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雨墓重逢 ...
-
从圆窗射入明晃晃的日光,称得白歌的面色越发阴沉。
他缓缓吐字:“所以你是不答应咯?”
沐雪没有答话,反问:“你还记得咱们重逢的那日吗?”
白歌的眼睛亮了亮,立即激动道:“当然记得,咱们是在你母亲的墓前重……”
沐雪打断他:“其实,在那日的前一日,我们就已经碰过面了。”
白歌愣了一下,眼帘微垂,似在努力回忆。
沐雪静静的看着他,完全没有提示的意思。
“难道!”白歌猛地抬头,“那个在街上故意撞我、往我手里塞纸条、劝我不要离开城中的乞丐,是你?”
沐雪默认了。
“啊!我早该想到的!”白歌倏地起身,脸上涌出欢喜,“除了你还会有谁呢!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你却突然来到我的身边,成为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
“那时我本应和夜影阁的其他人一起埋伏在百花苑的必经之路上,可我一听说目标人物是你,想都没想就立即离开、悄悄潜回城中。还好在大街上撞见你,再晚一步你就可能毙命于城郊了。”
白歌半蹲在沐雪面前,握住她的双手,双眼泛红:“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了。”
沐雪苦笑,自觉没起多大的作用。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们知道你年年都会到我母亲墓前洒扫祭奠,便次日又在墓地周围布下埋伏,等待你前来,”沐雪轻叹一声,“我本以为提醒过你,你这次就不会再来了,谁知你这傻子,竟然乖乖自投罗网。”
“你不知道,我曾经哀求了多久,才有人偷偷告诉了我你母亲的墓地所在。那时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不断想着你去哪了,为何我还留在这里,我又该去哪寻你,”白歌紧紧抓住沐雪的手,仿佛松开就会失去一般,“我为你立了块石碑,想象着你小小的身体就埋在你母亲边上,每次祭奠你的母亲,我更多的是思念我的雪儿。每年就去见你一次,我怎么能够失约呢?唉,既然你还好好的,咱们就不提这些蠢事了罢。”
沐雪却置若罔闻,顾自说道:“听说你已经坐着马车出城了,消息迅速扩散,半道拦你已来不及。我立即向墓地飞奔,在你到达之前,我恰好杀掉了整个刺杀小组……”
白歌惊讶的睁大双眼。
渗透着血色的记忆慢慢浮起,沐雪轻轻闭上了眼睛。
母亲不愿意葬入皇陵之中,按照母亲的遗愿,墓地选建在梦京城南矮山苦丘脚下。那里虽不是皇陵,却被林木溪流环绕,自得天然的清净与安宁。
小时候母亲下葬时去过一次,后来进入夜影阁就再没有去看望过母亲。所以当自己跑到那儿时,一度惊讶于墓地周围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昏暗与幽寂。
“海歌王还有多远?”蒙面的杀手们纷纷围了过来。
自己直愣愣的向前走着,猛地跪倒在母亲墓碑之前。
“流光,你认识躺在这里的人?”一个杀手好奇的问道
“认识,”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是个可怜的女人。”
“喂,别忘了咱们的任务。天下可怜的女人多了去了!”
“是啊,还有任务。”
自己从泥地上站起,转身背对墓碑。明明时间紧迫,偏偏要故作镇定。
“我来通知你们,”眼珠一动不动、整张脸僵硬成面具,“海歌王不会来了。”
“什么?”杀手们果然开始慌乱、愤怒,“这么说,计划又要落空了!老子等了这么久,又白等一遭!”
“怎么办?空手回去又要被阁主责罚了。”杀手们围作一团,急急的商讨对策。
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在身后悄悄的拔出了剑。
凑上去装作加入讨论的模样,突然向身边最近的蒙面人刺去!
“啊……”
一个。
“流光你!”
两个。
“流光你干什……”
三个。
“流光你疯了!”
一手按住对方的剑柄,一手挥剑割破对方的喉咙,滚烫的血液立即飞溅到脸上。
四个。
“你竟敢背叛我们!”
侧身闪开愤怒的凌风一斩,以对方两倍的速度回身一刺。对方立即闷声仆地。
五个。
还有一个。
天上不知不觉下起了牛毛细雨,雾茫茫的视野中,有个黑影正向远方拼命奔跑,眼看就要消失在晦暗的树林中。
放他生,就是自己死。
这么想着,双脚已经自动踏风而起。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手中的剑高高举起,猛地向下一劈。
黑衣人侧头避开,反手就是一剑击来!
幽暗的林中,不得不和对方缠斗在一起。
“为什么背叛我们!”黑色的面罩下迸发出愤怒的声音。
为什么?为了白歌吗?为什么要为了白歌铤而走险呢?
还来不及想出答案,求生的本能激发出最快的速度,在对方眨眼之际闪到对方身后,挥剑一砍,对方顷刻间头身分离,再也提不出问题了。
立即回去将那些肮脏的尸身远远拖走,弃入深沟中,用乱石和灌木掩住。
做完所有清理,似乎全身的气力都耗尽了。踉踉跄跄的走出树林,再次跪倒在母亲的墓前。
雨越下越大,将脸上和身上的血都冲刷干净。
可心中的血污却扩散得越来越大。
手指不自觉的抚上墓碑上的字痕,眼睛因为豆大的雨珠而越发模糊。
为什么自己要在母亲面前做这种事呢?母亲看到像一柄冷剑似的活着的女儿,大概会很是失望罢?
这样的自己,果然不配来见母亲啊。
可是还是想问问母亲,到底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否正确呢?母亲啊能不能告诉女儿,到底这条铺满鲜血之路是否该继续走下去呢?
雨珠越发密集,哗哗的声音充斥了整个耳廓。
母亲果然很是失望罢,根本不齿于回答自己的问题。或许答案早就了然于胸,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回答,所有的理由不管听上去多么伟大,不过是支持自己赖在世上的借口而已。
只不过,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够在低落之时肯定自己,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够在绝望之时支持自己。无论自己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都能够展开阳光灿烂的笑颜对自己说:“加油!”
如果世上还有这样的一个人,该多好啊。这样的话,无论自己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大概都会坚定信念、义无反顾、一往直前罢。
颓然垂头,模糊双眼的雨水变得越发苦涩。
多么想提前去见母亲啊,可惜母亲一定不想见到这样的自己。
视线右移,有块低矮单薄的石板紧紧的偎依在母亲的石碑旁边。石板上端已经失去了棱角,因为过多摩擦而变得光滑黑亮。
喃喃念出石板上的刻字:“安平郡主之墓……”
微微愣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自己的墓碑。
不由苦笑,原来世上还有人,在意过自己的死亡。
小小的墓碑就如同那个小小的天真纯洁的白雪,或许母亲更愿意那个小小的孩子陪伴罢。
突然身后传来人声:“雪儿、雪儿!是你吗?”
仿佛是幻觉,仿佛又不是。声音中蕴含着充沛的情感,穿过重重雨幕,未有消褪反而越发具有实感。
慢慢回头,雨雾中钻出了那个全身湿透的人,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的脸上,却因狂喜而绽放着璀璨无比的光芒。
原来世上还有人,这么希冀着自己的存活……
沐雪慢慢睁开双眼,继续说:“那时我在冲动之下背叛了夜影阁,不知如何善后,更不知何处可去。你毫不怀疑我的身份,抓起我的手说要带我走,我就愣愣的跟着你走了。”
白歌感慨道:“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牢牢抓住你,再也不让你离开我。我不愿再经历一次,明明说好了‘明天见’的人突然就消失不见;我不愿再经历一次,那种突然被告知‘暴毙身亡’噩耗时的崩溃。我想远远的离开梦京,离开那权力厮杀的战场,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咱们那么顺利的到了蒙郡,可你却不愿意继续向前了。为什么你要回头呢?如果那时咱们成功离开,或许早就拥抱自由和幸福了!”
“我为何要回头?因为,我渐渐想清楚了一件事,”沐雪凝视着白歌的眼睛,“和你并肩奔驰的路上,我一直这样看着你,我一直在思考:我为什么要救你,你对于我是如何的重要。你我自八岁分别后再未见过,你于我而言其实无异于一个陌生人。”
听到此话,白歌露出一瞬受伤的表情。
“那时我已经答应了羿阳,要与他联手除掉也藏、彻底毁灭夜影阁。我和羿阳最该做的,就是积极完成各种任务,获得也藏的信任和松懈。然而我依然奋不顾身的去救你,不惜为你背叛夜影阁而踏上死路。所以你在我心里,必定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
这时,光芒再次来到白歌的脸上,他激动的抢先道:“就是这样的,你心里早就认定我了,如同我早就认定你一样!就算分别了九载又如何,你我一眼就能认出彼此,相互信任和依靠!”
沐雪不忍骗他,如实说道:“你的重要性,依然来自我与羿阳的最终目标,而我一刻都未曾忘记过我们的理想和信念。我渐渐想明白,毁了一次预谋刺杀,还会有下一次刺杀;杀了一个也藏,还会有下一个夜影阁主。要想彻底毁掉夜影阁,就只能除掉支持夜影阁存在的背后力量。想要消灭夜影阁带来的杀戮和恐惧,就只能除掉妄图利用这杀戮和恐惧来巩固权力的人。而这背后力量即将掌握于白歆手上,他绝对不是一个愿意废除夜影阁的人,也绝对不乐意放弃名为恐惧的统治工具。所以,我必须支持一个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取得皇权,这个最适合且最容易成功的人,就是人人敬仰的、宣扬‘德治天下’的海歌贤王!”
白歌的心渐渐冰凉,然而他固执道:“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在乎被你利用。”
“可是当初悯怀天下的海歌贤王去哪儿了呢?当初答应与我消弭杀戮的同志去哪儿了呢?”沐雪哀伤的看着白歌,“我以为你懂我,你也自以为懂我。然而事实证明,我愿意为了梁国百姓的自由与幸福不惜一切,你不惜一切最终却只为了个人的权力与情、欲!”
白歌脸上青白交替,他倏地站起,力图用恼怒掩盖羞惭,大声喊道:“你凭什么蔑视我的情感!我对你的真心,一丝一毫都不亚于那个男人!他因你而激起战意,与我又有什么分别?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同样也可以为你创造和平与自由!”
“是吗?”沐雪冷笑,“为什么羿阳还在这里?为什么夜影阁依然存在?”
白歌侧头,不敢正脸面对她:“我没有忘记过对你们的承诺,但是你们要给我些时间。我虽然取得了帝位,但一朝踏错就会沦为傀儡,更谈何国家大治?”
“如果你想通过战场解决某些人,大可以和我们商量策略、通力合作,难道非要攻破应京、血流成河才能达到你所谓的时机吗?以鲜血浇灌和平,以杀戮来终止杀戮,这是魔道!”
白歌早就听说过自己被暗称为“青焰之王”,登基后甚至被敌对势力攻击为“青焰魔君”,并借此大肆传播灭国之言。
听到此话,他气得发抖:“连你也这样说我?那些卑鄙小人的亡国祸论不过是无稽之谈,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诋毁我!我留着夜影阁不过自保而已,不曾发出过任何暗杀之令。你对夜影阁耿耿于怀,到底是为了梁国还是齐国?你扪心自问,你能放弃手中的风鹤司吗!”
沐雪心中一颤,瞬间再次动摇。
“如果你愿放弃风鹤司,我就立即解散夜影阁;如果你一心为了梁国大业,也就不必再想着回南齐去。”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罢!”白歌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