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上风止》车不开

14、老戏

　　午后，艳阳高照。
　　万石旅店门前的地板，一尘不染，闪闪发亮。
　　秦缘拖了三四遍。拖到第五遍时，拖把头快碰到一个男人的双脚。
　　"先生请让一下。"
　　男人纹丝不动。
　　秦缘换个方向继续拖。
　　男人的双脚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这方地板上。
　　"诶，我说你这人。"
　　秦缘抬头望去，对上熟悉的目光，话说得不利索起来。
　　"好久不见。"
　　男人打趣，扶好她险些没抓稳的拖把柄。
　　他背着光，浑身发黑，唯独一口白牙，叫秦缘认出他来。
　　"行啊，易上风你让开，没见着我正忙呢。"
　　"你不是应该忙着见我？"
　　"屁。"
　　易上风笑了，松开抓着拖把柄的手，给她让了地方。
　　懒洋洋地坐在休闲区的软包沙发上，看她拖完第五遍。
　　秦缘这人好不自觉，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人，眼下装的毫不在乎。
　　她仿佛有忙不完的事，给大厅所有的花花草草浇完水后，又拿起抹布擦起柜台。
　　柜台小妹用手肘捅了她，使了个你懂我懂的眼色。
　　秦缘不理。
　　易上风自己过来了。
　　他生的高大。手臂肌肉线条健美，不知手腕上何时多了串佛珠。
　　"开间房。"
　　秦缘看了他一眼。这不在她的工作范围。
　　小妹乐呵呵地登记身份证号后递给他钥匙。
　　"帅哥，有什么需要打个前台电话，我让秦姐上去帮你呀。"
　　"说的什么话。"
　　秦缘拿眼睛斜她，一块抹布拍在柜台上。
　　"易上风你不是有地方住吗？"
　　"换个地方住，不行？"
　　"不行！"
　　易上风又笑了，他不知秦缘发啥火，只觉这女人真善变。
　　"你嬉皮笑脸做什么？"
　　"我笑你傻。"
　　秦缘语塞，重新拾起抹布走上楼去了。
　　易上风紧追其后。
　　柜台小妹看得火花四溅，这有故事啊。
　　旅店不大，楼梯却建的气派。大理石地板，木质扶手。水晶吊顶在楼梯口悬挂而下，照的人跟着璀璨。
　　易上风人高马大，很快堵住秦缘的去路。
　　这宽广的视线，瞬间窄了起来。
　　她的一方天空，成了易上风的桎梏。
　　谁也没开口。
　　气氛紧张，气温升高。
　　沙溪的画在走廊的尽头，诉说着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长了些，看着粗硬扎手。不过要重新留起小辫子的话，还要个一年半载。
　　左耳钉不见了，那个老古董。
　　他身上有许多秦缘不知道的事情。
　　易上风拿眼睛牢牢锁住秦缘的眼睛。
　　"你时间很多？和我大眼瞪小眼？"秦缘道。
　　"别说话。"
　　易上风脱下那串佛珠，给秦缘戴上。
　　"我小时候一直戴着。退役之后，留在了鹭岛。刚好回去带来给你。"
　　秦缘刚想说什么，却被易上风用手堵住嘴。
　　"它很灵验。"
　　佛珠带着易上风的体温。上面有时间流逝的痕迹，质地硬，有异香。十八颗沉香木珠子，戴在易上风手上刚好，对秦缘来说有些大了。
　　十八寓意有罗汉一般健康的体魄，健康长寿。
　　他希望她无病无灾。
　　"易……"
　　她的嘴被他的手掌遮得密密实实。
　　"秦缘，你就是话太多。"
　　她张嘴欲咬他，却不想，他松开手掌。
　　见机，她要出声时，他的头低了下来。
　　秦缘偏头，让他落了个空。
　　谁也没说破，就这么僵持下去。
　　突然，易上风的手机响了。
　　"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秦缘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像是在拿眼神揶揄他。
　　"你晚上几点下班？"易上风道。
　　"九点。"
　　"我来接你。"
　　"不要。"
　　"不要也得要。"
　　秦缘捏着他的衣角。很快上面变得皱巴巴。
　　易上风顺着看过去，剑眉挑高道，"行吧，晚上你替我熨平。"
　　秦缘不管他，要推开他的禁锢。
　　可他丝毫不退让，把她拉了回来。
　　"秦缘，我的新手机号不是告诉你了吗？"
　　她忽然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她站在烟酒店紧闭的大门口，说的那些胡话。
　　丢死人了。
　　"哎呀，你这人烦不烦。有事还不快走。"
　　秦缘脸红。
　　"傻瓜。"易上风道，话里话外都是温柔。
　　这一整天，秦缘心思全不在工作上。有时隔空望着傻笑，有时低头敛眉沉思，像个藏着心事的孩子。
　　他说要来接她。她嘴上说着不要，可腿却很听她心里的话。
　　夜幕四合，夏风习习。
　　她站在旅店的旁边静静等待。
　　远处车灯杂乱，一闪一闪，她拿手遮住眼睛。
　　一辆车，在她身前摇下玻璃。
　　"秦姐，上来吧。易队，他来不了。"
　　秦缘脸色瞬间变了。
　　小吉神色不轻松，一脸疲态。
　　秦缘坐上副驾驶，道，"易上风放我鸽子？"
　　"易队在警局呢。上回王姐的日记你还有印象吗？上面有易队的指纹。"
　　"什么情况？"秦缘大惊，她也动过那本日记啊，更何况易上风和王姐应该是完全不认识。
　　"鬼知道呢？"小吉把车开的飞快，左弯右拐，离警局还有好一段距离。
　　"小吉，你上回不是和我说，看见刘兵了？"
　　"对，我也正要和你说。事情真他娘的奇怪。刘兵这丫的再也找不着了。"
　　车内空调冷冷吹在秦缘的身上，她睁眼闭眼都是挥之不去的血腥。
　　十八沉香木珠子，她拿指腹轻轻摩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死去的爸妈至今还沉冤不平，身边的王姐就没了。
　　秦缘怎么会好过？
　　车载广播正播着夜间新闻，一男声，字正腔圆，声音处处平稳，不见情绪起伏。
　　"我县龙头企业老总二儿子下落不明，现重金求子。"
　　紧接着是高达一百万的赏金。
　　这么诱人的条件，该有多少人前仆后继？
　　"秦姐你看几天前的新闻没？"小吉道。
　　"没呢，出什么事了？"
　　秦缘对新闻一概不关心。她看的最多的报道全和秦培生有关。
　　"方邵你知道吗？"小吉道。
　　"不知道。"秦缘道。
　　"就是刚刚广播说的龙头企业老总的二儿子啊。"
　　"噢。"
　　"哎，秦姐，和你说正事呢。上点心啊。"
　　小吉这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他险些闯了红灯，当下一脚急刹车。
　　由于惯性，秦缘狠狠撞出去。安全带又把她拉了回来。
　　"靠，你玩姐呢？"秦缘大火，给小吉一拳。
　　"我怎么敢。"小吉心有余悸。
　　"到底这个方邵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你说吧。"秦缘收起坏情绪，集中精力，要好好听小吉说。
　　"方邵他把他老子举报了。说是他老子，也就是方铮，咱们县城大老板，就是当年约你爸到荒郊野岭的人。"
　　秦缘心中一团乱麻，示意小吉继续。
　　"方铮是知道他二儿子把他举报的事，扬言不认这个儿子。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大家伙都真信了。可今天，方邵失踪了。"
　　秦缘思绪在脑中理了理，顿时来了机灵。
　　"方家大少爷是不是叫方旻？"
　　"对，就是方旻。"小吉道。
　　世界好小，绕来绕去，都逃不过六人定律。
　　两个陌生人之间，可以通过六个人来建立联系。
　　"秦姐，这方旻就是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方总？"
　　小吉脑袋好使，眼下捋顺了一圈。
　　"是他。我工作地方的大股东。"
　　秦缘撩开长发，用发绳扎了一个马尾。
　　"呵，看这关系。"小吉道。
　　汽车很快来到警局门口。秦缘率先下车，腿长，路走的飞快。
　　警局都认得她。一来，她身上人命多；二来，她长得美。
　　他们拦住她。
　　"秦小姐，我们警局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上回那个警察道。
　　"我要见易上风。"秦缘道。
　　"易上风现在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他和王小姐的死有极大关系。"另一个警察出声道。
　　"放屁！"秦缘管不了那么多，"他和王姐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秦小姐，社会关系调查是我们警察的事。"
　　秦缘气炸了，她就是冲动起来没有脑子。
　　"警官辛苦辛苦。"小吉不知何时进来，他给每个警察都递了包烟。红壳软包，中华烟。
　　她差点忘了易上风是开烟酒店的。
　　小吉圆通，给每个警察都赔了不是。拉着秦缘，示意她把气消了，好好说话。
　　警察也忙。上头给了压力，方邵失踪第二天还没被找到，他们都吃不到好果子。
　　偌大的警局大厅，秦缘站在一处。空调风来得低，她竟觉着有些冷。
　　小吉和她相比，就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秦姐你还记得，易队也被当做犯罪嫌疑人的那次吗？"小吉道。
　　"记得。"秦缘闷声道。
　　雨夜，一把伞，警灯闪着，妈妈躺在尸袋里……
　　"你说易队招谁惹谁了？那回也是在你妈妈的私人物件上发现易队的指纹。"小吉道。
　　"还有这事？"秦缘冷笑，妈妈和易上风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医院里，易上风带着一篮水果来看望她，自己却先削了个苹果吃，嘴里不咸不淡的说着，差点成了犯罪嫌疑人的事。
　　一切还历历在目，现在是老戏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