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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便胜却人间无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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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前厅去取那方玉泉,不料前厅已经坐满了叔伯婶姨、姐妹兄弟,大有三堂会审之势。
同辈的姐妹立即跳上前拽住我问“怎么认识的”、“到哪一步了”、“以琴定情吗”之类的问题,长辈一声大吼,同辈们立即散去,我又被婶姨们拽住问“人怎么样”、“定下了吗”、“何时提亲”之类的问题。
我只得羞赧大叫一声:“人家只是来叙话的!”
众人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蠢猪。
长辈们立即围住我爹娘说:“宗家世代为官,向来是看不起我们这种商家。我们祖上虽出了个皇妃,可人家还出过皇后和好几个王妃咧。如此佳婿千万不能错过,必须赶快将亲事定下。”
我爹一拍胸脯:“明日就备礼去宗府!”
我不禁身体一抖,立即要去劝阻我爹,可我娘拉住我一通夸:“舜语啊,娘没白疼你,你可比你哥出息多啦!”
我转头看我哥,他听到这话反常的没有脾气,反而一脸谄笑:“好妹妹,在宗公子面前,可要多帮哥哥美言几句啊!”
我恼怒大喊:“谁问过我的意见!”
男人们看我一眼,又漠然转回头去继续商量订婚,女人们朝我笑了笑,又转回头去讨论购置嫁妆礼服。
“你们就巴不得将我卖了!”我怒吼一声,转身就跑。
我跑回自己房里,举起玉泉就要往地上砸,秀秀立即拦住我,将琴硬抢了去。
“您干吗啊,这琴多好啊,不比名琴差的呢!”秀秀极为爱惜的抚摸几下,特意清走画卷,将琴轻轻放置在架子上。
“好啊你,偷听我说话!”
“我说您就别嘴硬了,您分明也很喜欢宗公子嘛!”
“你胡说什么!”
“您的丝帕呢?”
我顿时语塞,干脆闭嘴不说了,愤愤坐下,转头不理她。
“小姐,您就算赌气,也别拿自己的人生顽闹啊,”秀秀在我面前蹲下,“明眼人都能看出宗公子的好,您自己心里也清楚,何必再闹得大家不快呢?您就拿我撒撒气吧,气出了、顺畅了,我们就开开心心的重振旗鼓吧!”
“好什么好!”我嚎了一声,俯身抱紧秀秀,“谁知道他是人是鬼啊!就算他现在是人,保不定明日就成了鬼!我不要像四堂姐那样,一杯香茶被泼入污粪之中,陷入泥沼至死方脱!”
秀秀沉默片刻,回抱我,轻轻的拍打我的背,柔声说:“小姐别怕,我会一直陪着您。如果宗公子终究不是个东西,我就陪您离家出走做修士去!”
我惊讶的抬头看她,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双颊酒窝可爱,眼神很是坚定。
“好!”我终于有了勇气。
我爹到底还是没有主动上门去,否则就真成了卖女儿。这时杜家长房我大伯做寿,我爹非递了个帖子去宗府。
杜家靠位皇妃才算真正发家,在这邕州林安府里立住脚跟,勉强混入有头脸的阶层。但杜家男子不济,没能出个趁势而起、升任大官的人物,由此依然是个商家。每次向世家大族递帖子,人家也会给个面子送些礼品来,可从不亲自露脸就是了。
然而这次,刺史宗大人竟然亲自来赴宴,我爹将我拉去见面行礼。这位宗刺史不愧是封疆大吏,一脸正气凛然、虎虎生威,他似乎对我很是满意,侧头对宗长吟轻声说了句好眼光。我爹立即就顺杆上爬,将我又是一通夸。在宗长吟的笑容前,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我爹终于肯放开我,提起酒壶巴巴的给刺史大人倒酒,我才寻了个借口脱身离开。宗长吟很快追过来,我只能停步面对他。
“小姐考虑好了吗?”
我反问:“公子考虑好了吗?”
宗长吟毫无迟疑,笑道:“小姐若答应,我和父亲明日便上门提亲。”
我说:“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一问:你们男子是否并不在意婚娶对象究竟是怎样的人?反正你们大部分人生都不会留给家庭,反正你们一生中还可以拥抱太多女子。”
宗长吟扬扬眉毛:“当然在意,至少我是在乎的。”
“可你根本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我暗示他,我也根本不了解他的为人。
“我以为,通过眼睛看见的寥寥数面,不如耳朵听到随手一曲,”宗长吟一本正经的说,“小姐的琴声中,纯真天然,洒然无垢,既不羡慕富贵,也无孤高自许,这样的小姐,无论是嫁给帝王,还是遁世修行,都能自得平和喜乐吧?”
我窘迫道:“谬赞了。”
“这样的小姐,更应得一个可靠的人陪伴,一个可以阻挡俗世纷扰、同心同德之人。”
“公子自以为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办法自证,不如小姐也听我弹奏一曲?”
我怎么觉着对话越发玄幻呢?
正要找借口拒绝他,秀秀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还捧上玉泉递给宗长吟。
宗长吟一撩下摆就席地而坐,二话不说开始抚琴,一曲望江赋激荡而开,将破国伤怀演作复国雄心,将离愁别绪化为眷眷思情,所谓剑胆琴心,今日得见。
趁宗长吟兀自陶醉于乐曲之中,我悄悄掐了秀秀一把,狠狠瞪她:死丫头敢又偷听又偷看。
秀秀躲开我的手,朝我嬉笑一下,又立即转头回去盯着抚琴之人。
我瞧着秀秀的痴样,想着我要是成全了这丫头,她必定会高兴疯了去。
突然,宗长吟双掌下拍,我心道这琴要断,谁知他双掌恰好悬在弦上,多弦同时共鸣,竟是出乎意料的振奋人心。一时间,我所有欢乐的回忆像江堤开闸般涌入脑中。
等我回过神来,宗长吟已携琴站在面前,笑容中颇有自得,问:“如何?”
“公子此技甚好,若是辅以钢丝之琴,更得摧金断石之利,”我对秀秀说,“你将我的金语取来,赠与公子。”
秀秀依言取琴去,我解释说:“此刚非真刚,乃琼海深处一种怪鱼之须,坚比钢铁,却韧如发丝,添为琴丝,可大振金石之音。我一位叔叔出海,曾带回过鲛人乐器,便是以之为弦,我受到启发,将其用于琴上,果得奇效。”
宗长吟听得双眼放光,待秀秀取来金语,便迫不及待的接过抚拭。
“果然更加清越明丽!”宗长吟对琴爱不释手。
我笑道:“公子喜欢便好。”
宗长吟突然顿手,皱眉道:“小姐这是何意?以琴换琴,两不相欠?”
我又窘迫了,秀秀插嘴大叫:“换琴换心,这有什么难懂的!”
宗长吟眉开眼笑:“如此,多谢小姐美意,我必不负小姐琴心。我这便去跟父亲说!”
宗长吟携琴匆匆一走,秀秀就拍手大叫:“太好了!定了!定了!”
我就知道,最高兴的人就数这丫头了。
秀秀一手携琴,一手挽着我说:“小姐,您终于清醒过来了,这么好的夫君,用一把琴换来,真是太划算了!”
我倒有些担忧:“你说他这种琴痴,会不会终有一天为琴抛妻弃子?”
秀秀促狭一笑:“您跟他啊是半斤八两,若要抛弃家室,您就跟他一道好了!”
我少不得又要狠掐这死丫头一把。
次日宗长吟和宗刺史如约而来,将大箱小箱的聘礼摆满了前院,惹得四邻纷纷围来看热闹。两家当即签了婚书,约定良辰吉日举行婚礼。
全家将宗氏父子恭送出门后,立即就喜翻了天。邻居纷纷进门道贺,甚至一向眼高于天的世家也遣了人来送礼,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我偷偷对秀秀说:“若我真的成为皇妃,他们不得全疯了去?”
秀秀瞪我一眼:“您怎么还在想这没边的事?”
我苦笑一下,转身想回房脱去身上厚重的礼服,这时娘亲拦住我道:“舜语啊,如今婚事已成,你明日随我去岳山神庙还愿吧!”
我说:“人家修师都说了,神明只管生死,不干姻缘,你们怎地还去乱许愿。”
“呸呸,”娘亲轻打我的嘴道,“什么乱许愿,明明是诚挚万分的许愿。即使神明不管姻缘美满,但能保佑你健健康康的活到嫁人、生子、儿孙满堂,便是大大福佑了!”
“好、好,多谢神明保佑!”
我答应娘亲去还愿,娘才肯放过我去准备出行。
本来次日秀秀也要陪我们一道的,不巧当晚于婆婆忽然发烧,秀秀需留下来熬药照料,我便和娘亲、王姐一道坐上马车出城去岳山。
一路上我娘都在敦敦教导为媳之道,后来甚至和王姐讨论起秀秀来。我娘苦恼着秀秀不是奴籍,又长得秀丽可人,要是日后真成了陪床丫头,指不定哪天就会翻到我头上去。
我说:“娘啊您多虑了。”
我娘却将我一通数落:“你整日胡思乱想,不理俗物,性子又随意散漫,再不改改,早晚管束不了丈夫,受妾室欺辱。”
我说:“您怎么不盼着点好?”
王姐说:“小姐您别不信,夫人说的在理。做主母的就需有威势、赏罚有度,才能服人。像您这般,说话柔柔弱弱,分不清精米糙米,不知有白煤烟煤,逢年过节也不费心操办,迟早大权旁落。”
我立时就后悔接受婚事了。
我娘对王姐道:“算了算了,这性子一时半刻也改不了,不如你和她一道去宗府,帮衬几年,培养几个得力的婆姨在身边。”
我心里哀叹一声,果然立即就听王姐对我说:“小姐您要尽快跟我学呀!”
我以为嫁了人,躲在房里发自己的呆、做自己的事,两耳不闻风言闲话,便也跟闺阁时一样了。谁想还要去另一个家中争权夺利啊!
于是上了岳山、在神像面前跪拜时,我也全然没有好脸色。倒是娘亲十分诚恳的六叩六拜,先是感谢神明赐我一门好婚事,又求神明保佑我婚后幸福美满、早得贵子,然后求神明保佑杜家上下健康和睦,最后唠唠叨叨连未曾见面的嫁到外地的小姨女儿的姻缘都要求一求。
我要是神明,定会被我娘这种人烦死。
我们在山上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下山。大约前两日是神庙祭礼,上山来祈祝的人特别多,而我们又正好踩在祭礼结束的日子下山,整个山道上人满为患,车堵难行,人们只好纷纷下车步行。
行至半山腰,才看到山路中央横着一截粗壮断木、连同好几块巨石,壮丁们正奋力推走石块,难怪将路堵成这样。我望着横木的断面发怔,心想昨夜似乎并未下过雨,应该不会造成木石滚落才是。
绕过横木继续向前,我看着前路上行走的几乎全是妇弱,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行了一段,又见路上有断木巨石,我不由得抓紧我娘的衣袖,我娘拿巾帕擦擦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累了。我提议休息片刻罢,娘亲却说等下拐个弯就有凉亭,到那里再歇。
果然拐弯后就见着路边有一个长亭,好些人已经歇在里边,人满没了坐处,我们只得坐在台阶上。
正喝着水,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从烟尘中奔出几个骑马大汉,一个大娘好心喊道:“山上路堵了,不着急的话改天再上山罢。”
那几个大汉勒马停下,朝我们这边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烟尘散去,十数个持刀大汉紧跟而来,迅速将长亭包围起来。
人们正怔愣着,不知谁尖叫了声“山匪啊”,人们才慌乱起来,抱头乱窜。
“老实点!蹲下、都给老子蹲下!”山匪头子大吼着,吼声如雷霆般轰隆炸响。
我娘哆哆嗦嗦的将我搂在怀里,我从她的臂弯里看出去,正好看见一个男子血花四溅、倒在地上。顿时尖叫连连,一片慌乱。
“神庙脚下,老子也不想杀生,你们老实蹲着,交出财物,便可安然下山!都听见了吗!”
一时“听见了”的颤声此起彼伏。
人们都老老实实的相继交出了包裹,我娘轻念着“破财消灾”也将包袱递了出去,被一个长相凶恶的男子一把夺走。
交完财物,人们都以为山匪即将退去之时,马蹄声又起,两辆马车在亭前停下。
“现在,年轻女子上车!”山匪一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