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寂》筌慕

17、拾柒

　　四周不是当初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是刺眼的光明，亮得我睁不开眼睛。
　　在这一片亮光中，我仿佛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里有前世，也有今生。
　　我看到墨箫从一个穿着裙子的小丫头，变成翘着二郎腿，脸上盖着《道德经》呼呼大睡的少年；
　　在我的掩护下偷偷从丞相府翻墙出去，回来还不忘给我带几串糖葫芦；
　　背着我父亲偷偷养了只八哥日日教它说话，那蠢鸟最后一个字也没学会，还在吃食的时候把自己噎死了过去；
　　他在听到算命老瞎子说我的命格的时候，悄悄在袖子里攥紧的拳头；
　　还有他即将成亲的那个夜晚，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醉醺醺地说着喜欢我……
　　梦中感觉到冰冷的东西自眼眶滑出，划过腮边嘴角。
　　然后，我看到他成为了白无常，繁琐的无常服穿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像是要将他压垮；
　　我随手送出去的长命锁被他小心地珍藏，挂在颈上便不愿再取下；
　　替我批大摞大摞的生死簿，毫无怨言；
　　婴儿一般蜷成一团地睡姿，把我原本柔顺的头发攥成一团乱麻；
　　为了打磨长相守把手指磨得鲜血淋漓，为了打消我的顾忌还要用滴血的手指再磨出一只长相思……
　　我静静地看着，感到无比的满足。
　　虽无法上前，无法唤出他的名字，但若能一直这么看下去，于我而言，已是弥足珍惜。
　　然而我仍是逃不了诀别，哪怕是在梦里。
　　我看到女子模糊的身影。那张我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曾见过的脸，不知为何，竟熟悉得让我觉得恐惧。
　　她浅浅的笑着，目光温柔，手里却握着一把匕首。我有些出神地回忆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下一瞬却见她猛地冲了过来，闪着寒光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我的心口。
　　没有利刃入肉的疼痛，喷溅的鲜血却糊了我一脸。
　　墨箫无力地倒下，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开始变得透明，直到消失。
　　那女子欣赏着我的绝望，疯狂地大笑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嘶吼着喊着着他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却依旧发不出一丝声音；挣扎着想要扑向他，双腿却被困在原地。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一次化作青烟，连带着周围所有的场景一起，急速地化为虚幻，扭曲成一片片透明的虚无，接着大片大片地消失，连指甲扣进掌心的痛楚都完全不曾留意。
　　尖锐的疼痛骤然在脑海中爆发，仿佛有人抓住我脑海中所有有关墨箫的记忆拼命向外拉扯，想要将这个人从我的世界中剔除。
　　“墨箫！”我猛地惊醒，蓦地坐直了身子，冷汗打湿了背后一片衣服。
　　白骨蜡烛，乌黑的墙壁。是幽冥殿的正殿。
　　我的心在我认清所处何方时，便整颗沉了下去。
　　呵，我还活着啊。
　　果然，他还是消失了。
　　果然，只是梦啊。
　　阿墨站在床边看着我，满脸担忧；冥帝坐在床头，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掌心相对，一团黑雾萦绕在他两手掌心之间。
　　“寂离......你还是执念太深。”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我，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愁绪。
　　这是何意？我皱了皱眉。
　　“大人，您节哀......”这次开口的是阿墨，“命定之事，谁都无能为力......”
　　“住口！”我再也不想听到什么命定因果,咬着牙吼出一句。
　　阿墨不再开口，脸上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有时候，忘了才是一种解脱.....”冥帝眼中的愁绪化作歉意，“寂离，抱歉。我试着除掉你的记忆，但你的执念太深，我终究是无能为力。.”
　　“不必了，多谢帝君好意。”我冷冷地打断他，木然道，“帝君，我很累，想回去。”
　　冥帝眉头锁得很深，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回去也好。阿墨，扶寂离大人回去。”
　　阿墨忙应了一声，走上前想要扶住我的胳膊。
　　我淡淡地推开他的手，一步三摇，踉跄着走出门去。
　　眼泪已经不再淌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血，顺着脸颊留到嘴边，腥甜的味道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