲密，赵玉亭就想做些别的什么。可惜画梦不是人啊，赵玉亭就找了别的姑娘来抚慰自己，对秋实，他还多去找了人家几次。当然了，赵玉亭自己以为画梦是不知的。

　　不过，赵玉亭知道什么呢？他只记得记忆中萧九娘活泼跳脱，不记得萧九娘成亲后逐渐“沉稳”；他记得年少的萧九娘最喜绚烂的桃花，不记得后来的萧九娘喜欢上孤冷的白梅；记得萧九娘有些小气性，不记得萧九娘被大院生活磨得“贤惠大方”。
　　她一个外“人”，尚能看出来这些，赵玉亭只要用心，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他只是不理解萧九娘罢了。
　　赵玉亭没办法理解萧九娘为何不喜欢他的侍女，明明那些人都把他照顾得很好，她们又乖巧听话。他也不明白钱姨娘、黄芪相继怀孕时，萧九娘笑容下强撑着的苦涩。
　　正好，又到了每日作画时间，画梦来到赵玉亭书房。他侧躺在榻上，脸上带了些苍白，看到画梦到来，一双眼睛似含了光，“久娘，你来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画梦脚步轻挪至床榻前，双手一搀，赵玉亭就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嗯，我到了。看你脸色不好，可有请医？”
　　说话时画梦眉头微微皱起，眉如远黛，轻愁笼于其上，这让赵玉亭觉得久娘心中还是有他的。
　　那日画梦不在，他曾听一个女人说，久娘看他的眼里没有情意，他怎么可能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呢？
　　“已经看过了，医师说我只是旧伤复发，养养就好，久娘别担心，我会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恩爱两不疑，携手到白头。”说到最后，赵玉亭的声音柔得几乎听不见。
　　画梦笑了，避开赵玉亭的话，“孩子？将军知道的…我非人，如何能生育？”
　　“金儿，金儿就是我们的孩子呀！未来，我可以多多帮你作画，我帮你早日化成人，总有办法的，久娘，相信我。”
　　画梦听着赵玉亭紧张的辩解，整个人再次被拉入他的怀里，胸膛坚硬，硌得画梦一阵难受，真的是瘦了呢。

　　不需要太多力气，她从怀中挣脱出来，仔细地看着赵玉亭的脸，一手抚上，“将军，不必为了我伤害自己。人鬼殊途，将军不必为了妾伤害您自己。”
　　画梦要的是细水长流，一次性榨干赵玉亭，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赵玉亭下了床榻，将画梦整个环抱起来，紧紧的，“久娘，我心悦你，我再也不愿意上天剥夺我们在一起的权力。我要替你，替我们未来的孩子争取一下，哪怕希望不大。”
　　赵玉亭从来就知道她不是人，也知道她会吸取他的生气，这才使得自己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
　　“嗯。”画梦的声音投过身体穿过来，只余嗡嗡一声响。
　　她知晓，自己劝不住赵玉亭，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沉浸那个编制好的美梦中去了。

　　时光飞逝，很快画梦与赵玉亭成亲已有两月。
　　今日飘起细雨，将军府清水绿叶间，雾气淼淼，仿若瑶池仙境。
　　画梦看着赵玉亭灌下一碗浓浓的黑色药汁，整个人看着比成亲时越加清瘦了。
　　“久娘，你看，这是我初见你的样子！”
　　画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神女脚踏云光，从天而降，身姿轻盈，衣衫随风飞舞，尊贵非常，让人心生喜悦而不敢亵渎。

　　画梦出现的那天也是细雨绵绵，她从那幅桃林读书图上走下，一身宽袍大袖，无风自摆。随后屋内猛地阴暗下来，一声惊雷炸响。那是她渡过现世三劫后的天威降临，意在告诉她们精怪，不可作乱人间，但同样是证明她们已被天地认可，有了确定的身份户籍。
　　她想，那时候的她，没有把人吓着便是好的。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估摸着会是厉鬼出世吧。谁成想，在赵玉亭的眼中却是另一幅样子。只可惜，她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许是画梦的表情带了些出来，赵玉亭强调，“久娘，我心悦你，且，从不后悔。我赵玉亭，从不畏惧死亡。”
　　“久娘，我若去了。你便离开将军府吧。走得远远地，齐京，不安全。”

　　画梦定定地望着他，而后起身收拾碗勺。恰在此时，老管家推门而入，看着床上的人，满含沉痛，对着画梦视而不见，直直地跪在赵玉亭身前。
　　“将军，都办好了。您真的确定吗？赵家，赵家……您何至于此啊！”
　　画梦几乎没见过他这样情真意切的伤心，乃至绝望的样子。很多时候，他的心情，他的样子都是为了劝诫来的。
　　赵玉亭想要做什么？！
　　画梦转身，直直地看向赵玉亭。赵玉亭却已经闭上双眼，不欲解释。
　　无奈，老管家含着泪，狠狠地瞪一眼画梦，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