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22、贰拾贰

　　少年微微向前探身，伸出一只手，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那白衣小鬼才终于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费力地站起身来。
　　他一身的白衣沾满了灰尘，柔顺的黑发乱蓬蓬的，有的还打了结。灰扑扑的脸上泪痕显得格外明显，看上去狼狈不堪。
　　眼前的小鬼看上去与自己年纪相仿，个子却比自己矮了不少。身形也更加瘦弱，那身板仿佛来阵稍大点的风就能给吹断了。
　　少年弯下腰，笑眯眯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小鬼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蚊子哼哼般开口：“墨......墨箫。”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啊？”少年伸出手抚上墨箫的头发，替他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分开，“你看他们都不敢欺负我。”
　　墨箫抬起胳膊想要推开少年的手，却被他一把按住，只好小声回答：“大概......大概是因为，大人您是黑无常吧。”
　　“是这样吗？”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发现那乱麻一样的发丝用双手实在难以对付，干脆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到幽冥殿中那面一直当做摆设一般的镜子前，又好一阵翻腾，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一把木梳子来。
　　“你坐好，别动。”少年不由分说地按着墨箫在凳子上坐好，将他又不自觉地伸到头顶挡着自己手的胳膊扒拉下去，才拿起木梳，轻轻地落在那乱蓬蓬的黑发上。
　　墨箫的头发很软，很滑。有了梳子，那些纠缠在一起欺软怕硬的头发便乖乖就范，依依不舍地离开彼此的怀抱，于是那披满了肩头的黑发便像一匹黑绸缎般柔顺，泛着些淡淡的光泽。
　　少年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细细把玩，竟好久没舍得放手。
　　“谢......谢谢大人。”墨箫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谢，少年才终于回过神来。
　　镜子里映出墨箫的影子，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惊艳之处，眉眼却是生得极好。他的眼睛里不像少年的眸子一般盛着星辰大海，反而有些空荡，是不染尘世的孩子特有的单纯，仿佛一张白纸，干净洁白，盛得下世间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少年的眸子微微地缩了缩。
　　我听到他的脑海里久久地回荡着一个坚定的念头。
　　他在想，他想尽自己的全力去守护这双眼睛的清澈，用自己能寻到的所有美好去填充这双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坚定一件事。
　　“你说他们不敢欺负我是因为我是黑无常？”少年摩挲着手里光滑柔软的发丝，思忖着开口。
　　“我想......也许是吧。”墨箫的声音越发小得似蚊啼。
　　“拜高踩低的东西，”少年愤懑地哼了一声，转而认真道，“那你便做我的白无常吧。有我护着，看谁还敢欺负你。”
　　他这承诺掷地有声，差点把墨箫吓得从凳子上摔下来。
　　“不不不，大人您说笑了，这不合规矩，不合规矩。”墨箫被他这么一吓，说话都利索了不少，两只手摆个不停。
　　少年看得眼花，直接一把抓住那两只晃出残影来的手：“没那么多规矩。冥帝是我师父，他不管我，地府就是我说了算，我说行就行。”
　　冥帝对他确实放任到了几乎放纵的地步。反正这么大个地府，几千年来没有黑无常管事的日子都风平浪静地过来了，也不指望他能管什么用。至于捣乱，少年虽然皮了点，闯祸却也没闯出圈，冥帝根本理都不理。
　　墨箫心有余悸，还是不住地摇着头想拒绝，少年却突然把眼睛一瞪，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咬道：“你若是不应，我就把你扔到忘川河里去。那里的小鬼可多了去了，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墨箫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睛也不敢眨，就这么看着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痞里痞气的坏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少年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眯眯地开口：“真乖，那你以后就跟我一起住在这儿吧。幽冥殿里就我一个人住，你是住东边，还是跟我一起住西边？”
　　墨箫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这会听他这么一说，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噎得他半天才费力地吐出几个字来：“东......东边。”
　　少年兴高采烈地拽起墨箫的手，拉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去参观幽冥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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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时，竟是这般不讲理的性子吗？”我不由得跟着笑出声来，有些无奈地看向身边的阿墨。
　　他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还沉浸在这千年前的时光里，声音中带着一丝怀念：“是啊。大人那时候，可是欢脱得不得了啊。”
　　他说完便不再讲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只是盯着河水，像是在出神。
　　我收回目光，转向了忘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