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鹭岛 ...
-
诗人笔下的海岛,是秦缘记忆里的故乡。
在广阔的海上,画一个圈,线条不用很流畅,磕绊一点,在东南角留下一个小垦丁。
风吹草地见牛羊。
草地蔓延至一片沙地,沙地打湿了脚印,秦缘的两只脚伫立在海浪里。
日落时分,海天相接。
她把目光放的柔散,一下提着裙摆,一下踢着浪花。
远处,礁石堆叠处有散落的鱼虾蟹贝等着三三两两的行人来拾;三三两两的行人等着日沉大海的壮丽景色;日沉大海的壮丽景色等着昼夜更替的那一轮月……
或者不是月,是满天的星辰呢。
秦缘在闲暇时,胡思乱想许久。
风把她的长发吹乱,像纷飞的思绪成了一团死结。
像这样寻常的傍晚,咸湿的海腥味,清新的绿草味,夹杂成她时不时惦念起的过去。
目光所至,什么都一目了然。
她看见骑着马的男人,施施然地高坐于上。离得近些,瞧见他在笑。
"易上风,下来啊。"
男人冲她摆摆手,驾着马掉头走去。
那个方向,是一排排的白色风车。旋转着的风车头,把她的眼都给弄花了。
大片大片的绿草地,牛羊不多见。
她鬼使神差地跟去。湿漉漉的脚丫子踩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步子怎么也快不起来。
"等我。"
易上风回头,勒马看住她。
忽地,她收住脚步。
看着脚下的草地。无名小花一簇拥着一簇,开在海风烂漫处。
"像梦一样……"
她喃喃自语,拿手搓搓眼。
蓝色的油漆味时有时无。
灯塔在男人的身后。像一座圆柱形大房子,墙边有高高的铁质楼梯,上面锈迹斑斑。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秦缘蹲下来,野草漫过她胸前。
"这里风真舒服,吹的我晕乎乎。"
她的话变得柔软,里边像藏了几把融化了的麦芽糖。
"日头再早些,又晒又热,是不出门的。但爸爸总挑这个点带我们出海。他说海上凉快,"秦缘扭头看身后的那片海,继而道,"我总是以为他是骗我的。因为爸爸很忙,把休息时间抽出来陪我。"
"因为他只有这个点有空。可我还抱怨他,都不对他笑。现在想想,他那个时候一定很难过。"
话里边融化的麦芽糖被海风轻轻一吹,干了个遍,让男人嚼不动。
"果然还是越懂事越好。"
秦缘慢慢站起身,背向男人走去。
"你去哪?"
易上风拉紧缰绳,眉头紧锁。
"去听海的声音。"
秦缘忽然转身,冲他微微一笑,"等太阳都落下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时候,风在吹遍地的野花野草,他望着她的背影,回味方才那个笑。
她额前的发都乱了,弯成的弧度形状,恰好挤进他心底的那个地方。
"等我。"
他对她说她对他说过的这两个字。
马回湾的一条线,他架着马走她走过的路。
倘若有终点,不是肉眼可见的这片海,是遥远未来的茫茫不可期。
一眨眼,星空万里,看不见月亮。
马回湾,人烟罕至,看得见渔火。
易上风带秦缘回了市区,没在这个地方过夜。
她沉闷了一路,大眼睛看着车窗外。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不饿?"
说这话时,易上风拿了小饼干递给她。
秦缘摆摆头,眼睛没移开过。
车轮子滚在高速公路上,不多久,几十公里的距离隔在秦缘和小垦丁之间。
小垦丁,马回湾,她还会回来吗?
难说。世事总难料。
往后余生,平淡是生活,荣华也是生活。
"易上风,谢谢你。"
车内的沉寂如石掷井底,一掷不返。
"你跟我客气?"
易上风不领情,拿语言揶揄她。
"浪费你好多车油钱,我心里过意不去。"她转头,望着他的侧脸。
"那就想想怎么回报我。"
他开车时回过头冲她笑。
他总是这样,笑的时候,就仅仅是笑。她想看出第二层意思来,比登天还难。
"我又能给你什么?"
秦缘的话很轻,飘在水面上似的。
易上风不答,握着方向盘的手,像抓紧了她。
一颗石子在井底的回音不长。车内恢复沉寂。
这一天离上回他们在烟酒店审问刘兵已经过去一周了。
日子像轮胎,摩擦地面后滚过去。
刘兵嘴里问不出话,易上风把他交给警察。
但并非所有的线索都和警方全盘托出。警察的使命是调查真相,拯救苍生。可毕竟有些真相,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易上风说,他又要回鹭岛。他希望秦缘同她一路。
秦缘拒绝,说怎么也不回。
易上风就笑着说,不回他怎么保护她。
秦缘脸红的快,话干脆也不说了。
阿花来她这廉租房小住几天时,易上风也穷追不舍。
旁敲侧击久了,阿花同他熟络起来。"哥哥"二字叫得快有"姐姐"甜了。
秦缘妒,拿白眼翻他。
"你心眼可比眼睛小。"易上风挖苦她。
"那总比你的大。"秦缘回嘴。
"那我闻着这醋味可是有一壶坛子那么重。"
"得了吧,就你这鼻子和狗一样。"
"我还真属狗。"
"癞皮狗一只。"
"那你也是块香喷喷的肉。"
"我不当肉。"
"那你当我女人。"
一来二去几回,她几乎败下阵来。
"易上风,你非要打破我的生活吗?"
她这句话听不出喜怒。因为话是气话,可人却像一座死火山,永远不发作。
"天底下臭男人都一个样,说不打扰我,还不是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秦缘正坐在易上风的身旁,拿小手偷偷捏着他的手臂。
上面肌肉结实,她下手不分轻重。
掐他,他也不喊疼,就一个劲儿地望着秦缘。
"你告诉我,你真不喜欢回鹭岛吗?"
秦缘若是摇头,就是违背自己的内心。可点头,就会中易上风的套。
"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可能不能是另一回事。"她含糊其辞。
"你喜欢鹭岛,你也能回鹭岛。"
他看进秦缘的眼睛里去,发现她就是一个走失好久的小女孩。
"我喜欢,但我回不去。易上风,你不懂。"
她笑了,很牵强,可目光不躲闪。
"从来都没有懂不懂。人与人的交往,是一个互相了解的过程。不是一个"懂"字能说清的结果。"
他在同她理论。
易上风是个讲道理的男人,秦缘是个讲道理的女人。
她松开掐他的手。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
像在告诉她,"我不痛,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秦缘笑意里的牵强淡去。神色不再晦暗不明。
他突然更了解她了。
"跟我回鹭岛。"
易上风的话像阵风,吹进她的耳里去,出不来。
"回去做什么呢?"她退步,反问他。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怕啊。易上风。"
"我在,你怕?"
"不是,"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收紧,"爸爸,和老李,他们都在那里。他们死不瞑目,可我什么也没帮上。老李让我一辈子都不要回去。"
"缘缘,人的这一生很短暂。有些人肩上担子抗的很重,他们的背伸不直了。你总是把太多太多事扛到自己肩上。你知道为什么老李让你不要再回去了吗?他是希望你不要再被牵扯进来。可事实上,你不仅被牵扯进来,你还要为他们沉冤得雪。所以你的怕,是怕自己什么也没做到,愧对他们。可缘缘啊,你又为什么要一个人扛起这一些呢?你有我,你要学会把这些交给我。"
秦缘的手被他抓紧,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炽热。
"可是,你也会离开我的。"
秦缘笑,是看开,是明了。是把一切都抛开阳光的悲惨。
"我不会。"易上风的语气平淡,好似不在说一句承诺。
"你们男人都这样。其实我早就看出来爸爸并没有那么爱妈妈。可我不愿相信啊,爸爸怎么会不爱妈妈呢?他不爱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后来长大明白了,娶妻生子是大多数男人逃不掉的使命。"
秦缘没说完的话里,是她信了爸爸出轨金秘书的这回事。谣言蜚语都传开了,她总是视而不见,不代表这事就不真实。
更何况,金秘书终身未嫁。看得出,她是真心爱爸爸。
可反之,妈妈不是真心爱爸爸的吗?
所以,儿女情长最烦人。
秦缘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他相貌好,他气质佳,他出手阔绰,他的家世不差……
他可以找到更好的,怎么偏偏是她?
秦缘的不自信,经过日子的碾压,深入骨子里。
她可以笑的明媚,可以理直气壮的回怼,可以把腰杆挺得笔直接受他人目光的凌迟。
可在他永远不离开她的这件事上。
她几乎溃不成军。
"秦缘,"他神色变得凝重,话说的慢,"你不相信我,但要给我时间去证明。"
"一个月?三个月?就够了吗?"
她不是嘲讽他,她在嘲讽自己。
"远远不够。"
"那你喜欢我什么?"
这是多少男人的砒、霜。几乎一饮毙命。
"喜欢你骂我,掐我。更喜欢你傻。"
易上风回答的一板一眼。
可秦缘却被逗笑了。
她抬眼望天,天气真好。
"我想去小垦丁,马回湾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