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20、贰拾

　　彼岸花开的那日，整条忘川河像是流淌在火海之中。
　　奈何桥两头站满了整座地府的孤魂野鬼、阴差判官，摩肩接踵地挤了一片。尽管他们已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仍是略显嘈杂。
　　冥帝远远地浮于半空之中，负手而立，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花海之上，似是在等待着。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莫名地觉得那道高高在上巍然挺立的身影竟透出一丝凄怆。
　　如业火一般鲜红灿烂的花海中，蜿蜒地长出一支翠绿的藤蔓。那藤蔓如腕骨般粗细，稀疏地生着几片巨大的叶子，顶端捧着一个硕大的花苞。藤蔓一路向半空中延伸，直到将那花苞送到冥帝跟前，却像是在等待什么，久久不肯绽放。
　　嘈杂的声音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鬼魂们都瞪大了眼，想要一睹这千年难遇的盛世奇观。
　　“哎哎，怎么样，我说得准吧？”断腿儿得意扬扬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独眼儿，压低声音道。
　　独眼儿本就只剩下一个眼珠子，还得忙着看热闹，自然没工夫搭理他，而是戳了戳看得正起劲的吊死鬼。
　　吊死鬼被这奇观惊得下巴险些掉地上，一边往嘴里塞着舌头，一边拿白眼珠子瞪了断腿一眼——省了翻白眼的功夫。
　　“快看快看呐！”只是吊死鬼的眼珠子还没转回去，就被一惊一乍的独眼抓住了胳膊死命地摇晃起来，差点咬掉了舌头。
　　他刚要一巴掌冲这家伙脑袋上招呼回去，却在转过眼珠子的刹那瞪直了一双白眼。
　　冥帝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黑雾，不疾不徐地刺入自己的胸口，殷红的血缓缓流淌而出，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那朵硕大的花苞上。
　　鲜血逐渐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越淌越急，而那花苞倒像个贪嘴的孩子，贪婪地吸收着这宝贵的心头血，终于一点一点地绽放开来。
　　冥帝这才将指尖的黑雾凝聚至心口，将那伤口覆盖住。
　　血红的花瓣极缓极缓地一层层打开，直至露出同样血红的花蕊，似莲台一般，托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吊死鬼好不容易塞回嘴里的舌头惊得又掉了出来，独眼仅剩的一只眼珠子险些冲出眼眶贴到那小娃娃身上，断腿儿还好点，仍是一脸的平静，就是一只踮着脚尖儿，就快要踮到地里头去了。
　　小娃娃在千万鬼魂大气都不敢出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翻了个身，伸了伸手脚，背对着一众鬼怪。
　　冥帝被半张鬼面覆盖的脸上竟浮上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
　　他抬手在尚未凝结完全的伤口上轻轻地划了道口子，渗出的鲜血沾满了指尖。他极为小心地将手指移到花蕊的上方，轻轻一颤，那颗黄豆大小的血珠便脱了手，直直地滴到小娃娃羊脂白玉一般的额头上。
　　那血珠在触及皮肤的刹那变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丝红印都不曾留下。而小娃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从只能躺着打滚到可以自己坐起身，再到能够爬行，站立，行走奔跑，不过是不到一柱香的功夫。
　　小娃娃转眼已长成少年，依旧是唇红齿白，眸若星辰，一头光滑柔顺的黑发落花流水地铺在脚下，竟是像一件衣服一样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吊死鬼终于咬到了舌头，独眼的眼珠子掉了出来，忙慌慌张张地一把塞回去，生怕少看了一眼。
　　唯有断腿还能连贯地吐出句话来：“黑无常大人......也太好看了吧......”
　　冥帝宽大的袍袖一挥，自半空落至地面。翠绿藤蔓蜿蜒着缩回，少年抬步自花蕊中缓缓走出，行至冥帝身边站定。
　　众鬼魂齐齐下跪，稽首叩头，反复多次，行跪拜大礼。
　　冥帝的手抬起，示意众鬼起身，随即放到了少年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少年抬头，冲着眼前幽冥的帝君展出单纯灿烂的笑颜。
　　干净，纯粹，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