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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便胜却人间无数(一) ...

  •   邕州林安府衙牢狱的审讯室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和其后四张椅子,地面还算是干净,没有发霉的稻草和爬来爬去的虫鼠,但是狱里那股腐烂酸臭味道依然弥漫不去。
      慕远志经历过多种恶劣环境,但依然保持着医者的洁癖。他无奈的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开盖来在鼻间嗅嗅,然后又从袖中扯出块方巾,捂在口鼻前。
      明彦看了他一眼,立即向展越请示:“狱中条件恶劣,不如将犯人提到外边审?”
      展越答:“不必。”
      慕远志略有不满道:“你们宗刺史真是铁正无私啊,竟将亲儿子丢在这里面?”
      明彦回答:“刺史大人自始至终都极力避嫌,未曾过问一声相关之事,只是嘱咐我等按规行事。”
      慕远志低声对身侧的阿苏抱怨:“我快又被熏晕了。”
      阿苏苦笑一下,说:“我倒想留下来。”
      展越耳力极好,闻言转头来鄙视慕远志一眼,然后对阿苏点点头。
      阿苏拱拱手,独自出去避嫌。
      三人在桌后坐下,展越对明彦点点头,明彦便对身边的狱吏吩咐几句,相关案卷立即被抬来放在桌上。
      很快,身着囚服、手栓铁镣的一男一女被带了进来。
      “跪下!”狱吏道。
      那两个囚犯要跪,展越摆手:“不必了。”
      他顿了顿,指着女犯道:“给她张椅子。”
      狱吏愣了愣:“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展越起身,作势要将自己的椅子拿过去,明彦立即拦下,呵斥狱吏:“你是什么东西,敢和大人提规矩?”
      狱吏连道着“大人恕罪”,赶忙跑出去带了张椅子回来,放在女犯身后。见展越再没有指示,便反身将室门关了,站在门边监守。
      见男犯扶着女犯坐下后,展越对明彦说开始罢,明彦便提起笔来,准备记录。
      展越看向女犯,面无表情问:“姓名?”
      那女犯看了展越一眼,旋即又胆怯般垂下眼帘:“民女名叫秀秀,无姓。”
      展越哗哗将案卷翻到某一页,看了看问:“孤儿?”
      秀秀点点头:“从记事起,便没有见过爹娘,旁人也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你原是林安杜宅的婢女?”
      “是。听杜宅的于婆婆说,她一个同乡原将我暂时托付于她,可那个同乡去而不返、再无音信,我便一直留在了杜宅。”
      “你不曾追寻过自己的身世?”
      此话一出,众人都莫名其妙的看了展越一眼,心想:这和案子有关系吗?
      秀秀也是一怔,说:“那人不曾将我的身世告诉任何人,于婆婆也试图为我找过那人,可那人没有回乡、再寻不到踪迹,我们便慢慢放弃了。”
      展越问:“你后来为何又去了宗宅?”
      沉默片刻,秀秀开口,声音沉重:“因为这是小姐的遗愿……”
      * * *
      这日天色甚好,我决心出门散心去。
      秀秀问我:“小姐,我们又去江边?”
      我点头:“对啊。”
      秀秀好像有些无奈:“小姐你慢点,我带上伞先!”
      秀秀反身回屋内,过了好一会儿才提着小包袱出来。
      “你快点嘛,”我不耐烦的说,“等我们到江边都天黑啦!”
      “来了、来了,”秀秀撑起伞,递过来一个帷帽。
      我拒绝:“热,不戴。”
      秀秀坚持:“晒黑了就嫁不出去了!”
      “万一皇帝喜欢黑一些的女子呢?”
      “我见识少,不懂风尚。可小姐您不是去过京城吗?京里女子都是黝黑肤色、不施粉黛?”
      这丫头年纪不大,嘴却越来越伶俐了,我竟渐渐说不过她。我没答话,扯过帷帽戴上,将面前的帷幔掀开系住。
      我们沿着大街往江堤方向走,迎面一群女眷花枝招展的扭过来,我立即别过头装作看向街边小摊。
      “哟,这不是舜语吗?”
      果然躲不过,我转头扬起笑脸:“二表姐、各位姐姐好。”
      二表姐问:“你逛街呢?”
      我“嗯”了一声。
      “不会又是去江边吧?”
      我没答话。
      “我说你啊,也闹够了罢,”二表姐皱眉,“你知不知道姨夫姨母很担心你?”
      “好姐姐,你别一见面就训我嘛,”我笑了笑,“我怕了你,可不敢见你啦!”
      二表姐轻轻戳了我脑袋一下:“你躲我可以,别躲我给你安排的相亲就行。”
      我轻叹了口气。
      二表姐接着老生常谈:“你看看三妹妹、四妹妹,如今都觅得佳婿、喜结良缘,可见你姐姐我的眼光是多么可靠!”
      我不甘道:“我才十六,你们着急什么呢!”
      旁边二表姐的女伴们纷纷赞同:“杜家小妹才名远扬,求亲者络绎不绝,根本不必担心!”
      “哎呀,你们不懂别乱说!”二表姐转头对我说,“你现在正值芳龄,才有人上门求娶。可你就继续这么推拒,再拖两年、再推几次,可就真嫁不出去了!”
      我敷衍她:“晓得了。姐姐们你们逛,我先走了。”
      二表姐拉住我:“舜语,心比天高不是好事,要早早看清现实啊!”
      “好啦!”我拂开她的手,对她们笑一笑,赶快疾步走开。
      “小姐、小姐你慢点啊!”
      见离二表姐那群人远了,我才稍稍减慢脚步,等后面秀秀提着细短腿好不容易追上来。
      “真是出门不利。”我对秀秀说。
      “表小姐也是为您好啊。”
      “他们这是一厢情愿,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就一味的推我、逼我,这叫为我好?”
      “那您到底要什么呢?”秀秀一脸不解,“我觉得表小姐给您介绍的那几位公子都很不错啊,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学有才学,要家世有家世,都和您很是般配啊。”
      我到底要什么呢?我一时语塞。
      之前爹娘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他们听了我的回答后一脸震惊。近来他们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对,我怀疑他们都认为我有些疯癫了。
      秀秀满眼担忧的仰头看我:“您不会真的想着要嫁给皇帝吧?”
      “你也觉得我心比天高?”
      “您到底为什么执意要嫁给皇帝呢?”秀秀拉紧我的衣袖,“我听说皇宫是个险恶之地,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您嫁入门当户对的地方大户,也是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啊。还有二爷夫人少爷时时都能见到,不比皇宫寂寞、无人依靠更好吗?”
      我有些气恼,感觉仿佛遭到背叛:“你是帮着他们来劝我的?”
      “我只是个小丫鬟,什么都不懂,可这都是我的心里话。”秀秀眼睛红了。
      我忙握起她的手说:“好了好了,我不是怪你。”
      我为什么执意要嫁给皇帝呢?说起来,一开始我只是看不上那些来求亲的人,后来爹娘要为我挑选,我更是觉得他们急着将我赶出家门,便与他们的隔阂渐深。恰巧此时我那新婚的四堂姐回家,找我好一通哭诉。我看着她那青紫的眼圈、憔悴又怨愤的神情,与她成婚前夕喜气洋洋、满怀憧憬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那时四堂姐不愿回婆家,可大家都劝她回去,四堂姐可怜巴巴的望着我,我多么想支持她、想留她在家,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尚且养活不了自己,我迟早也要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家庭去。
      那时我才开始真正考虑我的人生。遇人之淑,是婚姻永远跳不过的问题。就算像四堂姐那般睁大双眼、千挑万选,也还是难以避免寄人篱下的痛苦婚姻。不管是官家公子还是是富家少爷,他们表面都是锦衣博带、玉姿高仪,可是关起门来又是怎样一番模样呢?我终究无法甘心,不甘将自己的命运付诸神仙,更不甘将自己的幸福寄托于他人的股掌之间。
      “秀秀你听说过吗?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间是由女子主导的,女子制定世间的秩序,主宰人事运转,可以有自己的追求,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后来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发展成了如今这样。我读了这许多年的诗书,仍是只能依靠父兄生活;我努力学习琴乐书画,却只为能取悦未来的夫家。男子在世间奋斗努力,最好的能够出将拜相、万人之上,可女子奋斗终生,最好的结局便是生养个男娃。若是幸运的,能遇上个品行端正、光大门楣的丈夫,还算是举案齐眉、舒适一生。可像四堂姐那般不幸的,就真真生不如死。”
      “小姐!”秀秀担忧的握紧我的手。
      我继续说:“我想我终究是要嫁人的罢,这好像是我唯一的出路。爹娘如此着急,恨不得立即就将我捆上花轿去。我若执意忤逆他们,使家门蒙羞,就真的失去亲情、无依无靠了罢。可既然要嫁,既然良君难逢,那我为何不嫁给大齐第一尊贵之人呢?我无法像男子那般出将拜相,但我可以去做宫妃、成为女子中的佼佼者啊!”
      “听起来有些道理,可、可是这样就会幸福吗?”
      “我们的皇帝年轻俊朗、英武有为,不比我们周围的这些公子哥好上许多吗?话又说回来,我才不在乎皇帝本人如何,我只要能成为宫妃,与阿娘、堂姐、表姐们过不一样的人生就好了。”
      秀秀支吾道:“我、我不是怀疑您的才貌,可、可总觉得这件事离我们太远。京城那么远,我们又在最南边。而且我们身边都没有人走这条路……”
      “谁说没有?”我反驳道,“我那位封妃的姑祖母不就是在太宗皇帝南巡时得遇圣驾?上次爹爹带我去京城就是去拜会她的儿子惠王爷。”
      “可你们不是无功而返了嘛。”
      我顿时又无话可说了。虽然有位王爷表叔,可这表叔是个闲散王爷,在皇帝面前根本说不上话。他明确告诉我和爹爹,朝廷近来不会举行采选,再等采选之时,估计我都已经过了年纪。我又说听闻皇帝好琴、恳求表叔带我进宫奏曲,他连忙摆手说皇帝下令禁止进献美色,之前有人还为此丢了脑袋。更郁闷的是,他还告诉我皇后善妒,皇后的娘家也是太后的娘家,权势滔天,劝我不要进宫自讨苦吃。
      我来到江堤旁,清风迎面而来,却吹不散丝毫愁绪。
      “小姐,我听别人说太宗皇帝那时南巡是为了寻找能够戴上后戒之人,可现在后戒都不见了,皇帝就更不会南巡了吧?”
      我闷声道:“皇帝巡视疆土,同时体察民情,才不是什么戒指可以左右的。”
      大概是见我心情不好,秀秀不出声了。
      我自己心里其实也知道,朝廷既不采选,也禁止进献,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要么自贬身份去宫里做杂役,要么等着皇帝出宫来场偶遇。第一条路,至今宫中没有哪个后妃是杂役出身;而第二条路,皇帝出宫巡行本就少有,偶遇更是希望渺茫。原本爹爹是支持我的,还夸我胸怀大志,可自打京城归来,爹爹就更加焦急的为我筹办婚事。可我还是坚持着嫁给帝王的愿望,爹娘便越发觉得我魔怔了。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秀秀迟疑着说:“也不是,大家就是担心您,特别是二爷和夫人,担心您这么等下去,一方面耽误了年纪,另一方面这事要是传出去,可能不太好……我们都知道您的好,可禁不住别人说那些痴心妄想的难听话。”
      我望着北方上游,遥想当年太宗皇帝南巡就是乘船沿着此江顺流而下,年轻的姑祖母在岸边围观的百姓中挤得满脸桃红,太宗皇帝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召而登虎船,从此拥有了与商家女子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我,或许终究没有这般运气了罢。
      “如果皇帝南巡,肯定早早就会传来风声了吧?可是至今没有听说呀,我们就这么眼巴巴的等下去吗?”秀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我昨天无意间听到王姐姐和于婆婆说,王姐姐听到二爷和夫人在商量您的事,他们见我们三天两头来这江堤,生怕是有什么江妖精怪缠上了您,打算着去岳山神庙请个修师来施法驱祟呢!”
      我郁闷极了:“什么跟什么呀!”
      “您推掉表小姐的宴席,来到这里吹冷风,真的是等皇帝吗?”
      亦或是,只想逃避这扑面而来、不可抗拒的命运呢?
      我望着秀秀大睁着的圆眼睛,心里既茫然又悲伤。
      “你说,如果等不到皇帝的话,我就去神庙做修士如何?”
      “小姐!”秀秀急切大叫。
      “哎呀,我逗你呢,别当真啦!”
      “我这么担心您,您还寻我开心。”
      我冲她笑一笑,她便无可奈何挽起我的手,表示原谅我了。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不婚嫁就只能修行去,这不是一句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便胜却人间无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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