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2、贰

　　我十六岁那年，墨箫十四。算命先生的话只管到十二岁，十四岁的墨箫换上了男儿的装束，蓝衣青袍，除了太过瘦削的身形，到底不再像个小姑娘。
　　那年，常年在外征战的大哥终于得胜归府，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
　　大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沙场喋血近十年，风刀霜剑下练就出一身修罗杀神般的气场。只消一个眼神，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除了我。
　　我并不怕他，却不是因为所谓的血亲。许是自小冷淡惯了，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又从何谈起亲近与畏惧呢？
　　但墨箫很怕他，很怕，说到底这季府中他唯一不怕的怕是只有我了。每每大哥在家，他便连房门都不肯迈出一步，宁可闷在屋子里长蘑菇。他不吵不闹，我倒乐得清静，索性将书本搬至他的房内，每日与他一起读书。当然读书的只有我一个，而他多半时候是跷着腿躺在榻上，脸上盖着一本《道德经》或是《礼记》呼呼大睡，或是念叨他之前溜出季府时在茶馆里听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阿黎，你瞧你看了那么多书，我打赌你肯定不知道身后之事。”那日他像往常一样歪倒在榻上，只是脸上盖的书换成了小厮从外面街上卖回来的话本子——听说颇费了一番功夫。他跷着腿，脚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纨绔得很。
　　我低着头看史书，随口接了一句：“莫非你知道？”
　　谁知他仿佛一下子来了兴致，又像是一直在等我这句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眉飞色舞地开讲。他从人死投胎讲到奈何桥，又道忘川河，讲得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我翻着手里的书页，偶尔拿起折扇挡一下他漫天纷飞的唾沫星子，心道这厮不去茶馆当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许是怕我不明白，讲到黑白无常勾人魂魄的时候，她还刻意地停了一下，皱着眉头盯着我，眼神在我脸上好一顿打量，才装模作样地继续讲下去：“那黑无常就像极了你这样，镇日里冷着张脸，人缘极差。”
　　我有些头痛地扶了扶额。毕竟第一次被人比作神通广大的无常鬼，我也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人缘极差......一个高高在上的鬼神，要哪门子人缘做什么呢......
　　这样想想，我倒还真与之有几分相似啊......察觉到自己竟跟着他的话这般胡思乱想，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房门在这时被推响，能推门而入的只有父亲与大哥。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朝门口站好。墨箫也终于闭了嘴，规规矩矩地下了榻，在我身旁站正。
　　进门的是我大哥。
　　尽管他早已脱了铠甲战衣，只着一身黑色锦袍，看上去与寻常的官家公子别无二致，那周身凛冽的气场还是令人胆寒。我恭恭敬敬地行礼，趁着低头的当儿瞥向身侧——墨箫果然一脸苍白地呆立着，直到我弯腰作揖，才堪堪回过神儿来，弯下的身子略微地颤抖。
　　“上元将至，父亲道街上热闹非凡。我已许久不曾赶过这份热闹，不知阿黎与墨公子可愿同往。”大哥的声音低沉，冷得似乎要将话语中的文字冻住。许是在军中发号施令久了的缘故，像是在询问，却不容置疑。
　　我微微颔首以示答应，抬起头时看到他的眼睛，在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却看不见一丝一缕的情绪。我整了整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衣袍，抬步与他走出房门。墨箫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险些被他这几句话吓得半死，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摆，力气大得我险些被拽到。
　　大哥走在最前方，目不斜视，我便将手自袖子=中抬起伸到背后，在墨箫的手上握了两下。上一刻还被死死攥紧的布料顿时得到解脱，他把手腾出来抓住我的手，掌心的冰凉和冷汗一点一点褪去。我想起他初来季府不慎摔坏了东西手足无措的样子。那是我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言未发，感受到他因恐惧而冰冷的手一点点温热。
　　其实我并不是块冰疙瘩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