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3、叁

　　沿着街道走了许久，墨箫才总算放松下来。佳节将至，茶馆酒楼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许是多日未曾出门闷得厉害，他左顾右盼地四处张望着，若非大哥还在前方一言不发地走着，怕是早就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宽大的袖口遮掩下他仍旧牢牢地攥着我的手，不时地指着街边的各种摊贩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地介绍给我听。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四处转移着视线，听得仔细，以至于连大哥突然止住步子时都没注意，险些撞在他的背上。
　　拦下他脚步的是个算命的老头，半眯着一双瞎眼，麻袍上补丁摞补丁，蓬头散发，身形瘦削，一只鸡皮嶙峋的手凌空上下指点。他口中念叨着什么，听来意，是想为我算上一卦。
　　大哥是武将，武将命在自己手里攥着，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自然不信这些有的没的。那瞎子却毫不在意，也不惧他那一身的气场，自顾自地绕到我的面前，几根手指掐掐点点，许久，才缓缓开口。
　　“公子命相虽凶却难得长久，天定富贵然阳寿不足，来日将有大祸临头......”
　　他话未说完，我只觉得袖子底下墨箫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攥得我生疼。偏头看向大哥，仍是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于是我晃了晃袖子，松开墨箫的手，接着转身面对那老瞎子，微微弯腰抬手，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还请赐教。”我冲他一揖，慢慢开口。
　　他淡淡一笑，轻轻摇头：“命定之事，岂有篡改之理？况来日祸患并非天灾，难避难免。恕老夫直言，公子富贵远不在人间，切随缘待之。”他说这话时声音极轻，想必独我一人听到。我直觉得心中闷堵，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亦不是哀伤与凄凉，而是不舍。只是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
　　“因果轮回皆有定数，公子莫要悲伤，毕竟公子与身后之人相比，已属大幸。”
　　我大惊，忍不住回头看，墨箫脸上仍旧满是担忧，眸中深藏怒火。再转过头时，瞎子已笑意全无。
　　当我再一次向瞎子作揖道谢后回到二人身边时，墨箫脸上的担忧才终于散去：“阿黎，你......”
　　“无妨，”我打断他的话，“我饿了，这附近你最熟悉，去买些吃食来吧。”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这才将瞎子的话讲给大哥听。只是讲了那瞎子道我命格凶险且将有祸患，那些话语自我口中说出，却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日我们很早便回了府，毕竟谁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趣。墨箫应是担心得很，看到我不愿提起却也不再多问，草草用了几口晚膳便言要去休息。大哥一回府就跟父亲进了书房，不知在谈些什么，书房的灯近乎亮了一夜。
　　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耳边算命瞎子的话似乎还在嗡嗡作响，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
　　左右也是难眠，我起身点了盏灯，拿了外袍，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儿，摸出块半个手心大小的玉件儿，在昏黄的灯火下细细地看着。
　　这是块长命锁。算命瞎子说墨箫寿短命薄，此物可多为他锁住几年阳寿，替他挡灾。
　　他亦说这所虽不能替我免灾，却能保护身边人少受牵连。
　　我把长命锁放在手心，玉件儿温润，很像他的手。
　　再过几个月，便是他的生辰了罢......
　　我收了长命锁，吹了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