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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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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太阳毒辣,温度窜高。
秦缘半眯着眼看出去,大片大片田地。猜是前些天刚插下去的秧苗,还未长个。
“刘蒙在乡下录节目?”
“不是。”
“不是你带我来这里?”
秦缘激动,从座位上挺直软绵绵的脊背。
“他不做狗仔了。”
“在乡下种田?”
“他残疾了。”
等秦缘真正见到刘蒙本人时,着实不敢相信。土房子,矮篱笆,老黄狗,所有没有想过的景象出现在一个黑瘦的男人身旁。他肩挑扁担,背佝偻着,嘴里含根草,走得很慢。
他右腿没了。
刘蒙见到他们就跑,扁担不要了。跑的磕磕绊绊,摔了,在地上挣扎地爬着。
易上风和秦缘一个一米九,一个一米七,腿都长,追上刘蒙毫不费力。两人堵着刘蒙,像两面墙。
“怕?”
易上风一把提起他,叫他无处可逃。
“现在只有我知道你的下落。你不怕我说出去?”
他威胁刘蒙。可秦缘直觉话里有话。说出去?说给谁?谁还在找刘蒙?杀人凶手吗?
“你是挺会找地的。这里山清水秀,养伤正合适。”
刘蒙一声不吭,手上满是黄土,两眼直愣愣。
“不请我们坐坐?”来者是客。
易上风这人不讲客气,秦缘再一次领略到了。
他松开刘蒙,刘蒙这下子肯听他的话,一瘸一拐的走在最前面。看熟练的样子,右腿断了有一段时日。
刘蒙倒了两碗水,递给秦缘时,多看了两眼。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白来了。”
他倒是先开口。周遭不过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几把凳子,其他的就是农具了。秦缘看不出来刘蒙曾经肩上背过摄像机。
“不急,你好好回忆。我们行李都带了。”易上风端起碗,吹着水面上的碎茶叶。
“我这没地住你们。”
刘蒙说话很急,要赶人了。
“那我们今晚都不睡觉,陪你回忆。”易上风示意秦缘找张椅子坐下来。
“刘蒙,明人不说暗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秦缘的身上有三条血命,夜里睡不着,仿佛都能听见爸爸妈妈老李的声音。她见刘蒙什么也不肯说,恨不得把他的嘴撬下来。
“秦缘?”
刘蒙认得她,只是看她的眼神有几分她不懂的神色。
“当年你才十八岁。现在成熟了。”
“别以长辈的口吻和我说话”,秦缘身体本就不舒服,加之回忆往事,当下眼底有泪花,“刘蒙你不配”。
“五十万都花完了吗?”易上风打断他们,凉凉出声。
刘蒙这下的表情精彩,说话都不完整,“根本就没有!没有这回事!”
“和我狡辩有意思?”
“什么五十万?”秦缘疑惑。
“封口费?医药费?秦缘你觉得是哪一个。”易上风把问题抛给她。
秦缘不答,两只大眼睛看着刘蒙右边空落落的裤腿。
她记得,老李跟她顺口提起了这么一件事。秦家公司股东很多,但都不打紧。秦培生一人手握重权,一直以来把握公司命脉。但有次,资金环节不到位,让公司损失了至少两千万。那份合同只有秦培生一人签字。
老李还说,有个记者连夜跟踪秦培生,偷拍到他夜会情人的照片,扬言要曝光。秦培生自然不会同意。可那段时间少不了心烦。
不到位的资金,和被偷拍到的照片,秦缘的脑子里,有根线,把二者连接的越来越紧。虽然老李只是就是说事,不做评论和猜测。但秦缘敏感,看刘蒙的眼神越来越厌恶。爸爸怎么会找情妇?爸爸那样爱妈妈,绝对不可能。刘蒙骗钱的功夫太拙劣可恨了。
“剩下的一千多万呢?在哪里?”秦缘逼刘蒙回答。
“我不知道。”
秦缘拿起角落的农具,拍在桌面上。上面是锋利的刀口,大声质问,“你不肯说?”
易上风拉住秦缘,拍她的背顺气。
“你气有什么用。”
“我能不气吗?”
易上风压她坐下,收起桌上的农具,“拿到五十万后,你不甘心,继续威胁秦培生。结果他找人绑你,黑吃黑。腿也是这个时候没的吧?”
刘蒙低着头,站在那,双拳紧握。
易上风话还没说完,把秦缘的手握在手心里,以防她突然暴走。
“可不可以做个大胆的猜想,当初秦培生给你的其实是两千万,”他话不一下子说完,留意刘蒙此时的变化,“但拿钱是有条件的。更何况一个生意人为了一个女人挪用公款,这个条件应该至关重要吧。”
“我查了当年的卷宗,还有很多边边角角的信息,看是无关紧要,其实收获不小。”
卷宗?秦缘吃惊,这是内部文件,警察还不一定能见到。可易上风说他查到了?加之上回在医院里,易上风说他差点被当做犯罪嫌疑人,可却像什么事也没有的出现在她面前。易上风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条件,”易上风捏了捏秦缘的手指,把她从走神中拉回来。“秦培生当年那个大项目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底下的小项目。”
大项目是在海边建一片别墅群,小项目是娱乐中心的盖建。
“小项目上死了人。巧不巧,是你偷拍到的情妇。秦培生的金秘书。”易上风突然降低音量,“可没有人报案,公安局也没有立案。”
刘蒙汗如雨下,身上打着抖索。
“是你把金秘书的尸体带到那边埋下吧?不,我说错了,是你把她杀了。”
“没有!不是我杀的!”刘蒙左腿站不稳,直直跪下。
“那就是秦培生杀的,你帮他掩埋尸体,销毁证据。”
“不!我没有!”
“你承认了。”易上风笑。
“易上风你在胡说什么?”爸爸怎么会杀人?
“着什么急,我没说完。”
易上风见刘蒙站不起来,大为过瘾。又见秦缘这样急性子,怕她一激动,要出人命。干脆一口气全说完。
“刘蒙,你的腿其实是你自己废掉的。秦培生答应给你五十万。你不满足,继而要挟。可是秦培生是什么人,他不动你,不会找别人动你吗?是你逃跑时摔断的右腿吧,我这有你的医院证明。也是你心大,敢拿这证明向报社要钱。可你做狗仔算是仁义,把照片和底片都交给了秦培生。没有筹码的你不害怕吗?你应该别无选择了。那个时候想不到秦培生反咬你一口吧,让你帮他做事。不然的话,你猥亵女明星这种丑闻会遭到封杀。从狗仔变成走狗,没差啊。”
刘蒙怒了,他满眼凶光的看着易上风,像只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病狗。但易上风知道他不敢。
“刘蒙,大冬天,你背着个漂亮女人的尸体,不觉得冷吗?秦培生当然不会杀金秘书。杀金秘书的人你一定知道。我看了你那时候的社会关系,刘兵,你弟弟,怎么突然间来往密切了呢?哦对了,刚刚的假设做错了,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见过那一千九百五十万。但你对那钱动歪心思了。”
“你只要和我们说,金秘书是不是刘兵杀的就够了。”
易上风静静的看着刘蒙,无论他承认还是否认,他都有办法让他说实话。
“你的老母亲近来很想念你这个不孝顺的大儿子。”
易上风的话一落,是满屋子良久的沉默。他不急,继而端起秦缘的那碗水吹起茶叶来。
“是。”刘蒙哭了,不带声。秦缘见他面前的地上有大滴大滴的泪痕。
回去的路上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易上风把车开得极慢。山路不好走,怕秦缘晕车。
“是刘兵杀了金秘书?然后刘蒙埋尸?”秦缘需要再梳理一遍。
“准确来说是,刘兵替他背后的人杀金秘书,而刘蒙帮的是刘兵。”
“可刘蒙后来不是我爸爸的人吗?”
“聪明,但血浓于水,更何况刘蒙是个传统的人。你怎么知道刘蒙是真心替你爸做事的。”
“我爸死了之后,只有刘蒙在淮河晚报上说了真话。”
秦缘此刻在车上回想,瞬间都明了。为何一开始刘蒙看她眼神如此难懂。那样闪烁的目光里,有四分是对秦缘的抱歉,三分是对当年之事的后怕,两分自责,剩下的一分恐怕是侥幸了。侥幸他们什么也问不出。
“刘蒙和他弟弟当年是对头?”秦缘还有没想明白的。
“本来我不确定,现在确定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一提起他的老母亲,他的反应。”
“哭的很伤心。”
“秦缘,其实,他的老母亲已经过世了。”
“那他知道吗?”
“知道,也知道是他弟弟,刘兵害的。老人家有心脏病,刘兵打骂老人家就算了,还威胁老人家要杀了刘蒙。老人家怎么愿意两个儿子自相残杀,一下子气上头了,血压高了,人就没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秦缘,我不打无准备的战。其实很多事情都梳理的差不多了,只差了一个证明。而刘蒙在那样的情况下不会说谎。”
秦缘打心底里佩服起易上风来,这个男人深不可测。外表骄躁,不正派的模样。实则内心严谨,一套一套的,让人看不出破绽。
“我走访了很多人,都说大儿子刘蒙孝顺,小儿子刘兵叛逆。果不其然呐。”
“那刘兵背后的人是谁?”
“你知道你爸公司的股东吗?”
秦缘摇头,公司的事她从来不过问。
“其实事情一开始很简单,根本不用找刘蒙。直接找刘兵。但刘兵失踪了。”
“你怀疑刘兵被杀人灭口了?”
易上风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像秦培生那么善良。”至少不杀人灭口。
“哦还有,”秦缘犹豫,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刘蒙拍的捉奸照片是真的吗?”
易上风转头看秦缘,见她发丝乱了,伸手拢了拢,用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