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23、贰拾叁

　　许是在地府独自生长了太久，少年对这般与他人共处的感觉很新鲜。
　　地府的鬼魂是不需要吃喝什么的，他却整天拉着墨箫四处去觅食。金鸡山上的公鸡，恶狗岭上的黄狗，被他们烤了没有上百也有八十；拔了忘川河边的彼岸花做菜吃，到嘴里嚼了两口便就着河边吐了个干净。
　　满足了口腹之欲就跑去给阴差使绊子，要么就是变着花样儿地戏弄满地府游手好闲闲逛游荡的鬼魂们，把吊死鬼的舌头打上三个结。
　　少年长这么大从来没试过怎样去讨人欢心，他只能用这些看上去有些哗众取宠的把戏小心翼翼地想要换得一个欣喜的笑容。
　　只是现实总不能如他所愿。
　　墨箫似乎很喜欢笑，对他的所作所为总是极为感激地笑着。少年却总觉得那笑太寡淡了些。仿佛只有浅浅的一层浮在皮面上，未能深达眼底。
　　这是他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想要得到些什么，也是他第一次尝试到无力的感觉。少年自认已竭尽全力，却仍旧与他预想的偏差甚远。
　　少年任性妄为惯了，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感觉，便忘了去了解自己的付出到底是否是墨箫想要的。
　　偌大的地府，成千上万的幽魂鬼怪，却无一能为少年指点迷津。
　　我听得到他心中的困惑不解以及烦躁不安，却无法告诉他他错在何处。不过是兀自想着，束手旁观，白日里挖空心思带着墨箫四处去找乐子，夜里却辗转反侧地思索，夜不能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所幸他终于等到了那夜。
　　那夜竟下了一场大雨。
　　少年在地府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着那样大的雨，倾盆瓢泼都难以比拟。雨声伴着怒吼的狂风，比怨魂的哭声还要凄厉可怖。
　　狰狞的闪电似乎要将整个地府撕开一道口子，不时响起的惊雷，咆哮着砸下来，身处幽冥殿中都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像往常一般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猛然被一个响雷惊得一个激灵，蓦地坐直了身子，然后便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抓起挂在床头的外袍匆匆地披在身上，脚底生风地直奔幽冥殿东侧的偏殿。
　　幽冥殿大得很，从西殿到东殿的距离不短，少年却连聚气打造结界避雨的功夫都舍不得拿出来，任凭大雨从头顶浇到脚底，淋得他睁不开眼睛，只一心向东狂奔。
　　一头扎进殿中，少年仍是来不及收拾自己一身的狼狈，直接飞身到了卧房的跟前，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床榻之上的墨箫用被褥将自己紧紧地包裹成一团，但仍是能看出来他颤抖得厉害。仔细听来，狂风暴雨的怒吼声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呜咽抽泣声，很压抑，像是在极力地忍耐着，专注得连房门被推开都未曾察觉。
　　少年不由得放缓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将那颤抖的一团抱在怀里。
　　然而他的手刚一触碰到被子，墨箫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了数尺。
　　少年只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在他惊恐地尖叫前先一步温声安慰道：“别怕，是我。”
　　墨箫明显地愣住，随即小心翼翼地掀开头顶的被子，看到眼前满脸温柔的熟悉的笑脸，那双能容纳万物的眸子终于也盛不住满溢的泪水，稀里哗啦地淌了一脸。
　　少年无奈地笑笑，在他头顶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打个雷把你吓成这样，胆小鬼。”说着便把这胆小鬼楼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墨箫终于淌完了眼泪，抬起头看着少年浅笑的脸。
　　真的只是淌眼泪。他连哭都是安安静静的，任眼泪从脸上滑下去，除了喘气有些急促，简直像是个瓷娃娃。
　　“我来了，便不必再怕了。”少年看着面前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认真地开口，“雷声既来，我亦在此。黑无常在此，便雷息雨止。”
　　墨箫看着他，笑了。
　　不再是仅仅浮在脸上的笑，而是仿佛从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开出了一朵花。
　　少年看得有些痴。
　　他的心底仿佛也开出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