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上风止》车不开

16、萎谢

　　已是深夜，浓烟呛人。
　　易上风热得光着膀子，拿一双叫人看不出意思的眼睛望着秦缘。
　　小吉开了窗，夏风很轻，没吹进店里。
　　静止不动的空气里，情绪是炽热滚烫的。
　　"回答我。"秦缘一手抓着自己的另一手，提高音量道。
　　易上风拿起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呼出。
　　他此时的眉头紧皱，手指熟练地抖掉烟灰。
　　店里就一盏灯，朦胧晦暗。
　　他叼着烟，等她再开口。
　　秦缘不说话了，大步走进他，从他嘴里拿下那支烟。当着他的面，捻灭在烟灰缸里。
　　她的眼神充满了挑衅，浑然不似方才躲在他怀中的小姑娘。
　　"秦缘，"易上风不紧不慢的开口，声音是吸食过香烟的暗哑，"我不是坏人。"
　　上次，他也是这样的回复。
　　"我要的不是这个回答。"秦缘道。
　　易上风却笑了，好不正经。
　　灯光如此暗淡。即使再磕绊的光线，也足以让秦缘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她倘若能通过一个人的外表去看透内心的话，她何必多问这一句。
　　易上风皮相好，骨相更好。他是那种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女孩子拿目光或者身体尾随的男人。
　　"所以，"秦缘学他的口气，语速变慢，声音变冷，"你是不打算和我说真话了吗？"
　　"话不说全，不说假话。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他还没说完，见秦缘绕过他要走，当下拉回她。
　　"我对你句句都是真话。"易上风继续道。
　　他的话里，让她察觉出了几分紧张。
　　秦缘转身，从他拉着她的手看向他整个人。
　　"易上风，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但是请你一定要明白，我秦缘最恨被人欺骗。我现在无依无靠，你骗我也没有什么利益可图，我想这点你比我还明白。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不明不白的对我好，该不会，你对我有意思？"
　　秦缘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我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想法。反正我没有这个心思。所以请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我爸妈……"
　　秦缘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把话说完。
　　"我爸妈，还有王姐，他们的事，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秦缘把头转向靠在窗台的小吉，"也不是你的事。"
　　"所以，让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要走，你别拦我。没有什么危险不危险，这么久，我不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吗？要死的话，也是迟早的。"
　　秦缘这人，就是这样，把话说绝，把事做绝，不给人留有余地，包括她自己，也被她下了死亡通告。
　　易上风就这样静静听她说，一个字也不打断。
　　"秦姐……"小吉神色犹豫，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秦缘冷冰冰道。
　　易上风磨了磨牙，真拿这个女人没办法。
　　他从椅子上拿起方才穿的上衣，动作利落，两三下穿好。
　　"我送你。"他道。
　　秦缘没有反应他是这样的回答。她说了那么多句，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一句"我送你"是什么意思？表示他听进去了她的话吗？
　　她长腿紧跟着易上风出了店。
　　小吉一个人站在门口，看他们渐行渐远。今晚发生的都叫什么事啊！
　　倘若只是儿女情长这样简单就好了。可秦缘的身上需要背负的人和事，太多太重了。她不安心，这谁都能理解。只是，她的性格，颇有些伤人三分先伤自己七分的悲怆。
　　所以，她不会幸福啊。因为她不愿苟且地得到幸福。
　　易上风自然是一个人回来。
　　小吉这会儿也估摸不准他的心情。只好给他点上一根烟，问他抽不抽。
　　"这玩意不好，戒了吧。"易上风接过烟，捻灭在不久前秦缘捻灭的那个烟灰缸里。
　　"易队，"小吉想了想，还是把话都说清楚了，"这样总比秦姐知道真相好吧？"
　　"你觉得真相还重要吗？"易上风看着小吉，眼神锐利。
　　小吉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易上风拍了拍小吉的肩膀，"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这一晚的时间过得飞快，天蒙蒙亮了起来，易上风失眠，秦缘更是辗转反侧。
　　她顶着个一对熊猫眼，穿戴整齐后出门。绕过那条血迹怎么也清理不干净的走廊时，心里一阵添堵。
　　昨晚的跌宕起伏，她就宛如是做了一场梦，最后梦醒了。
　　房东来管秦缘要王姐欠下的房租费。秦缘扯了扯嘴巴，骂房东不是人，没有良心。
　　话说，王姐的职业，确实没有多少人看得起。房东嗤之以鼻，也是大众印象。
　　房租费秦缘是拿不出来。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吃紧，举目无亲，没人可以借到钱。更何况，她不喜欢借钱。她以往的家教里，没有这个概念。
　　"那你怎么不出去卖啊。"房东是个中年妇女，说话没有底线。她此刻把秦缘当做王姐那类人。
　　秦缘心累，懒得计较，绕过房东就走。
　　一出门，就下雨。
　　哗啦哗啦，噼里啪啦，轰隆轰隆。
　　夏天的雨水就是这样。声势吓人。天空时而亮时而暗，全凭雷雨一阵高兴亦或是悲伤。
　　她冲进雨里，顺着路边店面的墙角，快步走向旅店。
　　这一路，她成了落汤鸡。
　　旅店门口有道身影，负手而立。隔着满世界的雨水，秦缘猜不准那是谁。
　　那人像是看到她了，打开一把伞，直直向她走来。
　　近了一点，那人的样貌俊气文雅。穿着得体的西装皮鞋，递给她一张白手帕。
　　秦缘接过，道了谢。
　　"雨很大，可以请假。"旅店大股东教他的小员工作奸犯科？
　　秦缘笑笑不说话。关键是她不知如何接话。
　　方旻这人给她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很多时候拒绝不了，正如此刻她拿在手里的白手帕，还有沙溪的画。
　　可他也是矛盾的，明明是个有距离感的人，却浑身散发出博爱仁慈。
　　"方总，好早啊。"
　　秦缘硬着头皮打了招呼，可说话时低下头，不看他。
　　方旻微笑，撑着她进了旅店。
　　眼下是早晨六点，柜台小妹坐在位置上昏昏欲睡，安保人员离得他们有一段距离，店里吊灯闪亮，秦缘看见了方旻的右半边肩膀和手臂，全湿了。
　　气氛尴尬，秦缘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在矫情。
　　"不碍事。"方旻善解人意，脱下西装外套。
　　"可里面的也湿了……"秦缘见白衬衫湿了的那一部分，贴在方旻的身上。看着就知道那感觉不会舒服。
　　秦缘有几分自责。
　　方旻接收到了她的忏悔和懊恼，当下更是连连说了几句"没事。"
　　秦缘和方旻最大的共通之处，便是心思细腻。
　　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并且看懂了对方。
　　"那方总我去忙了，不打扰您。"秦缘道。
　　"好，快去吧。"方旻目送她去杂物室，把西装外套递给走近的秘书。
　　秘书的手上拿着厚厚的几叠文件，眼神担忧。
　　"方总，您看，是给您送到505，还是回公司？"
　　"回公司吧。"他淡淡开口，收回早已望不见秦缘的目光。
　　"方总大老远跑了一趟，还淋了雨，上回受的伤复发了可不好，要不就在505吧？"秘书头一回多嘴，不过他是方旻身边的老人了，真的关心方旻。
　　方旻摆了摆手，决意要回公司。
　　暴雨连绵，看来是从鹭岛那个方向的台风刮来的强降水。
　　这一场雨不知道何时结束，以及人啊，这不死的欲望又何时泯灭。
　　秘书了然，他在坏天气跑这么远的目的何在。
　　"方邵都安排好了。"秘书道。
　　"也好，给那人回话，说，我不介意他们如何对待方邵。如果有必要，往死里整，都没任何干系。"方旻道。他脸上一片平静，把方邵的下场说的轻描淡写。
　　"明白。"秘书道。
　　外界报道方邵失踪，其实绕了一大圈子，没人想得到绑架方邵的人里有方旻。长兄如父，这个角色，方旻扮演的一直很完美。
　　果然，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用看得太彻底，毕竟人性啊，经不起考验。
　　但秘书还有件事不敢说，他之所以担忧，不是因为这几叠文件里是多么关乎生死存亡的事，而是方旻办公室的秋海棠萎谢了。
　　方旻只是看着秋海棠，让秘书退下。
　　一朵都不剩，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关于方旻，全然在于一个"故"字。
　　方家是有过一个大少奶奶。人如其名，秋海棠。方旻所有的快乐时光，都是同她一起度过。懒起画峨眉，他也只有这般宠爱她了。
　　好景不长，大少奶奶病故。可知晓真相的人，却明白，不会这样简单。面若桃花的美人儿，好端端的说没就没，谁信？
　　那是方旻刚接手方家企业总经理的时候，他出差到国外考察，不过两个月。回来时，大少奶奶被火化了。
　　方铮也只能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方旻知道，是方邵和那不要脸的小三后妈害死的。
　　按兵不动，报仇不晚。
　　仇恨让一个人生生扭曲。良人不在，才感叹春宵短暂。
　　你看，方旻多可怜。可他最不许别人看到他的短处。
　　这几年如一日，他伪装，他如故。
　　他轻轻拾起萎缩的花瓣，吹去上面的尘土，泪水不知觉滴下。
　　他在想什么，又会做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