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方旻(修) ...
-
日子又不咸不淡的过去，她还活着。
人身安全总是要摆在第一位的，她找房东协商了好几回，窗户变成了铝合金的，看着牢固不少。可房东一毛不拔，说这换窗户的钱要和秦缘三七开，房东三秦缘七。
一天的零工下来，她就没摘下过口罩，对外便说自己有很严重的口腔溃疡。她深知，一切她不能承受的美好都会给她带来她更加无法承受的痛苦与折磨。过去，她是富家女，美貌是锦上添花，可眼下，什么都变了。
美貌只能逼她往灯红酒绿的地方里去，往醉生梦死的逍遥窝里头堕落，往粉身碎骨的悬崖峭壁边失足。
这座县城总能让她看见极不美丽的一面。
看得见的，是城南垃圾场，那里掩埋着太多太多肮脏的、血腥的、深恶痛疾的秘密。
看不见的，是人心啊。
她什么话也不想说，也没人说。
她的廉租房隔壁再隔壁，是个不大不小的鸡窝。拉皮条的香水味，呛的她恨不得嗅觉失灵。加之销魂的叫破喉咙，衣衫不整的丰乳肥臀，她更迫切的想要聋了，瞎了。
王姐是其中一个，她告诉她，女人来钱快的办法就是双腿一张。秦缘能听见她语气中的炫耀。
可笑，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非要比个高低贵贱吗？人是有三六九等，可秦缘只想活下去，不带愧疚的活下去，夜里能安稳睡着的活下去。
上午她在一家旅店做保洁，天蒙蒙亮就拿起工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个遍。过去的身份证早就不能用，工作也不好找。旅店老板以为她是从连路都没有通的大深山里逃出来的姑娘。可怜她，却不接济她。“秦姐”来“秦姐”去，叫的倒是亲切。
偶尔前台偷偷懒，她还得帮衬几下子。她话变得少，大家当她好欺负。再也不是之前一点闷亏都不吃的秦缘了。
日子仅是歪歪扭扭朝前了个把月，她从邻牙利齿的小姑娘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沉默是金，她正缺这金。
这天，她替妹子看帐，思绪集中时，被柜台前一个男人打断。
“开间房，我常来的那间就好。”
秦缘不与之对视，接过对方身份证，正要上登记系统登记时，被对方示意不用。
秦缘疑惑，看向对方。
"你是新来的？"
"我是保洁。"
男人点点头，微笑。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505这个房间号码。
“半小时后，有一姑娘问你，就告诉她我在这里。”
秦缘半信半疑的给对方房卡，但还是记下了他的名字和样貌。
男人的气质很罕见，看不出年龄。风度沉着，儒雅大气。
秦缘禁不住猜想。在旅店工作，真是大开眼界。好几回碰着正室来这捉奸的，偏偏一捉一个准。然后三天两头的一哭二闹，老板的生意都难做。
这旅店倒也黑，经常黑吃黑，碰到男人带着情妇潇洒的，老板会多收钱，替他挡住家中的母老虎，不过更经常碰到的都是纸老虎，事情好办，钱也好赚。
看这男人，不像是会来这里开房的人，更不像常客了。
“刚刚是方总？”
前台小妹做完美甲回来，眼巴巴地看着秦缘。
男人叫方旻。瞥见出生年月那一行时，她颇有些吃惊。算来算去，三十二了。
“秦姐你不懂，方总是我们旅店的大股东。”
秦缘吃惊，这旅店装修不怎么样，地盘还不大，原来还有分股。
不过看小妹这个模样，她一眼就看出她想嫁有钱人的心思。小妹不坏，虽然常给她使绊子，但嘴里最是兜不住事。
“他常和那个姑娘来吗？”
“哎，秦姐，那是方总他妹妹。”
傻妹子，男人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你知道吗？况且，道貌岸然的渣男遍地开花了。
“妹妹？”
“对啊，有血缘关系的。”
这么劲爆？
“幸好是方总的妹妹，我放心了。”小妹自顾自傻笑，以为自己离嫁有钱人又近了一步。
什么情况？不是乱、伦？哥妹出来开房？
不到一刻钟，姑娘来了，手边还挽着一个男人。
“方小姐，江先生，你们好，方总在上面等你们呢。”
小妹嘴甜，两人还没走近，张开嘴就像偷吃了糖一样。炫迈都不及她。
等两人真正上楼了，小妹的恬笑还未收起。
“秦姐你来了也好些天了，第一次见到他们吧？”
秦缘点头。
“我和你说，江先生是方小姐的未婚夫，听说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但我看来看去还是我们方总好。"小妹话一顿，"而且，方旻才是我们真正的老板，”小妹扒着秦缘的耳朵，悄悄地说，“他们每次来好像都在谈事情，方总店很多，但他最常来这里，可能咱们这安全吧。”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靠谱似的，小妹的嘴合不拢，叽叽喳喳的有说有笑。
秦缘认真的看了一眼小妹，小妹姿色一般，段数也着实一般，她觉得小妹的如意算盘要落空。
可仔细一想，她有些眉头。
“方总不是正派？”
“秦姐你小声点！”
秦缘顿时明了，感情自己进了家名副其实的黑店。怪不得先前老板不追究她身份证的事，原来他们根本就用不着身份证。
不过这样也好。
小妹在她旁边时不时刷个手机，有客人来，标准式笑容像张贴纸，一贴就粘的掉不下来。
有客人呼叫钟点工服务，秦缘收拾好工具上楼打扫。
巧不巧，方旻三人正下楼。
她让道，头低垂。
“你是新来的吧？”
出声的是方旻的妹妹。
秦缘点头，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唯独留出来的眼睛还看着地面，装作一副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江先生搂着方小姐先走一步。方旻朝秦缘点头致意，面上平和，看起来很好亲近。
可秦缘不敢多做回应，头倒是越来越低。
方旻觉得她和刚才不太一样。他识人一向很准，知道，秦缘擅长伪装。
三人离她愈来愈远，她舒了口气。方才很压抑，她不想与他们有过多接触，一来对方惹不起，二来自己眼下不适合与太多人打交道。
文质彬彬，有书卷气的男人，看不出来是在这条道上混的。更像是研究国学经典的老学究。
猜不透的方旻。
秦缘是个懒得多猜忌的女人，她见一时之间多出两间屋子要清理，眉头直跳。
第一位客人还在房内，他洗浴完出来擦头发。
秦缘硬着头皮收拾房间。
泡面桶里还有大半汤面，可已经凉了。
"那个我不吃了，你看着收走吧。"
"好。"
秦缘见这是个单人标准间，不算太乱，但空气不好。
男人没说话，她也就不提开窗通风的建议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诶，你等等。"
秦缘被叫住，面上是男人递过来的一张二十元。
这是小费？
"楼下便利店里帮我买包熊猫。硬的。"
秦缘不想跑腿，但拒绝不了，她顺气接过钱，揣进工作服的兜里。
"看你挺高的，身形也不错，不考虑做模特？"
秦缘谢过了，埋头继续清理。
"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样话少肯吃苦的新人，"男人头发都顾不上擦了，给她看最新的招新海报。
上面五颜六色，像一盘打翻的颜料，艺术性有待赏析。
"小姑娘你摘掉口罩让我看看，只要长得不算吓人，这模特就八成可以了。况且，现在流行长得奇怪。奇怪都可以说成厌世脸，还有高级脸。"
"先生你让下，我拖地。"
可秦缘看来，做模特多不靠谱。
她拿着拖把，麻利的动作令男人闭上喋喋不休的嘴。
秦缘迅速收拾完两间房，马不停蹄直奔旅店附近的那家烟酒店。
方圆百里，就这一家规模大点。
一分钟的路程，却下起豆子般大的雨，噼里啪啦。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上一次下雨，是妈妈走的时候。然后跨越了一整个冬季，空中一丝雨都未曾飘起。
眼下，雨水滋润了万物，秦缘嗅到了清新，看见了芬芳。
原来是旅店门前的迎春花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这下才注意到。
站在雨里，听着雨声，她把摇摇摆摆的迎春花看上好久好久。
一簇拥着一簇的黄色小花，在绿意中一寸一寸舒展花瓣，头顶的屋檐无声挡去了风雨。
这一瞬，秦缘想做迎春花，其中一小朵就好。最先看见春天，最先看见希望。
她想爸爸妈妈，想永远也长不大。
不知不觉就掉泪，秦缘悄悄抹去泪水抓紧二十元，头也不回的走掉。
梦会醒，她也不敢白日做梦。
酒水店名有些熟悉，看不真切。看店里装修风格，物件摆设，她心里想起一个人来。
"老板拿盒硬的熊猫。"
柜台上坐着的男人，慢慢拿开挡住他脸的今日报纸。
易上风双眼抓住她一般，笑的阳光灿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方旻(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