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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便胜却人间无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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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乐声,竟是琴、笛、鼓、笙等器齐鸣,和而不杂、悠扬入霄。
“是皇帝南巡了!”我惊喜大喊。
“小姐!”秀秀急切跳起,伸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还慌张四顾,生怕有人注意到我的疯言疯语。
我兴奋的指着江流上游缓缓驶来的华丽画舫,在秀秀掌下“呜呜”乱叫。
随着画舫渐近,我听出他们正在合奏古曲星汉,不觉扒下秀秀的手、和而放歌:“星汉遥遥,君也迢迢,参商有距,唯梦有依。星汉遥遥,君也迢迢,觜不相语,但寄相思。星汉遥遥,君也迢迢,北辰不徙,我心不移……”
我惊喜欲狂,忘乎所以,歌声越唱越高,竟被画舫上的人听见了,纷纷朝我看来。
唱至高潮处,我却突然像被人掐住脖子般噤了声,因为我终于看清楚,那精美画舫之上不过是几个浪荡子正搂着歌姬乘兴奏乐而已,哪里有半分虎行御驾的模样?
画舫上的男女热情的朝我招手,以为遇见了知音同好。我却冷眼相迎,又是空欢喜一场,自觉痴傻可笑,心中苍凉萧瑟。
“妙哉仙音!”画舫上一个男子向我喊道。
如同遭遇调戏一般,我心中一点欣喜也无,反倒一股莫名火起。我瞪了船上那人一眼,自我鼓气般轻声说着“北辰不徙,我心不移”,忽视那帮人转身就走。
“哎姑娘别走啊!”“姑娘一道游船可好!”身后男女高喊着,夹杂嘲讽般浪笑连连。
我拉着秀秀快走,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呼,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立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轻声落在身后江堤上。
我惊讶的看着来人,不禁揉揉眼睛。
没错,此人片刻前还站在画舫上高声称赞我的歌声,现下竟从画舫飞跃到江堤上来。
我惊惧后退,江堤附近难道真有妖怪?
“姑娘,”来人咧嘴一笑,向我伸出一手,“既为同好,不如登船同乐?”
我看这人长得明眸皓齿、温良俊雅,倒也不像是妖物。他左手臂弯中还携着一方琴,似是未及放琴就急切奔来相邀,可见热情挚诚。
见我凝睛看琴,这人眼里更是星火一跃,双手捧琴示出,欣然问:“姑娘会琴否?”
我毫不客气的接过那方琴,信手划拨,只听清音叮咚如泉涌,浊音苍然如松涛,我羡慕道:“果然是好琴啊!”
这人盛情邀请:“姑娘登船,你我同奏一曲?”
我恋恋不舍的将琴还给他,摇头拒绝:“多谢公子,小女有急事在身,现须家去。”
说着,我转身便走,这人却急跟几步,追问道:“姑娘可留芳名,我们来日再叙?”
这是明目张胆的调戏良家女吗!我心中大骂,就算长相再良善,和浪荡子一道的果然也还是浪荡子!
我抿嘴快走,急切想要摆脱他,谁知秀秀拦在那人身前、竟自报家门:“我们杜家也算皇亲国戚,登徒子休要放肆!”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我恨不得立即缝了这笨丫头的嘴,赶快拖了她的手落荒而逃。
还好,那人还算识相,没有追来死缠烂打,否则我可没有自信摆脱掉这武功高强的男子。
我拖着秀秀一路飞奔回家,刚踏进院里,就看见我哥的冷眼。
“又去江边了?”
我垂头嗯了一声。
我哥一指头狠狠戳在我额上:“你真是要气死我们才甘心啊!再不听劝,我就拿绳子将你双腿捆上!”
我捂住额头说:“你干嘛啊,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哥恶狠狠的说,“先生要举荐我去府衙当差,你要是疯疯癫癫的坏了我们杜家的名声、给我拖后腿,搞砸了我的差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你自己没本事、争不过别人,别赖在我头上!”我不甘示弱的朝他大喊一声,拔脚就跑。
我哥骂骂咧咧的追了几步就不追了,他从来是个嘴狠胆怂的。
回到房里喘了口气,我少不得对笨丫头一通数落,秀秀却毫无悔意,反而朝我嬉笑道:“我见那公子盯着您眼都不眨,似乎很是欢喜呢!”
我瞪眼:“你难道是故意的!”
秀秀嘿嘿一笑,抱着我的腰、亲密的偎依过来:“那位公子看起来是个好人呢,您一点都不动心吗?”
我直视秀秀的眼睛,促狭道:“小丫头,莫非是你动心了?”
秀秀眼神躲闪,不禁别过头去,耳朵却悄然染红,依然嘴硬道:“正说您呢,关我什么事。只要小姐嫁得良人,我就放心了。”
这丫头,怎么一副我爹娘的口气,可见也是对我操碎了心。
我伸手抱住秀秀温软的身体说:“我嫁得良人,不就是你嫁得良人吗?我们反正是不会分开的,对不对?”
秀秀身体一颤,似有哽咽道:“嗯,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秀秀比我小三岁,约莫我八岁时,也就是八年前她来到我家。那时这丫头很是胆怯怕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全是惊惶,紧咬着唇不说话,我差点以为她是个小哑巴。本以为她只是暂时寄托在于婆婆这里,没想到后来她竟一直留了下来。于婆婆本是我爹的奶娘,颇得全家的信任,先是照顾哥哥,我出生后又来照料我,由此将秀秀也一并带在身边。我和秀秀一起长大,小丫头也渐渐打开心扉、开口说话,可对于幼时的事却再无记忆,我们努力为她寻找家人也终究无果。为了不担白吃白喝的闲话,秀秀开始给于婆婆打下手,成了我身边的小侍婢,实际上她并无奴籍,我也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一般。
我们互相依恋,不愿分开,我本想着,无论我嫁给谁,秀秀都会陪着我;无论以后她想嫁给我的夫婿,还是嫁给旁人,只要我们不分开,什么都无所谓。可如今我不大愿嫁人,甚至渐渐想去修行,总不能让秀秀陪着我一起去做修士吧?毕竟嫁得良人、生儿育女是每个正常女孩的心愿,秀秀自是也不例外。或许为了秀秀,我该将修行的念头彻底压下。
好几日我都没再出门,生怕那个登徒子在江边守株待兔,秀秀倒是一反常态催我去江边,极力想要促成这桩姻缘。
我烦得要赶她出房间:“你既喜欢他,就自己嫁去,何必硬要搭上我!”
秀秀小脸一垮,委屈道:“小姐,我一心为了您,您何苦打趣我!我这小丫鬟,将来不过是个陪床丫头,哪敢高攀什么贵公子。您若不喜欢那就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就是。”
虽然我将秀秀当妹妹,同寝同食没亏待过她,可她心里清楚我们两个到底是不一样的出身、未来也定是不一样的归宿。
“好了、好了,”我见不得她伤心,少不得又哄她,“我口不择言,怪我、怪我!如果嫁不得皇帝,那就找个我们都称心的嫁,我们姐妹嫁到一处,也不分什么陪床不陪床的,我的就是你的,我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好不好?”
秀秀羞赧嗔道:“您就哄我吧!哪有大户人家跟您这般没规矩,向来是主母坐着、妾室站着,主母吃着、妾室看着,我若听您的胡闹,还不得被人早早赶出去!”
我嬉笑道:“那我不胡闹就是了。现在主母要吃茶了,妾室你还不去煮茶来?”
秀秀瞪我一眼,无可奈何的出去了。
我长出了口气,总算将秀秀糊弄过去。如今不仅爹娘逼我择婿,堂表姐们催我相亲,连秀秀也撺掇我去私会,真真三面受敌,光是想出应付推拒的借口,每天就已经筋疲力尽。
我正疲惫的歪在椅子上,突然一声尖叫从门外传来,吓得我跳起来惊慌大喊:“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秀秀一个箭步窜进来,脸上飞红狂喜,握着我的手、激动叫到:“上门来了!来了,小姐!”
“谁啊?”
“就那天江堤上跟您搭话的公子呀!他刚刚进门,现在前厅和二爷夫人叙话呢!”
“哎呀,不好!”说着,我转身拿起帷帽,提脚就要出门跑路。
秀秀紧紧拉着我说:“小姐,您跑什么!”
我急道:“刚看胭脂用完了,我出去买点。”
秀秀死拉着我不放:“我那还有,您先将就着用我的。”
“不要用你的!”
秀秀固执道:“那我去隔壁管堂小姐借。”
我大叫:“啊呀!你干嘛啊,你非要跟我对着干啊!”
秀秀一脸严肃:“我觉着那位公子是个好人,不管行不行,您到底是见一见、聊一聊嘛!”
我还没挣脱秀秀,于婆婆又进来了,急急拉住我另一支胳膊,同是一脸喜色道:“啊呀小姐,有位公子上门求见,二爷夫人叫您去前厅呢!您快快收拾一下。”
于婆婆不由分说的将我按在镜前拢发,秀秀手脚麻利的为我上妆。
于婆婆喜道:“这位公子可不一般呢,好像是刺史家的独子。人长得精神俊朗,未有家室,据说刚刚游学回来呢!”
掀开胭脂盒盖的秀秀瞪了我一眼,听完于婆婆的话,顿时又眉开眼笑起来。
“这么优秀的公子,小姐可千万不要错过啊!”于婆婆满意的看着镜中梳妆完毕、焕然一新的人影,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木然的来到前厅,木然的向爹娘和来客福礼,木然的坐在娘亲旁边,木然的听着爹娘对来者问东问西、恨不得将人家三叔八姨、祖上十八代都问清楚。
好容易问完了,我爹又转头将我一通夸赞,跟那胭脂铺里的荐货小娘别无二致。
我实在装不下去了,羞臊的抬眼看向来客,那人竟然礼貌的笑着,丝毫没有反感和厌倦。我不禁心生敬佩,不愧是世家公子,表面功夫修炼得如此深厚。
我给娘亲使了个眼色,我娘会意点点头。此时我爹说的口干舌燥,侧身端起茶杯饮茶,我娘趁机笑道:“既然宗公子是来见小女的,那么我们两个老朽就不打扰了罢,你们好好聊哈哈。”说罢,拉起我爹快速离开。
我暗暗吐了口气,转头看向来客:“宗公子所来何意?”
名叫宗长吟的人笑道:“上次与杜小姐匆匆一见,未及深交,实以为憾。我年少时便在外读书,近来才回故里,方知林安有杜家小姐,才貌无匹,琴乐绝佳,正是上次偶遇之人。神往许久,不能释怀,故而厚颜上门叨扰,请小姐莫要赶我出去才好。”
我苦笑一下:“您是刺史公子,小女哪敢冒犯?”
宗长吟打开身边的长型包裹,捧出上次那方琴,说:“此琴名为玉泉,是我亲手所制,若小姐不弃,我想将此琴赠与小姐。”
我惊诧道:“为何?”
宗长吟展颜一笑:“我习得制琴之艺不久,此琴能得小姐的肯定,便是对我极大的鼓舞。”
说着,宗长吟起身,快速将琴放在我膝上,又迅速退回原位,我未及阻止、只能口中拒绝道:“甫一相识就让公子割爱,这可怎使得!”
宗长吟大约是看出我心里其实很是欢喜的,鼓励我说:“小姐不妨试试,若能发觉欠缺处,也能鞭策我继续努力。”
我调整姿势,抚上琴弦,随意弹了章春野花川,琴声叮咚轻快,跃然唤生,解语消愁,一扫心中烦郁。
停手按弦,我不禁赞道:“真是好琴,必不逊于任何一把千古名琴。”
宗长吟盯着我不说话,我心头又是火起,我夸你一句你就得意了吗?多少都要回个谢才是礼貌啊礼貌!果然浪荡子再怎么装,还是一个无礼之辈!
我和宗长吟沉默相对,一时尴尬。
良久他才道:“我听闻小姐并无婚约在身。”
怎、怎么扯到这个话题的!我大惊失色,飞快思考着应对之策。
“若小姐未有属意之人,可以考虑一下我。”
果然接着是这句!
我歉然又端庄的笑笑:“宗公子或许听闻过关于我的传言,传言大多不实,但有一项确是真的,我立志入宫为妃,不愿泯然众人。”
我试图吓退他,他果然怔了怔,启唇一笑,却无讥讽,问我:“小姐心有大志,更加令我敬佩。我听闻贵府与惠王沾亲,可是因着这番缘故?”
我承认道:“不错。”
宗长吟又问:“既有此志,小姐何不上京寻求入宫之机?”
我只好将惠王表叔的话转述一遍。
宗长吟回忆片刻道:“我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也听闻当今圣上不好女色,断绝佞臣献媚之念。惠王之话非虚,小姐既知此路不通,为何仍要执着于此呢?”
我沉默不语。
“小姐见过皇帝陛下否?”
我摇头说没有。
宗长吟起身走到我面前:“既然如此,小姐便没有固守旧念的理由。小姐若是因着恐惧和茫然而无法向前,请让我牵着你的手、陪你向前。”
说着,他竟真的朝我伸出手来,手指白皙修长,是典型的琴者之手。
我盯着这只手,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大概僵持了一刻钟,他仍固执的没有将手收回。
眼前这人或许真的是个良人,我都不禁心生动摇,秀秀这丫头眼睛很毒嘛。
他声音温和,语气坚定:“我会护着你、陪着你,无论前路多少风雨,你都不必害怕。”
他说的话明明别人也同样对我说过,但他说来却是别样的可亲可信。
我只好捏起帕子放入面前的手掌上:“公子容我想一想。”
宗长吟握住巾帕,爽朗一笑:“我懂得。小姐名盛,君子皆求,我等小姐择选便是。”
我呵呵干笑着,将宗长吟送出门。未及转身,他又返回来,诚挚道:“小姐若喜欢京城繁华,我可自荐京中为官;小姐若钟爱青野花川,我也可伴游山水,不恋仕宦。”
我愣了愣,笑道:“公子诚意,小女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