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4、肆

　　那日归府后，父亲未问起丝毫，大哥也不曾再提起此事。府中事务一切照旧，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看得出，父亲已经开始暗暗地收敛锋芒了。
　　他开始称病不出，也不见来客，朝中大小事务也是能推则推，只是每日在家种花养鸟，好不自在快活。
　　父亲一辈子工于官场，想来知道那瞎子口中所指的灾祸为何。权倾朝野自古是没有好下场的，父亲深谙此道。纵使他不为我，也要为我大哥、为整个季府思量，自裁羽翼。
　　我不关心他的举动，唯一介怀的是他将墨箫送回墨府的事。先前墨箫来季府是右相在向他示好，如今，倒是他向皇上示弱了。
　　墨箫离府那日我陪大哥在外喝茶。回府时觉得冷清得厉害，才知是墨公子回墨府去了。其实我早该明白，喝茶为何需要我这么一个冰疙瘩做陪。
　　那一瞬我心口上仿佛压了块石头，又仿佛缺了个口子，压抑得很，却空荡得难受。
　　那日我第一次喝了酒，赶走了身边所有的丫鬟小厮，在他平日里常去的酒楼里喝得烂醉。酒很香，也很辣，喝下去喉咙疼得厉害，心里倒没那么难受了。
　　那日我第一次去听说书先生说故事，讲的是些牛鬼蛇神，精怪妖魔，也难怪他会喜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季府，只记得在他的房间里待了很久。那里一桌一椅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全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没留下他的一丝痕迹。
　　那天我把自己关在那里关了很久，我摸索着尚未来得及送出的长命锁直到深夜，终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醒来，竟满面泪痕。
　　那些日子府里安静得吓人。父亲不见来客，也不允许府中有人外出。大哥被一道圣旨调回边疆，府里便越发沉寂。
　　自那日伏在桌上沉睡醒来，我许是得了风寒，镇日里浑浑噩噩，请了太医也瞧不出病症，只每日捧着药碗将浓稠的汤汁悉数灌下肚去，竟也不觉得有多苦。
　　昏昏沉沉地过了一日又一日，汤药补药喝了不知道有多少，却丝毫不见有好转。有时昏沉得厉害，眼前全都是墨箫的影子。自嘲地笑笑，其实若从一开始便是孤身一人也是一样，只是习惯了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就开始奢望更多陪伴。人啊，总是贪心得很。
　　那日夜里我照旧喝了汤药，倒在榻上想要入睡，却知必定是难眠，吹了灯，一如既往地辗转反侧。
　　朦胧间听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响，在这寂静的夜里着实突兀得厉害。我被惊醒，起身点灯，刚想披了外衫下床，就见一个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门，撞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抬手抵挡，双手却因久病虚弱无力。恍惚之间，那人像是卸下了全部力气，直挺挺地向我倒过来。我躲闪不及，又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呛得头晕，反应过来时，已被人整个儿扑在了榻上。
　　那张令我朝思暮想日夜难安的脸近在咫尺，因醉酒染上了红晕，却仍是难掩憔悴与疲惫。墨箫双目紧闭，眉头紧紧地锁成一团。烛火昏暗，却不难看到他额角发红的伤痕。
　　季府内外把守得严实，他怕是翻墙进来的，又因醉酒，才至于伤了额头。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更加瘦削苍白的脸，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疼。我想要起身找伤药，却被他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趴在我身上，头靠在我的颈窝，久久地，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阿黎......我要成亲了啊......”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说不出话来。
　　我只觉得心里痛得更厉害，痛得我喘不上气。
　　“是......是兵部尚书的女儿......父亲......父亲想要拉拢兵部尚书......可是阿黎，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嘶哑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大概是因为酒劲儿，他连喘气声都有些不稳。烛焰跳动下，我看到他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悲伤，终于有满溢的两行清泪缓缓流出，流过他白皙如玉的脸，滴到我的嘴边，咸涩。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的那极其无情的话，只听得自己冷漠的声音淡淡响起。
　　“儿女情长总归抵不过家族利益。你......要以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