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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舍弃一切 ...

  •   譬如一个天生的瞎子,突然某刻获得了光明,他还未及高兴就发现自己身处虎狼环伺之地,那么他会选择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可能随时扑来的敌人,还是自戳双目回归无知则无惧的黑暗呢?
      威胁总是存在的,不会随着是否发觉而消失诞生。无论是否重归黑暗,瞎子已是明白自己处于危机之中,那么不如好好睁大双眼,还可能为自己的性命搏上一搏,或有生机也未可知。
      大多数人恐怕都是这样想的罢。哪怕此刻并非身处险恶之境,但谁知下一刻会如何呢?
      这种对身周环境、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不安感一直直深深的融入生灵的魂魄之中,于是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居安思危、未雨绸缪。生灵对自然的怀疑、种族与种族之间的怀疑、直到人与人之间的怀疑,恐惧不安就来自于这无处不在的无时无刻的对异己之物的疑虑。那么国与国之间的怀疑不过就是人与人之间无法信任的升级而已。
      沐雪深深叹了口气,她一手支在木桌上,托腮望着圆窗外那个男人沉默的背影。
      她被禁锢在这个花草包围的阁楼中了。花草无法禁锢她,阁楼无法禁锢她,院墙外的卫士也无法禁锢她,能阻碍她的除了她自己,还有窗外的那个男人。
      沐雪能感觉到,院内没有第三者,于是她轻轻开口,知道站在窗外的男人必定能够听到:“我是何等重要啊,竟然需要郎中令大人亲自来看守。”
      羿阳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的大度反让沐雪心中生出一丝愧疚,语气柔软下来:“我过去莽撞冲动,总是会闯下祸端,而你总会为我善后、帮我遮掩。这次也会吗?”
      沐雪看着他沉默静止的背影,原以为他不会回答,谁知他答复很快传来,一如既往的冷冽却坚实:“如果你需要,我会助你回齐。”
      “回齐……”沐雪低声呢喃,“回齐有什么用呢?”
      羿阳突然转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你想要我……”
      没等他说完,沐雪倏地站起,走过去将窗扉“砰”的一声用力关上。
      窗外的羿阳一脸困惑,等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沐雪微微摇头,往阁楼二层的卧房走去,边走边想着,杀了白歌也会招致大乱,更何况还不一定能伤害他,何必再害了羿阳呢?
      沐雪颓然倒下,以“大”字型躺在宽大舒适的床榻上。
      风鹤司是绝对不可能舍弃的,甚至一想到失去双目就恐惧得浑身颤抖。沐雪清楚的看到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和疑虑,尤其当梦中的敌人与白歌的身影重合之时,这种恐惧和疑虑就会成百上千倍的无限扩大。
      如何说服他,让他相信自己、相信秉持和平的齐国呢?
      沐雪想起了颜旷,那个人不惜袒露所有、奉上他的耳目、甚至将性命献上,以如此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姿态,才成功与自己以心换心、以命换命。
      如此看来,自己疑心尚重,更何谈取信于他呢?果然自己还是无能为力啊。
      “娘娘!”
      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沐雪瞬间弹起。
      “谁!”明明没有听到有人上楼或者上房的动静。
      “是我!我在这里!往下看!”
      沐雪循着声音向下,看到躲在柜脚阴影中的那团白色身影,眼睛立即眯成一条细缝。
      那白色毛团微微抖动,声音也跟着发颤:“娘娘,你们上午谈得怎么样?他们根本不让我靠近这边,看来那梁帝很是提防我的术法啊!”
      沐雪猛地扑过去,一手钳住那东西细弱的脖颈,低吼:“你果然是只兔子!”
      玉渊慌张的扭动身体:“我不变成兔子怎么接近这里?”
      其实他根本不想浪费元炁变幻,干脆恢复成原形。
      “那你为什么要变成兔子接近剑择!”
      “喂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沐雪不依不饶:“你到底是人是妖!”
      玉渊不停挣扎道:“咳咳,是人是妖有什么关系呢?都是神魔创造的生灵嘛!”
      沐雪显然不接受这种搪塞之语。
      玉渊只好认真解释:“娘娘可能不知道,对于修行至玄士之上的修士来说,外表根本没有意义,可以随心所欲的变幻。所谓妖不过就是本身非人的玄士罢了,并无好坏高低之分。”
      沐雪扬手,将它随意抛开,玉渊一头栽在地上,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头晕目眩的坐起身体。
      一想到这个家伙披着这样纯真可爱的外表欺骗了所有人,并且将自己和颜旷的亲密行止一点不落的尽数看去,心中不禁火冒三丈。
      沐雪气呼呼的在凳上坐下,不甘道:“回去后,你必须得给我一个交代!”
      “给、给,必须给……”玉渊跳上一张凳子,再跳上沐雪身边的小桌,凑到沐雪身边小心翼翼的问,“你们到底谈得怎么样了?”
      沐雪看着白兔就心中生厌,干脆别过头去不看它,没好气的说:“谈崩了,大家全玩完吧!”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白兔在桌上团团乱转。
      沐雪存心看他焦急的模样。
      “娘娘,那我们赶快跑吧,”说着,白兔向沐雪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臂,“娘娘,抓住我的手,我们回齐国再作打算!”
      沐雪盯着那只短小的兔手,心想:变得可真像啊。
      “娘娘!我们会齐国去吧!”玉渊再次请求。
      沐雪淡淡的说:“你自个回罢,我要留下。”
      “什么!”玉渊目瞪口呆,“我答应过皇上一定要带您一起回去的!”
      提到颜旷,沐雪不觉的放柔了语调:“既然白歌对你如此戒备,你还是不要留下来让他生厌的好。我留下来再试试,万一他能念着旧情听我的呢?就算谈不成,多拖一天也是好的。你回去告诉剑则,我一切安好、不必担心,你要劝他按兵不动、千万不要为我做出傻事。”
      “我……且不说我能不能安抚皇上,”玉渊害怕的咽了口唾沫,“您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两国之战不可能一直这么拖下去的!”
      沐雪深深吐了口气:“是的,对此我已经有所觉悟了。所以,这期间就靠你了。”
      “靠我?”玉渊睁大双眼。
      沐雪极其严肃认真:“一旦到了那步,你要想尽一切办法、用尽全部力量将伤亡降低到最小的程度。”
      玉渊苦笑:“您可能不了解,与那位真正的力量相比,我们这些修士不过是蝼蚁之力,怎可撼动大山?”
      沐雪默了片刻,说:“试试罢,实在不行还有最后的办法,不是吗?”
      玉渊很是苦闷:“无论如何,我的任务都是完不成了。”
      沐雪嘲讽一笑:“国师的任务不是守护天下安宁吗?难道你还有比守护天下更重要的任务?”
      玉渊露出无奈的表情,身影顷刻间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隐隐振颤的哀叹声。
      沐雪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发了好一阵子愣,直到楼下传来人声才回过神来。
      有三个步声轻盈的人上楼了,随即传来了清晰又克制的敲门声。
      “请问夫人醒了吗?”响起一女声。
      等了片刻,沐雪略微哑声答:“进来罢。”
      房门应声轻轻推开,走进来三个姿态优雅的婢女,矮身行礼后,领头的婢女说:“已备好热水,夫人若歇好了,现在可以洗浴。”
      沐雪装作刚醒的懵懂模样,含糊答应她们,任她们卸去衣饰,也不轻易言语。
      一桶桶热水提了上来,沐雪痛快的洗去一身疲惫,室内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才发现黄昏已经悄悄来临。
      崭新的长裙递上前来,沐雪伸手一摸,和记忆中的光滑无纹、柔软如波一分不差,果然没有看错正是碧落绸。
      沐雪看着这件淡蓝色的长裙发怔,过去的自己总是包裹黑衣在阴暗中穿行,只怕白歌现在仍不知道自己喜好烈烈张扬的红色。她苦笑一下,仍然顺从的换上新衣。
      婢女们又马不停蹄的为沐雪她擦干长发,最后将她带到镜前梳妆。
      这些婢女明显是从梁宫中训练出来的,连梳发的力度和节奏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舒适。
      沐雪瞟了一眼梳发的婢女,语气稍有不耐:“快些的,我饿了。”
      婢女们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心想眼前这个女人外貌高雅、言语却如此粗鄙,但是训练有素的她们没有表露心思,立即恢复从容姿态并加快了梳妆的速度。
      婢女们一人手持一个珠光金丽的托盘,递到沐雪面前。沐雪不看一眼就推开了那三套首饰,随意拈起一支簪子将头发盘起。
      “行了,”沐雪起身,“不要让你们的皇上久候了。”
      领头的婢女立即快步走到门前,躬身道:“楼下已备好晚膳,请夫人下楼。”
      沐雪走下楼梯,来到之前的会客室。小桌和诸多椅子都轻轻撤走,换上摆满菜肴的圆桌和两张紧靠在一起的圆凳。梁橼上悄然挂上了绯色的纱幔,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萦绕在屋中。
      白歌早已等在桌旁,他听到楼梯的动静,立即转过身来。他头戴玉冠,身着青色长衫,比早晨的帝王更显平和,比上午的书生更添轩贵。他见到沐雪现身,他的脸上立即绽放出无法掩饰的笑意。
      “雪儿,”白歌走到楼梯下端,向沐雪伸出手、恳切道,“我为之前恶劣的态度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沐雪略一迟疑,仍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有不是之处。”
      白歌灿然一笑,牵着沐雪坐下:“我光顾着生气,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不管你是我的妹妹、朋友,还是千里而来的客人,我都应当好好照顾你的。你一定饿久了罢,快吃罢。”
      沐雪听到“妹妹”两个字,心里略略松了口气。她看向桌上,正当前的冰心乳酪撞入眼帘。白歌竟然还记得,她喜好这道甜品,然而现在的她却不能放纵自己的口腹之欲。于是她捧起盛满米饭的瓷碗,狼吞了两大口饭。
      这时屋外有轻扬舒缓的笛声悄然响起,沐雪微微一愣。
      白歌亲手为她盛了碗鸡汤,递到她面前:“别光吃饭,也喝些汤、吃些菜。”
      沐雪放下饭碗,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接过汤碗。她张口正要喝,这时一股浓郁的腥味钻入她的鼻中,顿时引起胃部一阵强烈的抽搐。
      “唔……”沐雪急忙放下汤碗,捂住了嘴。
      “雪儿,你怎么了?”白歌关切的看过来。
      沐雪一只手轻抚胃部,尴尬的说:“看来我还是只能吃些清淡的。”
      “你病了?”
      沐雪微微摇头:“太医说这是孕三月的正常现象,以后会慢慢好的。”
      “是了是了,我竟然忘了这事,”白歌立即转头喊道,“干什么呢!你们都是聋子吗!还不赶紧撤下这些、换上清淡的!”
      侍立一旁的婢女立即小跑上前,一边说着“请夫人恕罪”、一边七手八脚的撤下桌上的菜盘、换上清淡的汤菜。
      白歌笑着对沐雪说:“是我疏于管教,让这些人在宫里疲懒惯了。都是我不好,怠慢你了。”
      没等沐雪答话,他旋即转身,脸上倏而转冷,一脚踹倒更换餐具的领头婢女,指着桌上的酒壶厉声呵斥:“这个为什么不拿走!你听说孕妇可以喝酒吗!啊?”
      疼得双眼泛泪的婢女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向沐雪不住磕头道:“请夫人恕罪!”
      沐雪看着她额上迅速红紫一片,皱眉对白歌说:“咱们好好吃一顿饭,何必让旁人烦扰呢?”
      白歌挥手道:“都退下罢。”
      沐雪盯着那瓶被带走的梦乡醴,无奈的悄悄咽了口唾沫。
      侍女们迅速鱼贯退出,轻轻关上了大门。楼外的笛声也不知不觉的隐没消匿。
      虽然白歌再次为沐雪盛汤夹菜、督促她“吃”、“吃多些”,可沐雪一点胃口也无,只随意填了几口米饭。
      沐雪偷偷打量白歌的脸色,虽然他脸上一直笑着,眼里却是冰凉无比。炙热从他身上慢慢消退,渐渐散发出冷冽阴寒的气息。
      他对今晚期待已久并精心安排,然而一切都付诸东流。他愤怒、失望又不甘,仿佛又一次来到了鹿宣府衙的后花园。那时他躲在假山后面,第一次看到了她幸福的笑颜,然而这笑颜却不是给予他。
      白歌也无甚胃口,他看着沐雪放下了碗筷,柔声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躲在假山后面哭,我好不容易才找着你。”
      沐雪微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白歌从怀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竹蜻蜓。
      “啊!”沐雪接过来细看,惊讶道,“这是原来你送我的那个吗?”
      “你那时说你想像竹蜻蜓一样飞上天去、再也不要回来,”白歌凝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放弃一切,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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