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1、萧九娘（一）

　　今天是个吉利日子，算命的说，这一天成亲一定能多子多孙、白头偕老，故而今日成亲的小夫妻特别多。

　　但是再多的婚礼都比不过眼前的这的一场。

　　红绸挂满迎亲的全途，鞭炮的噼里啪啦声音响了整整一天，整个京城都在一片欢腾之中，比太子当年迎娶太子妃也不差什么了——这是护国大将军赵玉亭的大喜之日。

　　却说这赵玉亭最是深情，之前与表妹青梅竹马，两人自然而然的定亲、成婚，当年的景象也是羡煞京城一众姑娘。可身为大将军的赵玉亭常年在外征战，为齐国攻城略地，夫妻二人成亲六载，聚少离多。待得赵玉亭终于在平山一战大败燕、魏二国，却有赵玉亭之妻萧氏九娘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闻此噩耗，赵玉亭拒绝了圣上的封爵，醉心书画，再不涉朝堂。也同时绝口不提取继室的事，哪怕赵玉亭岳父萧丞相亲自劝说，他都没有再娶。

　　而今，这个京城有名的深情人终于要娶继室了，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品小官之女，满城千金就没有不嫉妒这小官之女的，只可惜任少女们绞碎多少帕子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有一场热闹，以及将军府分发的粮食，多了三天的口粮。

　　而如今的话题主人，画梦，坐在轿子里，掀开头上盖着的红盖头，毫不避讳地打开轿帘，好奇地看着外面。自她出现在赵玉亭面前，就再也没有出过赵府，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人类，她是好奇的。

　　画梦从那些或是富贵，或是衣衫褴褛的人身上“看到”了嫉妒、不平、羡慕等等负面情绪，男人嫉妒将军家的权势、财富和美人；女人嫉妒新嫁娘能嫁给情深义重的赵玉亭，成为将军夫人，过上富足的生活。她看到了，却始终无法理解这样的情绪。

　　“哎呦，新娘子哎，这可不能掀了盖头，不吉利的，快快快，盖回去！”

　　画梦的行为被一直跟随着的媒婆见着了，立即上来阻止她不合规矩的行为，到底是小门小户的，连成亲都不能安生。画梦微微一笑，顺从地拉上轿帘，至于说吉利，娶了她，将军府就不可能“吉利”的。

　　晃晃悠悠的，轿子终于到了大将军赵府。门口，赵玉亭一身红色喜服，面容干干净净，再无整日对画怀人的颓废，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就连心态似乎也回到第一次成亲的时候。满是忐忑与欣喜。

　　九娘终于又回到他的身边。

　　赵玉亭眼中带了些泪珠，撰住手中红绸，紧紧的，再不放手。

　　终于到了洞房时候，烛光摇曳中，新娘半侧着，白嫩的皮肤在满屋红色的映照下，格外娇嫩。赵玉亭不禁回忆起六年前。他记得九娘红艳艳的嘴唇，他记得九娘娇怯着，面上的红润比任何胭脂都好看。

　　“九娘……”赵玉亭情不自禁叫出了新娘的名字。

　　九娘？久娘？却不知他叫的是原配萧家九娘，还是被取名为“久娘”的她呢？

　　画梦的心里稍有疑惑，转瞬即逝，无所谓地答应一声，抬头，目光正向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原本是一幅桃下美人图。

　　黑白晕染之间，可见开得繁茂的桃林下，原应有一人持书而立，意境悠然。

　　然而，现在画上只余桃林，书册凌空而立，原本应该持书的人却不知何踪，颇有几分诡异之感。

　　赵玉亭发现了画梦的目光，他笑着说：“久娘，你可是累了？要我再为你作画一幅？”

　　“不必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画梦不置可否。

　　说完，喜床上一身大红嫁衣的人立时不见了踪影，室内红烛闪了闪，带起一室阴翳。

　　赵玉亭对此却是见怪不怪，他走到挂着画像的墙壁前，眉目含情，好似看着他最爱的人一般，静立半晌，才躺回喜床。便是躺着的，他的眼睛也一寸不离地盯着那画，直至实在撑不住，才沉沉睡去。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喜悦。

　　那边，画上，突兀的空白处终于填上了，那是一个女子，身着宽袖大袍，上面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纹，仔细看去，甚至看得清衣服布料的走线。但偏偏看不清人脸，好似笼在一片迷雾之中。

　　这画中女子便是今日成亲的主角之一——画梦。

　　人类喜欢以画传情，更是有痴情人借画思人，于是画梦便是借人类感情而生，是念之灵，也是妖精，以画中人为形，行走世间。

　　画梦，画梦。你的笔，画出你的梦。“造梦人”创造了她，反过来，她的诞生成就了那些“造梦人”。而今，哪里有画，哪里便有画梦。

　　今次，她的形来自赵玉亭亡妻萧九娘。三月前，她自画中而来，赵玉亭不惊反喜，一心一意地认为她是萧九娘的魂魄，只不过忘记二人过往。

　　相处三月，他为画梦取名“久娘”，寓意为长长久久，为画梦安排身份，成立五品官员肖家嫡女，“再次”嫁与他为妻。

　　画梦不介意完成赵玉亭的奇思妙想，画中人久娘诞生于赵玉亭，必须借助赵玉亭方可成长，功德圆满既能凝聚属于画梦本身的形体，成为画梦自己的力量，否则便只是傀儡久娘罢了。

　　在她长成之前，她一点也不介意给赵玉亭编织一个美丽的、令人沉迷的梦。

　　别说妖精惑人，这从来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