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涉江_

54、第五十四章

　　风花雪月楼的后面是一片小树林，夜间风过，树影婆娑。
　　沈云开带着叶清朗走进一条林间小道，来到一块斜立的大石门前，上面覆了一些青苔。他在那门上随手按了几下，石门从中而开，叶清朗随他沿石阶往下，石门复又关上。
　　两人转了方向，沈云开走几步便极其自然地牵起叶清朗的手，笑了一声:“这儿黑，小心摔着啊。”
　　叶清朗望着墙上明亮的灯火，又看了一眼两人相牵的手，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前路越来越宽，有两人守在路尽头，叶清朗远远瞧见，正犹豫要不要抽回自己的手，沈云开却像知道他心思似的放开了他。手中一时无物，两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守门的两个年轻人交谈甚欢，见到来人问也不问就开门让行。石门一开，耳边顿时满是喧哗，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石门关后，叶清朗身形一顿。
　　沈云开笑看他一眼:“走嘛。”
　　叶清朗脚步重新动了起来，沈云开特意护在他身边，两人艰难地穿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来到最前面。
　　两个男人正在高台上搏斗，周围叫好声不绝。
　　高台东面设了一个桌案，不时有人挤过去下注。
　　叶清朗抬头看着搏斗的人，凑近沈云开耳边大声道:“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沈云开看他主动凑过来，心情大好，也叫道:“你说什么？”
　　这还听不清啊。叶清朗疑惑间不免嫌弃了一番周围的吵闹，他往旁边移了一步:“我说我们来做什么？”
　　沈云开能感受到叶清朗的呼吸，他迅速一转头，脸在叶清朗唇上擦过，唇角刚碰上，叶清朗迅速后退，瞪了他一眼，随即继续去看高台上的情况。
　　沈云开笑了起来，他示意叶清朗看下注的桌案，牵他手在他掌中写字:“过去看看。”
　　叶清朗便抬脚，缓缓朝那边移动。
　　桌上摆着两个大木盒，外壁各自写了一个名字，看样子属于高台打斗的两人，盒中金银铜板、珠宝坠饰皆有，两方数量相当。
　　沈云开从桌上拿过一本册子，翻到写字的倒数第二页，底端倒数第二行正是木盒上那两个名字，而下面……
　　“李明月对武其德，李明月胜！”
　　随着这一声裁决，高台胜负已分，台下观众或大喊欢呼手舞足蹈，或高声咒骂捶胸顿足，桌案负责人则气定神闲地管赔管赢。
　　一阵热闹过后，那个宣布胜负的中年人站在高台，满面笑容，眉眼精明，他咳嗽两声，仿佛有大事宣布，各种声音便戛然而止。
　　“下一场，”中年人视线扫过人群，“火烧身赤焰对沈清！”
　　叶清朗一听这名字，立马看向沈云开:“赤焰在这儿？”
　　沈云开点了点头，示意他看对面。
　　只见一抹红色从对面人群跃出，踩着细绳，翻进高台，落地无声。赤焰站在台中，头顶悬灯将他的面部线条勾勒得越发冷硬，中年人本着做生意的态度佯装恭敬地退了一步，眼角的笑纹变深。
　　赤焰的出场可谓将众人气氛带向高潮，可见他名气还是有蛮大的。他闭眼，满足地听了一会儿欢呼声，睁眼时久不见对手身影。
　　“那个谁呢？”他问中年人，声音响亮，盖过呼声，呼声渐小。
　　中年人略为抱歉地笑了一下，随意朝着台下拱手道:“还请沈清沈公子现身。”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还请沈清沈公子现身。”中年人又重复一遍。
　　叶清朗戳了戳沈云开:“沈清是谁啊？他有赤焰厉害吗？”他方才观战，瞧对战双方好像并不是点到即止一类，又知赤焰绝非善类，不免略有担心。
　　沈云开看着他，眼神似有撒娇之嫌，声音略小:“小公子，你就是沈清诶。”
　　叶清朗睁大眼睛，指着自己惊奇道:“我？”
　　台上又是一句:“还请沈清沈公子现身。”
　　赤焰此刻很不耐烦，喊道:“别装神弄鬼，出来打一场！”
　　叶清朗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沉默地往高台走去，沈云开这种不提前跟自己商量的行为十分恶劣！
　　沈云开看叶清朗紧抿的唇，顿时有点儿紧张，他犹豫片刻，在叶清朗踏上台阶之时，大声喊道:“沈清！”
　　叶清朗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沈云开双手拢在唇边，在众人注视之下朝着叶清朗动了动唇。
　　那嘴型分明是一个无声的“爱你”。
　　叶清朗迅速转开视线，余光瞥及众人还未来得及转过来的脑袋，耳朵发热——为何总是这么不分场合。他对上赤焰探究的眼神，方才所有的情绪仿佛都抽离出去，只余一腔平静。
　　中年人笑着请他站在右手边，抬手示意东面桌案，朝众人道:“赤焰对沈清，诸位请下注。”
　　上一盘的胜负早已清点完毕，木盒空空如也，外壁换上了赤焰与沈清的名字。
　　赤焰这几日可谓此处红人，他创造了十三连胜的记录，受了一时追捧，这回是他的第十四场战斗，而沈清，籍籍无名，模样平平，两人相距不远站在高台，高下立现。是以观众下注呈现一边倒的形式，左边赤焰的木盒将满，还不断有人往里头丢银子，而右边毫无动静，看起来有点儿可怜。
　　沈云开正要做那第一人，却不及他人手快，沈清的木盒里多了一张面值不小的银票。
　　“秀娘！”有人惊喜唤道。
　　有人看到她的动作，这下不淡定了:“秀娘支持沈清！？”
　　秀娘朝众人欠身一笑，算是打过招呼，解释道:“我瞧那沈清公子无人支持，恐他下回不再上门照顾我的生意，自然要来留客了。”
　　叶清朗看着这一切，不语。
　　沈云开瞧了一眼那银票，重新把钱袋塞了回去，有种蹲进去把自己赌上的冲动，他走了两步，用身体挡住别人视线，朝坐在桌案之后的负责人勾了勾手指，负责人眉头一扬，竟是懂了他的意思，悄无声息地往他手中塞了一把面值可观的银票。
　　沈云开清清喉咙，很是夸张地将所有银票往右边木盒里一扔:“我的钱和我的人都在这儿了，压沈清！”
　　叶清朗与他视线相交，觉得他那败家气质学得有模有样，不禁笑了笑。
　　中年人笑眯了眼:“沈清公子佩剑，那请赤焰公子也选一种武器。”
　　赤焰知道这里的规矩，遂没拒绝，要了一把明刀，刀身一晃，铮铮作响。
　　中年人一个手势以示开始，便快速离开高台。赤焰与叶清朗分立两头，众人等着他们蓄招起势，空气里的安静达到一个顶点。
　　叶清朗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身，观众并没注意这点变化，他们只屏住呼吸，等着赤焰像往常一样出其不意地袭击对手，迅猛如一团蔓延的热火，美观又致命。
　　赤焰好歹手握冥宗一堂，并不随意轻敌，外行看他的攻击是蛮力，然而他却会在出手前细心观察。
　　练武之人周身包裹着一股气，藏于眉眼，匿于身形，显于招式，赤焰看的便是这股气，他在找气虚之处，好直击要害。对战前的宁静是他不为人知的深思熟虑，也是他这几日混迹竞斗场学到的东西，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大道不死。
　　当一把张扬的刀碰上一柄沉静的剑，众人沸腾了。
　　叶清朗被赤焰压得直往后退，他手上注力，一腿后踢，抵上柔软的细绳，两人隔着一刀一剑对峙，视线相交似有神魂相斗，各自眼中好像翻飞出无数变化的身形，而耳边仿佛是衣袂飞扬的声音，肆意酣畅。
　　赤焰抽刀，手腕极其灵活，控刀左右轮砍，招招都蓄千斤之力，叶清朗移换位置，挡刀时阵阵麻意沿着手掌往胳膊攀爬，像一条不及避开的长蛇，一个不小心就被它缠上，后患无穷。
　　大部分人都在猜这位沈清沈公子还能挡几招。
　　赤焰攻势甚猛，专往叶清朗的盲点而去，叶清朗只顾守阵，看模样确是不易。
　　沈云开看着高台上压制性的战斗，摸了摸下巴，忽而想起自己为叶清朗打通的任督二脉，不禁重新将快忘了的疑问揪出来，叶三声意欲为何？
　　沈云开正为此疑惑，耳边的笑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嗨，这无名小子果然不会断了赤焰的连胜记录啊，可惜了你那几张大票子了。”语气像在话家常。
　　沈云开不在意地笑:“无妨无妨，反正我钱多，不为他砸为谁砸呀？”说罢他就转过头继续看叶清朗。
　　那率先挑起话题的人见他没有聊下去的欲望便也没再多说，习惯性地在脑中温习沈云开的回答，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高台一声剑鸣，将那人脑中还未来得及深究的不对驱走，他看见赤焰一刀从叶清朗头顶带着劈山之势，凶猛而下，叶清朗往后避开的同时，剑身直抵锋利刀刃，鸣声竟似兴奋前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