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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浣花丽人 薛涛笺横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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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薛涛笺
日日劳作在浣花纸坊,对造纸已然十分痴迷。选料、捣浆、染色,每一个步骤我都精工细作。成都的木芙蓉树,每年的十月间开花,花色红艳,令人沉醉,是给纸浆染色的最好原料。荷花瓣,色泽艳丽且有香味,我把它和不知名的红色花一起捣碎。各色的花瓣被捣成汁液,加入清水,提取染料,放入纸浆中,将成色比例仔细记录在案。还有松枝、竹叶、桂枝,带有香气的植株叶子也是制作纸笺的好材料。光有色泽还不够精美,在纸本底上还应该有变化,底色上可压出各色花鸟虫鱼纹路,纸张才生动有趣,变化多端。
李协十分助力,每当我有想法,他会依照我的意思去尝试,诗韵更是懂得我的心意,每天在纸坊中一遍遍和李协重复无数次,配合默契。几个小工匠木子、松子和桑子,都是勤快的小伙,干活利落听话,被李协和诗韵调教得很得力。众人吃住在纸坊,虽然劳作辛苦,每天却欢声笑语,心情舒畅。
夜晚,我坐在灯下,思忖着白日试过的调色配方,哪处得增,哪处得减,每种颜色间的调配区别,每种颜色呈现到什么状态最美,越思越想越有兴致,全然忘记了白日劳作带来的辛苦。各色样纸铺满了桌案,我俯身在样纸里面,宛若自己也变成了一张纸笺。
“小姐,小姐,你最近试纸是如痴似狂,越来越忘记时间,夜深了也该休息了。”墨韵每日只照顾我的生活饮食起居,并不在前面工坊劳作,看我如此辛苦,不忍心我在昏暗中费了眼睛,边抱怨却边拨亮了些油灯。
“不要说话,我正在写方子,你嘟嘟囔囔的说话扰乱了我,不然写错了要怪你了。”我低着头,凝神摒气,把白日李协和诗韵调制配方的每个步骤仔细书写记录在纸上,唯恐失漏了一个细节前功尽弃。
“我的好小姐,我看你你都要快成纸魔了,和诗韵姐姐也快成个男子了,穿着男装,做男子的事情,我看你们简直都要疯了。”墨砚丫头眼中的我们,现在都是一群傻子和疯子,全然不是正常人。不然不可能癫癫狂狂,不分白昼,打扮成个男子的模样。
“小姐和我在做大事,你懂什么,等我们做出来最好的样纸,你就知道小姐和我多么能干,能做和男子一样伟大的事情,男子能做的事情,我们女子也能够做到。”诗韵在旁边不耐烦的对着墨砚嚷嚷到,觉得墨砚完全不理解我们。
“好了,别吵别吵,聒噪得很,静心才能做好事情。不然你们二人都去休息。”我突然来了灵感,感觉配方好像应该再修改,不想听两个丫头在旁边斗嘴。
“好了好了,小姐心有灵感,墨砚小丫头你先去休息,我要陪着小姐用功。”诗韵因为李协,对做纸也是着魔得很,一心想着早点帮着情郎成就事业。顾不得白日劳作辛苦,夜晚还在灯下陪我一起用功。女人啊,一旦动了真情,都是这样不可理喻。
“小姐,我愿陪你一直做到天亮,只要小姐能早日达成心愿。”诗韵边说边打着哈欠,其实已经身心俱疲,可还愿意强撑着做事。
“好了诗韵,为了你的李郎,连身体都不要了吗,你白日劳神,也快和墨砚去睡吧。”我在灯下看着诗韵,这丫头现在也是拼上命了。
现在的感觉是如此之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情和办工坊,没有谁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和发号施令,我就是自己的主人。爹爹呀爹爹,你若泉下有知,终于明白你的女儿终于活出自己的模样,不在是当年在家娇生惯养只是吟诗作对的小女儿,也不再是欢笑场中强颜欢笑的女歌姬,更不是看似有名却被人主宰命运的女校书,我就是我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薛涛,做着和男子一样的事情。也许还会造出独一无二的纸笺,名满天下。想到这里,心里更是舒心畅意,也全然是没有了睡意,眼中心中都是纸笺、纸笺,梦中也会梦到纸笺、纸笺。
每日都是这样调浆、染色、配方,日复一日,日子简单辛苦但却内心充实稳定。我尝试用毛笔或毛刷把小纸涂上红色的芙蓉花、鸡冠花、荷花及不知名的红花,将花瓣捣成泥再加清水,经反复实验,从红花中得到染料,再加进一些胶质调匀,涂在纸上,一遍一遍地使颜色均匀涂抹。再以书夹湿纸,用吸水麻纸附贴色纸,再一张张叠压成摞,压平阴干。此法可解决外观不匀和一次制作多张色纸的问题。这样的主意,只有如我这样聪慧的女子才想得出来。
“薛校书,毛刷还要培更软一点的羊毛排刷,这样更均匀细致。”今日的李协,也远非往日,神态自信,做事干脆,俨然一个技术管家的模样。腰间别这的一个墨绿色秀竹叶的荷包,一定出自诗韵之手。
“李工头,排刷最好是七寸长,太小费工时,太大不均匀,小的门做事有章法些。”说话的是纸坊工匠木子,他原姓李,是李协的远方亲戚,和李协一起投靠在我的工坊。小伙计做事勤快肯动脑子。
“这七寸排刷要去专门定制,我去找裴坊主商议下,哪里可以定制。”李协脱口而出,对旧主裴洪坊非常信任,凡是都愿意一起拿个主意。
“李协,那就快去商议,早日将排刷做好,不要顾及银钱花的多。”我对李协也非常信任,只要是李协想做的事情,我都全力支持。
经李协和我百余次的改良配方,不出半年,一种不同往日的美轮美奂的彩笺横空出世。诗韵坚持说这种彩笺一定应叫“薛涛笺”,方不负我通身的才气与努力。
制成的薛涛笺有十种颜色: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残云。深红色是快乐的颜色,它使人喜悦兴奋,也象征了我们女子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和对爱情的渴望,是我最喜欢也制作最多的纸笺。纸笺上压制了暗花,更让它雅致而不单调,还有花瓣的自然芳香,比起往日大幅而粗糙的纸张,我制成的薛涛笺小巧精美,细腻华美,色泽艳丽,光洁芬芳。小幅的纸笺也最适于书写人们喜爱的四句和八句的诗词。
“薛校书,这种纸笺大概只有我们这个纸坊才能造得出,就应该叫做薛涛笺,诗韵姐姐说得真好,薛涛笺是最适合最好的名字”。李协眼里只有诗韵,诗韵说什么都是圣旨。
“小姐,就叫薛涛笺,我们都支持你,作为西川独一无二的纸笺”。诗韵心里象有一朵花开着,陶醉在爱情中的女子嘴巴真是香甜,说话像蜜一样甘甜。
“你们二人啊,真是一唱一和,让我想不叫薛涛笺都难呢。好好好,就以我的闺名命名纸笺吧”我嗔怪着,心里却也似蜜一样,得此名字,是我最初做纸笺时没有想到的,想不到最贴心的还是诗韵。
此种纸笺刚刚一出,裴洪方坊主特地跑到浣花纸坊,来观赏和品鉴,更是想订购和营销这种彩笺。他看到如此精美不同寻常的纸张,难掩惊喜,乐滋滋的说到:“洪度呀洪度,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好纸笺,好纸笺呀!裴某人活了四十几岁了,还从未看到如此精致特别的纸签,不愧是西川第一才女所制。洪度若无异议,可否愿意裴某人代为营销?”
被他一夸,我心里也十分欣慰。这半年来,裴坊主可是没少替我操心。虽然不方便进入我的内室,他时常来我的浣花纸坊造访,给李协出主意,也关照纸坊的伙计们。伙计们也喜欢这位大度宽厚的坊主,和他感情十分亲厚,素日并不把他当个外人般提防与对待。
想到他推荐李协给我的情谊,我笑盈盈的说到:“多谢裴坊主成全,洪度有今日,坊主也功不可没。愿常与坊主切磋造纸工艺”。
“裴某人感激洪度的信任。洪度操心纸坊已经十分辛苦,这外出营销的事情就让裴某人代劳,李协你还是在纸坊领头做事。”裴坊主一脸坦诚的样子让我十分信任。这个男子,说话温和,行事体贴,虽然体量不高,但敦厚可亲。平时十分尊重于我,每每开口必叫薛校书,从来不会怠慢于我。
“裴坊主何出此言。当日若非推荐李协给我,涛今日制笺也未必会如愿。幸得坊主成全。”我感激的说到,心里早已经十分信任坊主,也乐意与他共享薛涛笺的成功喜悦。
“洪度既有此意,裴某人愿与洪度结盟营销纸张,方不负君子之约。”裴坊主拱手说到。
我同意给他两成的彩签销售份额。裴坊主四处替我推销彩笺,不多久成都城中的读书人几乎全部都用上了薛涛签。每日登门造访纸坊的读书之人也不少,有的是来看造笺,有的是来定纸笺的,一时间,小小的院落中宾客迎门。裴坊主经常来为我接待这些造访者。并且只要来纸坊造访者,我也赠送一些纸笺让他们带我推荐。一传十,十传百,浣花纸坊的生日日渐兴隆,门庭若市。都是裴坊主的销售策略好,凡登门购纸五令者,赠送一令;凡将此纸推荐给他人购买者,赠送两令。这样的力度,自然登门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口口相传薛涛笺。
李协和诗韵沉浸在纸笺成功的巨大幸福中,感情更是不同往日。彩笺销售日好,手中银钱日增。纸坊开业次年,他便提出要正式迎娶诗韵。成亲那日,诗韵满身红妆,盖头上绣满了绯红的芙蓉花,金线修成的花蕊更是熠熠生辉。想当初,我们以芙蓉花为灵感打造纸笺,又以花为媒介,以花传真情喜结良缘。我特意为诗韵打造了一对芙蓉金钗,满身红妆的诗韵荣光焕发,喜气洋洋,人逢喜事,真是别有一番风韵。
诗韵着上新妆,盖头盖上时刻哽咽到:“小姐,自小我就跟随小姐。你与我主仆数十载情分,我舍不得离开小姐嫁人。”
“傻丫头,有人愿意娶你,还不愿意,瞧你今日多好看”。我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对诗韵的出嫁也十分不舍。
“可是,我若不在小姐身边,小姐一人不觉得日子寂寞,没有人贴心说话?”诗韵含泪说到。
“傻丫头,大喜之日,不说我只说你。愿得一心人,白头永不离。”我抚摸着诗韵的肩头,不由得羡慕这个丫头运气比我好,遇到了真心待她的男人。
李协也满身红妆,更比平日潇洒挺拔、神清气爽。裴坊主和我一道操持了他二人的婚礼,在浣花溪畔的锦心酒楼为二人操办了婚宴,坊主的朋友们来了很多人。看得出来,裴坊主很是羡慕李协迎娶到了我最贴心的侍女诗韵,席间李协频频向宾客敬酒,裴坊主招呼客人很是用心。我能够认识这主仆二人,真是我的造化。裴坊主实在贴心,李协能干忠诚,因此才能成就我的薛涛笺。没有这主仆二人,我的薛涛笺也就只能停在心里,而如今,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更是化为我的生命中的财富,让我不再似往日,沉浸在个人说不清楚的虚幻情感中。
想到此,我举起酒盅,对裴坊主说到:“洪度感激裴坊主成全了李协与诗韵夫妇,更感激坊主助我成就了薛涛笺。三生有幸认识坊主,涛自饮三杯。”说罢,举起酒盅,连饮三杯。
“哎呀洪度,使不得,使不得呀,裴某何德何能,能为校书效力,更是上天给我的造化呀。”裴坊主受宠若惊的样子,说话也不利落了,他扶住了酒后头晕发昏的我。
“墨砚,快来扶住你家小姐,小姐今日高兴,喝得有些多了。”裴坊主自己喝得更多,也晕晕乎乎的。墨砚今日也打扮得也喜庆漂亮,头簪绯红珠花,额点彩云,一声绯红襦裙在人群中煞是出众。不知道将来有什么样的好男子来配墨砚姑娘,比诗韵更有福气。
“今日是李协与诗韵的大喜之日,也是裴坊主和洪度校书的大喜之日呀,两位有幸结盟,才营造了这样一段佳话和一对佳偶。真是天作之合呀。”坊主的一群朋友,喝了酒后,说话如此直白,怪叫我不好意思。
“洪方,今日你应该回敬洪度校书三盅,方不负今日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呀。”坐在今日酒宴的,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王柏清校尉,王校尉当日奉命为我修缮旧屋之人,今日被诗韵和李协迎为坐上主宾。他素日好爽,今日酒后更是话语直接。
“裴某敢不尊王校尉命令,我自饮三杯,回敬洪度校书,权当感激之恩。”说罢,裴坊主端起三个大酒盅,豪饮而尽。
“好酒量,好气度,王某佩服佩服,洪度校书,今日真是好日子,来来来,我敬你们二位三杯。”王校尉意味深长的望着我,哈哈大笑。
“哈哈,今日真是好日子,裴坊主和薛校书,投缘又有缘啊。”众人附和着王校尉,一时让我十分难堪。这场合,不象是李协和诗韵的婚宴,倒像是我的订婚宴,喧宾夺主呀。
“是啊洪度呀,诗韵丫头都终生有靠了,你也应该考虑考虑一下自己了,方不负这华美的薛涛笺和这难得的缘分啊。”王校尉许是今日饮了不少酒,话语特别多。
“裴坊主,王校尉都发话了,你今日也要表个姿态呀。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啊。”席间众人闹腾起来,越发说话不着边际。
“洪度不才,今日愿为李协和诗韵成婚赋诗一首,以表心意。”我大概不想再为众人口中谈笑之资,急忙岔开话题。墨砚赶紧拿来笔墨,铺开大红纸张,我提笔写到:
“芙蓉花开芙蓉面,芙蓉如面芙蓉开。
浣花溪畔结良缘,郎情妾意两相欢。”
诗韵和李协夫妇二人感念我的撮合成全之恩,夫妇商议就在百花潭边购置了一处小院落,与我毗邻而居。比之诗韵,我还是孑然一身。好在夫妇二人并没有背弃旧主,婚后仍然在浣花纸坊劳作。李协主管纸坊工艺,诗韵负责纸张出坊前的纸张包装。还有裴洪方坊主,自那日婚宴后,来得更加勤快,与我切磋造纸技艺,也开始研读诗文。我这坊主当得也十分省心,只要潜心做好份内之事即可。
元和十三年,礼部尚书王播新入蜀任西川节度使,专程慕名游览浣花溪,造访我的浣花制笺坊。
“旧闻薛校书大名。今日特意登门拜访。如此细腻动人、华美绝伦的纸笺,非才女薛校书才得造此笺。”王大人赞叹到!久闻王大人出自寒门,特别怜惜有才之人。今日到访浣花,果然不负惜才之美名。
“谢谢大人美誉,若大人不嫌弃,涛愿赠送大人此笺”,我笑吟吟的答道。
“薛校书不必担心,我自开个好头。今日全部笺纸作为西川节度使署办公用纸,来人啊,记下数目”。这位身着紫色官袍的西川新主王播大人果然气度不凡,豪气冲天。
我向这位慷慨大方、刚刚到任的西川最高首长深施一礼,笑曰:“谢大人夸赞,涛当尽力做好纸笺”。这种纸笺有了府衙专用,更不愁销路。
不仅如此,王播大人回到长安,带去了大量的薛涛笺赠与长安城中的诗人,一时薛涛笺声名四播,洛阳纸贵。诗友们纷纷来索要纸笺。并有赞誉到:
蜀川笺纸彩云出,闻说王家最有馀。
野课思将池上学,石楠红叶不堪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