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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九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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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后的生活与之前没什么不同,赵玉亭的父亲因为战场旧伤,在赵玉亭长成之后便去了,母亲也在赵玉亭与萧九娘成亲之后去陪自己的丈夫,画梦的生活倒也安宁。
在那片种满桃树的院子里,凉亭下,赵玉亭将画梦整个人拥入怀中,好似抱着不足岁的小孩儿。
脑袋上传来坚硬的触感,那是赵玉亭的下巴,男人宽大的手掌盖着她的,她的手下则是琴弦,拨弄着,传来清脆的叮咚声。
画梦只觉得整个人被一张密密的大网网住了,动弹不得,被动地接受身后男人的“爱意”。
成亲前,赵玉亭指导她弹琴,发乎情,止乎礼,不逾矩,谦谦君子当如是。成亲之后,一下子变得黏人,整日里能将她抱着,就绝不牵着。画梦相信,如果不是她不需要出恭,相信赵玉亭一定会“帮助”她的!
两人男才女貌,情意绵绵,与桃林美景相映成辉,端的一幅好景色。但这只是画梦作为久娘带来的下人的感受。
不远处蓝色衣衫的女子,面带笑意,看着很喜悦的样子,但手下的绿枝已经被掐出汁来,满手的绿色,碾碎的叶子被随手丢在枝叶间,转瞬不见踪影。女子拿出帕子,随意擦了擦,手指恢复干净洁白,纤长如玉,漂亮极了。
将军曾夸赞说她的这双手最为漂亮,可要好好保养自己的双手。回忆起二人在一起的情景,女子嘴角漾起欢喜的弧度,随即看到紧紧依靠的两个人,倍感刺目,转身就走,没有惊动任何一人。
画梦挣脱了赵玉亭的怀抱,起身,向着女子站过的方向走去。她身姿纤弱,袅袅婷婷,赵玉亭一时看呆了去。九娘是萧氏嫡幼女,是被家里娇养着长大的,哪怕身材娇小,依旧带着活泼灵动,邻家小妹妹的形象一直在他心底。如今的久娘,是新生的,轻声曼语,身姿袅娜,若是,若是,有九娘也是这般就好了。
念及此,赵玉亭立于画架前,提笔,“久娘,我来为你作画吧。”
画梦一眼便看到绿叶中间四溅的碎沫,嘴角轻扬,身子顺势依靠着桃树,树枝摇曳,美人入景。赵玉亭只觉得天地灵气集于美人之身,画笔随心而动,不过寥寥数笔,景与人跃然纸上,依旧看不清画中人的面目,却叫人一眼便知那是画梦。
待得一幅作品完成,赵玉亭只觉得身心俱疲,他也习惯了,每次为久娘作画,灵感如潮,下笔如有神助,从无一分滞塞。也正因为如此,作画完毕的他从事特别疲累,仿若精气神都被一幅画掏空了去。
风吹过,空气中带着些花叶的碎屑,赵玉亭鼻尖发痒,忍不住大大地打了个喷嚏。就在此时,眼前一黑,身体一个踉跄,双手下意识挥舞。只听“嘭嘭嗵嗵”杂音乱响,却是画架被打翻,墨汁四溅,污了才做好的画。
画梦见状,顾不得其他,立时脚下生风,旁人只觉一道影子闪过,画梦已然站在赵玉亭身后,一手稳稳地扶住赵玉亭,没叫他摔个彻底。
赵玉亭定了定神,等情况略有好转,他顾不得关心腰侧传来的隐隐疼痛,一脸心疼地捡起画纸,“还好,还好,没有污了‘久娘’。”
但白纸上突兀的墨色,实在有些碍眼,他凝眉一想,干脆盘膝而坐,捡起画笔,蘸了蘸墨汁,在污渍出勾勒两下,变化作朵朵云彩,毫无冲突。
“将军当真好技艺!”画梦扶起地上的人,不吝夸赞。她生自画,自然也依托画来成长,赵玉亭画得越认真,她能得到的也越多。
这一点,从她能出现在画外的时间越来越多,赵玉亭不复强健的身体可以看出来。
两个人你侬我侬的,便是一天时间过去。应当说,自从他们相见,就一直是这种相处模式。
这一天,赵玉亭为画梦连画两幅画,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只希望能带着画梦在回门时出去走走。
画梦的“家人”是近日才从外地复职回京的,上花轿的前一瞬才隔着盖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兄妹”,他们看着自己不见丝毫亲近,只有畏惧和恭敬。这个回门着实没什么意思。
二人也未曾多留,略略做了会儿,赵玉亭便拖着虚软无力的身子,直奔银楼,他要为他的久娘多多准备首饰。为了方便控制,他为久娘选择的娘家门户低,加上成亲过程急促,尤其是容貌……他生怕久娘受到委屈,需要用其他的一些东西来彰显久娘的身份地位。
进门,赵玉亭一眼就看重了一只白玉簪子,梅花样式,花蕊用翠玉,中间嵌一颗珍珠,簪身有着暗纹,更显华贵。
这簪很配久娘,但是他记得九娘更喜欢色泽鲜明的配饰,那旁边七色璎珞就是她喜欢的。
记得小时候九娘老缠着他出来玩乐,她总是看着五颜六色的东西移不开眼,红的蓝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往自己身上戴,还好小孩时期娇俏可爱,倒也撑得住那般杂乱。
但现在……久娘还是初嫁给他时的容貌,周身沉静,甚至因为不喜与人接触,而总带着淡淡的距离感。那璎珞恐不适合她。
“将军,何不都买下呢?”掌柜看出了赵玉亭的犹豫,适时建议。
这倒是。
赵玉亭拿着白玉嵌翠梅花簪来到画梦面前,替她插上,“久娘,我们去二楼看看吧?”
“好啊。”
听得画梦同意,赵玉亭才牵着画梦,拒绝了丫鬟的搀扶,赵玉亭双手包裹着画梦的,将热度传递给她。哪怕他知道没了他的体温,画梦的身体根本存不住热气。
但只是牵着,赵玉亭只觉得丝丝甜蜜顺着交握的双手慢慢传到他的心中,连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一空。
二人在银楼整整呆了三个时辰,还未回到将军府,画梦已然坚持不住回到画中,只余赵玉亭一人面对着下人们疑惑的眼神。
赵玉亭小心翼翼地将画像铺展开,挂在书房一角。下面则密密麻麻满是画轴,可以想象,里面同样装满了画,而主角不出意外就是画梦,或者说是赵玉亭心中的九娘。
其实这一次算不得画梦真正的“出生地”,她也没那么虚弱,记忆中,她在诞生之时,遭受过重创,还是在无意间吸收过一个修道者的灵魂碎片才得意再次显形。
在画中慢慢恢复着,画梦看到将军府的老管家带着一个食盒进了书房。
“将军,该进膳了。”老管家几乎看着赵玉亭长大,在他面前少了几分拘束。
赵玉亭理也不理,“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少爷!您要保重身体啊。”老管家痛心疾首,“奴知道,您思念先夫人,但……您要注意节制……”
少爷原本就在攻打燕、魏二国时受了伤。回来得知先夫人去世,就没好好将养过,如今娶了与先夫人一模一样的新夫人,更是不知节制,可该如何是好,若是将军他们还在世就好了。
老管家一激动便会沿用旧时称呼,赵玉亭听懂了管家的拳拳心意,他笑笑,转身,“管家,您想哪去了,我和……”还没圆房呢。最后一点他隐去了,夫妻间的私密事怎可对人言。
“但……”老管家深深地叹口气,暂时放弃了原先的目的“将军还是用膳吧。”
赵玉亭不愿意再拒绝,“好。”
眼前的饭菜明明色香味俱全,但赵玉亭却尝不出滋味儿。没了九娘的陪伴,他只觉得满嘴苦涩,心里眼里都只有九娘。这一回他算是体会到九娘在家等待着他的食不知味。
他们新婚,他就被派往战场。他年少义气,只觉得建功立业才是男儿应有的样子。面对九娘寄过来的绵绵情丝和家中琐事,他心里还埋怨过对方不知轻重。
后来,后来九娘的书信就少了,内容也越来越千篇一律,他沉浸在战场即将获胜的喜悦里,丝毫不觉有异。
想着这些,赵玉亭只觉得饭菜愈发苦涩。
看到赵玉亭的表情,画梦便知对方在想“九娘”,更不用说还有阵阵心痛、愧疚的感情尽皆涌入她的“身体”。只有赵玉亭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的时候,画梦才能感觉到。
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九娘或者久娘,赵玉亭怀念的,愧疚的对象早已经去世。何况,赵玉亭真的爱萧九娘吗?
这不,老管家在一旁慈爱地看赵玉亭动了几块子,再次开口:“将军,您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少爷了,他很想您。”
老管家口中的大少爷是侍候赵玉亭的一个丫鬟所生,除了大少爷,还有一个虚岁6岁的大姑娘,其母亲便是昨日在桃林偷看他们的女子。
老爷子笑眯眯的,仿若没有发现骤然冷下脸的赵玉亭。他要见自己的儿子,按理说他不应该心虚的,但现在就是特别担心,担心久娘听到。
可那边老管家继续笑眯眯,补刀,“还有,您看新夫人既然已经进门,那是不是应该让钱姨娘和黄芪她们给新夫人敬个茶?老奴原本不应该插手您后院的事,但老将军他们……”
老管家絮絮叨叨,赵玉亭无比心虚,是不是就要将眼睛斜到画像那边,明显的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