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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浣花丽人 浣花溪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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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造纸坊
自武相国去世,心绪悲愤难平,经久一段时日身体的不适才得以复原。幸得诗韵与墨砚两位侍女的悉心呵护,侍奉汤药。患难见真情,日久更见人心,我们早已不是主仆而是情同姐妹。
“小姐,你的身体总算好利索了。秋日天气晴朗,我陪小姐出门走走如何”?诗韵见我成天不愿意出门,找个理由,哄着我走出宅院。她替我披上最喜欢的绯红色斗篷,扶着我走出浣花溪畔的宅院。
秋日的阳光温和舒适,暖融融,扫去敷在身上的阴霾和晦气。沿着浣花溪水,岸边的木芙蓉花开得好欢畅煊妍,嫣红硕大的花朵缀满枝头,层层叠叠的硕大花瓣,朵朵都是明艳迷人。我凝视着怒放的芙蓉花,随手摘下一朵赏玩,红色的花汁液溢满了指尖。这盛放的木芙蓉,是秋天里最欢畅的生命,拼尽全力也要绽放最美的容颜,不枉来这世间一回。
“芙蓉花,真是好个鲜亮的色泽呀,真如美人面”。我轻声赞叹到,感受大自然赐予万物的神奇。花如人,人也如花,来之世间不容易,不可遭弃,不可辜负。
“小姐,你多象这芙蓉呀,秀丽聪慧,明艳动人。芙蓉花颜色艳丽动人,开在花上亦能开在纸上。诗韵随口说到。
“如何开在花上,又能开在纸上?”我脱口问道。
“小姐,芙蓉花色泽靓丽,若能把芙蓉花儿的颜色提取出来,染于小姐写字的纸签,岂不妙哉!”。诗韵还真是有想法,把花色变成纸色,让写字的纸也变得象花儿一样美。
“是呀,素日里写诗的纸签唯有白色与黄色,写来写去甚是单调乏味,且纸张过大颇为浪费”。我也应答道。平素写字,总是要先裁剪纸幅,费心劳力,怎么不能制成小尺幅的纸张,书写诗词歌赋呢?
“小姐如此钟爱文墨,又诗才赫赫,何不自己动手制得纸笺,缩小尺寸写诗,自用和他用亦可”。诗韵伴随我多年,也成了半个诗人,且灵气颇高,脱口而出的话语正击中我心思。
诗韵此言一出,真真是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素日我最爱写四言绝句,律诗也常常只写八句,常嫌用的纸张尺幅太大,何不制作适于写诗的小巧纸笺?写诗方便,携带亦方便。
我惊喜回应到,“诗韵,好个聪明的好丫头,这个主意真不错。你也知此乃涛之所愿,即刻便可开始”。
与微之的感情靠不住了,旧日的朋友也各自分离,唯有这做诗与制笺可是我平生的夙爱。这半年来,沉迷在与微之的旧情中不可自拔,伤了自己也误了自己,是要抽身的时候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没有了虚幻的感情,我还有诗词,还有笔墨,还有生命中最最华彩的事情。何不放下虚无缥缈、镜花水月的东西,把自己的内心所喜化为可见可做的事情。方如这溪畔盛放的芙蓉花,不错过生命赋予的使命和精彩。
诗韵这丫头啊,借着芙蓉花做芙蓉纸笺的事情,也是想我转移念想,不再做痴心梦想之事。她知晓平日酷爱红色的我,常常穿着绯红色的衣裳在浣花溪边流连,随处可寻的红色芙蓉花便是制作红色笺纸的最好材料。知我者原来还是身边的人啊!
秋阳下,心情变得暖暖的,此刻蛰伏在心底久久的想法忽然清晰了,我要自己来创制一种属于自己的纸张,书写自己创造的最美诗词歌赋,为自己精彩的活着,为自己的人生活着。古往今来,女子都是依附于男子,没有自己的尊严,也没有自己的想法,红颜如这流水,容易消逝。古代的女子有几人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汉有文姬写了胡笳十八拍,写了悲愤诗,青史留名。何不效仿文姬,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女子,不枉自己的聪慧才情,不枉自己在这人世留存。爹爹呀,你若泉下有知,知道女儿此刻有了如此想法,当不了朝廷任命的女校书,就当一个自己造纸的女诗人吧。爹爹呀,早年你就知道女儿的人生不会同于其他女子,而今女儿要做其他女子无法做也不敢做的事情,为自己活上精彩的一回。
主意既定,便不再犹豫彷徨。我和诗韵遍访了浣花溪畔的大大小小的十数家造纸工坊。浣花溪的溪水清澈,是西川造纸业集中之处。看着造纸坊的工匠们剥树皮、捣浆液、混原料、染颜色,我和诗韵流连忘却,兴趣斐然,每天忙进忙出,都忘了自己是不久前还在病榻上养病的女子。纸坊虽然遍布林立,但纸张的品种确实单一,尺幅也大,不便于书写,我的想法越来越清晰,造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小巧精致、色泽丰富的纸签,为天下读书写诗所喜好。
我们遍访了浣花溪畔的数家造纸坊,有一家白云造纸坊。这家坊主姓裴名沐字洪方,与我最为投缘。裴坊主四十有八,中等身材,相貌朴实,为人气度平和,做事也稳妥细致。他纸坊中工匠众多,纸量也大。听闻我想自己开个造纸坊,便将纸坊中造纸技艺精湛的一位工匠李协推荐与我。
“薛校书,开纸坊可是个辛苦的活计,以校书的身体,不知可否能适应。”裴坊主总是很担心这样粗糙费力的活计,不是女子应该做的。
“裴坊主多虑了,薛涛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更改,更是想做自己喜爱的事情。”我坚定的说出来,打消裴坊主的顾虑。
“薛校书乃我西川女中翘楚,能文亦能武。裴某不才,愿为薛校书效力敬劳,助校书成就一番功业。”裴坊主看我的眼睛都是亮亮的,心里肯定十分愿意协助我。
“薛校书,可是有开造纸坊的想法,小匠素日喜爱校书的诗词,愿为校书尽力”。白云造纸坊的匠人李协,干净利落,俊朗挺拔,是个招人喜欢的汉子。
“薛涛有制笺的夙愿,但不懂得造纸的精髓所在。愿得李相公照拂,一起制得彩签。”我笑意盈盈答到,心里十分欢喜裴坊主推荐给我的这位小匠。
“若薛校书下定决心,小匠建议在浣花溪畔购置新的房舍,添置造纸的原料与工具,小匠可前来协助”。李协诚意十足,一一说出想法。
“小姐呀,我们现在住的院子太小了,是不适合做造纸的工坊,咱们得选一处水边的院落才好。”诗韵边说,边将眼睛盯着李协,眼睛里面写着两个字就是喜欢!
“诗韵姑娘说的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第一件事情,赶紧去和你家小姐寻个好宅院,开展大吉”。李协看来也喜欢诗韵说话爽快利落,很是满意的神情。
“小姐,我陪你明天就去看宅院,咱们说做就坐,做事方不输男子”。诗韵快人快语的样子,对做纸笺十分投入与上心。素日就喜欢和我一起舞文弄墨,今日见到俊朗挺拔的李协相公,心里更是有如花开,挡都挡不住的欣喜和舒畅。
我与诗韵走遍浣花溪,在下游的百花潭购置了一处大一些的院落。这是一个前后两个院子的院落。前院空旷平整,可做造纸坊工地兼工匠们的起居室,后院经一个回廊相接,院中有个水池,种了许多菖蒲,幽静怡然。后院面积虽小,有幢两层小楼,可供我与诗韵、墨砚主仆三人居住,登楼便可俯瞰浣花溪。院落中有颗高大的梧桐树,竟与薛家旧宅中的梧桐有几分相似。
裴洪方坊主颇为大度,听闻我想聘请李协作为领头工匠,很是痛快的放行了李协。还对我说道:“薛校书但凡有用得着裴某人的地方,便开口直言无妨。我是文墨粗糙的俗人,能为校书所
用乃我荣幸”。
李协十分爽快,在旁拱手说到:“多谢裴坊主推荐,李某愿为薛校书效力,共造新笺”。
“洪度,你就赶紧聘了这位能干的李相公吧,他可是愿意得很呢。”裴坊主也看出了诗韵的心思,知道诗韵分明是自己一眼就看上了这位俊朗的工匠,心里欢喜得很。
我用两倍的重金聘请了李协,另雇佣了三名工匠,与众人家一起捣鼓起制作彩色纸笺。
择了个黄道吉日,我的浣花纸坊开业了,裴洪方坊主和他的几位友人前来道贺。我换下素日喜爱的红绡裙装,穿上素服男装,绾上高髻。每日里和李协、诗韵及工匠们混在一起,浸泡树皮、捯饬浆液、涂布色彩,如醉如痴、半疯半癫的和造纸搅和在一起。
“小姐,这段时间你说话多了,身体也好多了,欢笑也多了”。诗韵边捣酱边说笑,哪里只是我,她自己也每天笑容满面,如沐春风。大约混在一群男人堆里,比和我在一起更舒畅,更有心情做事。
“这捯饬浆液最是费体力,许是这样,身体才能壮实些”。天天在纸坊忙进忙出,无暇顾及其他,心上的伤口也得以慢慢康复。原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好日子和好生活。
“诗韵姐姐,我觉得薛校书这等才气,又有姐姐从旁相助,定会制得世间独一无二最好的彩笺,供不应求,财运亨通”。李协说说笑笑,虽然小了诗韵三岁,李协却常和诗韵一唱一和打趣与我。他二人从认识的第一天就很是投缘,这也是李协如此愿意离开白云造纸坊来跟随我的原因。
我也被他们二人的说笑感染,笑道:“李协相公,我看你与诗韵二人如此情投意合,若制出彩笺,我意下成全二人如何?”
“哎呀小姐,你惯会打趣别人,说着说着纸笺就变调调了,我要生气了”。诗韵抛下倒杆,一路小跑跑到后院去躲避了。
“李协相公,还不过去表一下心意,诗韵素日可是有心与你”。我边涂布颜色边笑道。
边上的几位工匠们也打趣道:“李协哥哥和诗韵姐姐,天天粘糊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呢”。
“李协相公,你喜欢就去好好表达,诗韵是个真心待人的好姑娘,不会辜负与你”。我大概很理解诗韵的心情,老大不小了,跟着我也不是长久之计。若真心有人待她,何乐而不为呢。
“多谢薛校书成全,我定当效力,早日做出彩签。”李协也不搭理我的话语,仍旧在浆池前。这等不解风情的男人,才真真是靠得住。诗韵呀诗韵,还是你更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