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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天造地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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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躲在树后向前方望去,只见院门口有两个懒散闲立的侍仆,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旁边有个老仆弯着腰正在扫地,此外再无他人。
那家伙去学堂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女孩心想。
女孩深吸一口气,壮起胆量,猛地向院门冲去。看到女孩,侍仆们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立即张开手臂,想要阻拦她的强冲。
“滚开,都滚开!”女孩尖叫着、手臂乱舞、不顾一切地向前闯。
一只胳膊被人牢牢拽住,女孩回头狠狠地瞪过去,呵斥:“大胆!你敢碰我!”
侍仆慌忙松开双手。
另一个侍仆大张四肢拦在院门口,女孩低头弯腰,从他手臂底下灵活的钻了过去。
不顾身后越来越多的喊叫声,女孩轻车熟路的拐进重重折廊深院中。
追寻的喊声越来越远,女孩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么容易就甩掉了这群笨蛋。
拐角急转,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女孩猝不及防的猛然撞了上去。如受重击般,女孩“啊”的一声向后跌坐地上,捂着脑袋只觉眼冒金星。
前襟被那人无礼的攥住,女孩怯怯的对上那人的眼睛。
“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勾起嘴角,露出惯常的阴森坏笑:“怎么?你不是来找我的?”
女孩用力打开那人的手,转身爬起就要逃跑,却被那人紧紧的拽住了后领。
“跑哪儿去?我的院子,是你想来就来的吗!”
无论如何挣扎,女孩都摆脱不了年长两岁的对方。于是女孩换上笑脸,轻轻拉起那人的衣袖软声撒娇:“歆哥哥,我就是想去以前的书房看看,就看一眼好不好?”
那人的眼睛眯起,依然坏笑着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就是想去书房看看?”
“对、对,”女孩可怜兮兮的不住点头,“我没有别的请求了。”
“这个好说。”那人很爽快。
“谢谢歆哥哥!”女孩高兴的跳起来,要越过那人向前走。
然而后领立即又被紧紧拽住,背后传来冷酷的声音:“没说让你白看啊。”
女孩慢慢转身,紧张问:“你想要什么?”
那人哈哈大笑,接着嘲讽道:“现在的你能给我什么?”
女孩的神情立即颓垮下去,垂头说:“我……我什么也没有。”
那人轻哼一声:“既然如此,你就陪我玩儿好了。”
女孩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就这样?”
“就这样,你答应的话我就允你去那间破屋子瞧瞧。”
女孩迫不及待的答:“我答应你!”
那人勾起嘴角:“一向高高在上的安平郡主,终于肯垂怜陪我一次了。”
女孩忽视他的冷嘲热讽,急切问:“你想玩儿什么?”
那人眼珠一转,道:“以前你经常和白歌在一起玩那个骑马游戏,我看着倒挺好玩儿的。”
“骑马游戏……”女孩环顾空无一人的四周,“那咱们去找俩人扮马罢。”
“找什么呀,这不现成的吗!”
“哪儿啊?”女孩转身张望。
那人抬手指过来:“你啊!”
“我?”女孩睁大双眼。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当马给你骑?你以为这儿还是你的家、这院子还是你的雱园、书房还是你的书房吗?”
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的眼睛渐渐泛红,然而终究拼尽全力忍住了眼泪。
“好,我当马。”女孩慢慢弯腰,双手撑在地砖上,弯曲双腿跪下。
“你来吧!”女孩鼓足勇气,心里喊着什么都不怕的豪言壮语。
脚步声走近,然后有重物猛地落在背上,女孩一下子承受不住、大叫“哎呦”一声趴倒在地。背上如负重山,心脏狂跳如鼓,偏偏又动弹不得,甚至感觉喘不上气。
头顶传来冷漠的声音:“你这丫头这般没用,怎么陪我玩?”
女孩努力想要再度跪起,然而瘦小的身体终究无法承受那人的体重,腰背传来一阵又一阵仿佛就要断裂般的疼痛,女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起来、你起来啊!”
过了许久,那人才慢慢站起,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女孩,冷笑道:“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臭丫头,还以为自个儿仍旧是太子府众星捧月的郡主,竟然还敢横冲直撞、到我院里来撒野,真不知你是厚颜无耻还是愚不可及。”
女孩这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她恨恨的瞪向那人。
“来人、来人,”那人高声唤来侍仆,“将她从我的院里扔出去!”
女孩被两个侍仆一左一右的架起,毫无抵抗之力的离开自己曾经居住的园子。
再也无法闯进那间书房了,女孩蹲在假山的背阴处,伤心的默默流泪。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呼唤:“雪儿、雪儿,你怎么躲在这?让我好找啊。”
女孩抬头,看见假山顶上露出一个男孩的脑袋。很快男孩双臂用力,将自身撑起,抬腿翻过假山顶部,然后紧扣假山壁上的洞眼,手脚并用慢慢爬了下来。
落地后,看见女孩泪水纵横的脸庞,男孩吃了一惊,急忙问:“你是怎么啦!”
女孩没有回答,紧紧抱住男孩,嚎啕大哭起来。
男孩慌忙捂住女孩的嘴劝道:“嘘、嘘!雪儿、雪儿!小声些,别被人听到了!”
女孩“呜呜”的不停哭着,泪水沾湿了男孩的衣襟,男孩紧紧的抿着嘴唇,轻轻的拍打她的后背。
等女孩渐渐平静下来,男孩才又小心翼翼的询问:“听说你闯进方园大闹了一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孩哽咽道:“我只不过想去我以前的书房瞧瞧,可他怎么都不同意。”
“那里已经不是书房了,你要去看什么呢?”
女孩瘪着嘴不回答。
男孩静静的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如果你要取什么旧物,我可以替你去取;但如果你非要进去瞧瞧,那我就帮不了你了。”
女孩犹豫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拉住男孩的衣袖哀求道:“歌哥哥,求你帮帮我。我在书房东南角的地砖下藏了个匣子,求你帮我取出来罢。”
“里头是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只道:“要快些,否则定会被他先搜出来的。”
看着女孩湿漉漉的泪眼,男孩无奈答应:“好罢,我替你取就是。你别哭了,我一定可以拿到的。”
“你打算怎么取?”
男孩微笑:“这你就别管了,明天此时在这儿等我就是。”
女孩擦干眼泪,回去忐忑的等了一天,次日偷摸溜了出来,按照约定时间等在假山后面。可是等了许久,眼看太阳渐渐西垂而下,假山背面越发阴寒,仍不见男孩的踪影。
就当女孩想要放弃时,假山山顶处终于冒出了男孩的脑袋。虽然仍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但是脸庞上下青紫一片。
女孩大惊:“你被人打啦?”
男孩嘿嘿笑笑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木匣递给女孩,问:“是这个吗?”
“是这个!”女孩接过木匣,眼里迅速的泛起红波。
“嘿,太好了,没白挨一顿打。”男孩试图缓和气氛,然而女孩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扳开匣上的铜扣后盯着匣子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
男孩皱了皱眉,一边说着“我来看看是什么宝贝”一边伸手去拿木匣中的东西,女孩并未用力阻拦,男孩轻易拿到匣中的物什。
“是本书啊,”男孩翻开书页,“哦,是本抄写集子。这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你的大作罢!”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脸色越发苍白。
“哎,这里还有别人的字,真是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哦,是给你的评语呢,”男孩似乎没有发觉女孩的变化,边读边笑,“‘观汝诗抄,难于乱林行军’。呵,这是你父亲写的罢?”
女孩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男孩哗哗的往后不断翻页,突然“咦”了一声,拿出一片夹在书中空白页处的纸片。只见那片长方形的薄纸上有褐色的笔迹,组成了两个上下排列的字样:白乔。
“这是什么,”男孩看向女孩,又惊又疑,“这不是你父亲的名字吗?”
女孩劈手夺过那张纸片,三两下撕成碎片扔在地上,还狠狠的来回踩踏,直到那些碎屑完全消失于泥沙之中,女孩才停止了狂乱的举动,捂着脸蹲下身体呜呜的轻声哭起来。
男孩立即蹲在女孩身前,试图安慰她道:“你是不是想父亲了?别难过了,他们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哭的。”
“我才不要想他,”女孩一边抹泪一边哽咽道,“他总是骂我笨,总是责怪母亲没有照看好兄长和弟弟,我心里恨死他了!”
男孩惊讶大张着嘴,好半天才说出心中的疑问:“所以方才那个真的是血迹、是诅咒,对吗?”
女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每当他逼我抄书、打我手心的时候,我就希望他患病,一直一直躺在床上,虚弱得没法抬手才好。没有想到,后来他真的病了,一病不起,连远去桑琉岛求药也不成……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病了会怎么样,也从来没有想过,我这么恨他却又这么依赖他。我现在好后悔,我好希望他能回来,好希望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模样,哪怕他仍旧嫌弃我……”
女孩拿过男孩手里的书册,紧紧的抱在怀里,眼泪如雨落般倾泻不休。
男孩举袖为她拭泪:“别伤心了。”
女孩哀泣不止,脸色惨白,像是随时要哭断气去。
男孩突然掰开女孩的手臂,抢过那册簿子,用力撕扯,书页迅速散开破裂。
“不要!你还给我!”女孩焦急喊道,“你住手!”
男孩用后背挡着女孩,边扯散书册边快速走向湖边,猛地扬手,将无数碎页洒向水面。
“不、不!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了!”女孩立即跪在伸手去捞浸湿的纸页,男孩抱住她阻止她试图踏进湖去。
“你坏!你也欺负我!我不要理你了!”女孩哭喊着捶打男孩,男孩执着的将她拖离湖边。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男孩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躯,“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以后你就依赖我!相信我,我会努力长大的。很快等我长大了,等我能够随意出府、拥有了自己的坐骑,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可惜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沐雪两指把玩着竹蜻蜓,叹口气道:“那时你为了哄我开心,可没少费心思呢。”
白歌欣慰一笑,好像在说还好你没忘。
气氛有所缓和,沐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思考起来。
从来没有想过,白歌愿意放弃一切的这种情况。
一直以为,白歌心里的权欲会无限膨大,不吃下齐国便不会罢休。没有想到,他愿意抛弃来之不易的权柄。
大概在自己心里,从来没有正视过他的情感,所以根本不会料到他心中的情、欲会远胜一切。
沐雪皱眉不放,这个提议未尝不是一个避免战争的办法,然而颜旷怎么办呢?
白歌悄然离去,梁国大概会混乱好一阵子罢。执掌军队的庄氏和执掌政财的裴氏,如果二者合作,梁国可以快速稳定下来;如果二者发生利益冲突,梁国必然陷入动荡。
但是另一边,自己突然消失,颜旷必然将愤怒而疯狂,他会根据戒指的指引持续追踪自己,即使没有戒指,他也会不惜一切翻遍世上每个角落,为此不惜发动军队进驻各地,进而和梁国必有一战。如果庄裴合力,齐梁之战必将伤亡浩大;如果庄裴不合,齐国可能迅速吞下梁国。然而颜旷是不会就此止步的,他在梁国找不到自己,便会调转矛头,或向东越过梦泽寻往东陆,或者向西越过悍漠寻往西陆,或者向北跨过狼原、翻过天圣山寻往北陆,或者向南渡过琼海、穿过惊涛骇浪寻往鲛人腹地……
沐雪仿佛看到了颜旷终其一生都在战争和寻觅中度过,直到某场战争彻底的阻止了他的脚步,他才会不甘的倒下身体,眼睛还大睁着想要寻找自己。
这样的剑择,实在是太悲惨了。
而齐梁两国的男子必定大多要奔赴战场,妇孺老弱必定要因艰难的生活以泪洗面,整个南陆贫困饥馑、充满绝望。
这样的人们,也太过悲惨了。
沐雪手指突然使劲一搓,竹蜻蜓旋即高高飞起,未几时就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白歌的心随之高升又倏地下跌。
“多谢你,是你让我认清了无论如何悔恨、如何哭泣都无法改变现实、无法回到过去,”沐雪转头,狠心将竹蜻蜓移出自己的视野,“歌哥哥,咱们都回不去了。”
白歌满眼失望伤心,不甘道:“就算这样,你依旧不会答应吗?”
“如果能够这么轻易的离开,我当初就不会选择留下了。”
白歌脸上重燃希望之光,他身体前倾,握住沐雪的双手,自信又坚定的说:“你知道咱们可以的,你知道咱们拥有轻易抽身的力量。什么国恨家仇,什么正道大义,根本不及你我二人重要!咱们明明能够毫不在意世人的生死存亡,去追求只属于你我之间的、在世为人的、天造地设的纯粹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