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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滴水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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禺阳城门下,白歌完全没有心思与玉渊寒暄,甚至懒得多说几句场面话,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沐雪身上。
“雪儿,你累了吧?咱们进城罢。”说着,白歌伸出手,想要拉着沐雪上马车。
然而沐雪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感谢陛下好意,但陛下圣驾,妾不敢践污,请允妾乘自车为便。”
白歌深深看了沐雪一眼,然后温和的笑道:“无妨,你高兴就好。”
白歌扫过她身边的玉渊一眼,转身回到华贵的帝车去了。
沐雪和玉渊先后登上马车,不一会儿就听到鼓声笙乐,周围环绕着整齐规律的脚步声,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沐雪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微微皱眉:“你怎么了?”
“娘娘,”玉渊颤颤巍巍的抬袖抹了一把冷汗,“情况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沐雪凑身过去。
“我们、要不我们现在就跑吧?”玉渊一脸惊恐的提议。
沐雪低声问:“你发现什么了?”
“我感觉到了他的力量,很活跃,很强大,”玉渊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这意味着他身上的封印已经岌岌可危了。”
沐雪慢慢向后坐回,背部紧贴在车壁上,马车轻微的震动直接传递到她的心里。
“难怪,”沐雪低声呢喃,“我一靠近他,浑身都不舒服,以前可不是这样……”
“娘娘,我们绑架他的备选方案是行不通了,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拿他没有办法啊!”
“可是现在逃跑,又有什么用呢?”沐雪凝视玉渊的眼睛,“你我都不管的话,恐怕他很快就会攻破鲁德,直逼应京了。”
“我们可以回玉山,不、玉山不行,玉山也挡不住他,整个大陆都不安全,”玉渊慌不择言,“要不我们躲去桑琉岛,或者直接远离大陆、逃去鲛人领地。”
沐雪嘴角抽动:“那剑则怎么办?”
“我们一起啊!”玉渊顿了顿,窥着沐雪不悦的脸色弱弱的说,“你们二人安全就好,我可以不和你们一起。”
沐雪看了一眼玉渊,一时无语。她转身掀开窗帘一条缝,看向车外的景象。
沿道匍匐的人群,微微抬头窥视过来,似乎都在好奇帝王亲自迎接的贵客是何许人。
“剑则也绝不会丢下他的子民,”沐雪放下窗帘,再次看向玉渊,“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马车慢慢停下,玉渊照旧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沐雪下来。沐雪看了一眼车夫,车夫会意点头,驾着马车自行离开。
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个草木平整的开阔庭院。此时有个身着梁国卫士制服的男子过来领路,沐雪和玉渊就跟着那人往里走。一路经过的楹联上大多刻着诸如“两袖清风”、“心如明月”等词句,沐雪猜想这里必定是禺阳的府衙。
走着走着,卫士越来越多,每过二十步就有一人守卫警戒。又过了一重月门,进入一个花草繁盛的庭院,有栋两层的精美阁楼矗立在前方。
有个身着高阶卫士军服的男子健步走来,领路的卫士看到他便作揖退下。
沐雪看到他,顿时身体一僵。
上次见他时,他正被药铺轰出来,穷困潦倒、一身狼狈;如今又身着锦服、神采奕奕,让人不禁感叹命运无常。
那张有些相似的脸庞从刻意遗忘的记忆深处出现,与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重叠,多了些风霜侵蚀的沧桑、壮志难酬的忧郁、还有历经人世沉浮的深邃。
简陋的客栈房间里,那个人哀求店家好容易得了点热水,没有用来舒缓因长途跋涉而酸痛不已的双脚,反而用水泡了一壶茶。捧着那杯氤氲着白气的热茶,似满足又似自怜的长叹一声。
等他小口慢慢喝完那杯茶,自己从窗外跃进屋子里。那人果然倏地起身,一脸惊恐的颤声问:“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自己努力装出冷血无情的模样:“我是什么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罢。”
“不、不,”那人踉跄着后退,“不要杀我,我是无罪的,我还要回京证明我的清白!”
“我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一定会丧命于此时此地。”
“不、不!”那人试图高喊求救、试图转身逃跑,然而他的哀声渐渐微弱,身体慢慢瘫倒在房门前的泥地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那人盯着自己,说话有气无力。
“我只是往水里弹了点药粉,没想到你真的用来喝了。我也不想杀你,可是我不杀你,还会有别人来杀你,夜影阁终究不会放过你,”自己在那个可怜人面前蹲下身,“所以我想,既然你难逃一死,不如死得有意义。”
“活着才有意义……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自己摇头:“你默默的死在流放的途中,是不会有人关心的。但是如果你为了自证清白而自杀,说不定会引起京中注意呢?”
“不……我不想死……我还有许多事……”那人慢慢闭上眼睛,昏倒在地上。
你的死,对于你个人可能没有意义,但是对于活着的人却有很大的意义。
当时这样想着,自己在房梁上挂上绳套,双臂托在那人腋下,猛地蹬地跃起,奋力将他的脖子挂进绳套中。
那个人因窒息立即醒来,喉中发出混沌的呜咽声,四肢狂乱的抖动,却终究无力摆脱困境。
自己转过身不忍再看,像是过了百年那样漫长,终于等到身后的动静完全平息。将桌子放在他脚边,又迅速在房中收拾一番,确认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后,再也没有看那具散发恶臭的尸身一眼,逃也似的翻出窗外。
就是从那个人开始,自己主动将屠刀对准了无辜之人……
沐雪深吸一口气,迎向童诚灿烂的笑脸。
“是您!”童诚激动非常,“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夫人道谢,可惜一直无缘再遇见您。”
沐雪冷脸以待:“阁下认错人了。”
“不,我怎么会认错自己的恩人呢!您恐怕不记得了,但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四年前家逢变故,家母气极病倒,我却囊中羞涩,无法筹钱买药,正当我走投无路之时,是您解囊相助,才让家母获得生机。不瞒您说,当时您蒙着面,显然是不求回报,可我还是偷偷跟踪了您……”
沐雪心中一惊。
童诚没有注意到她转瞬即逝的神色变化,一个劲儿的表达着自己滔滔不绝的感激:“自小先父教导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时我没有能力回报恩人,想着哪怕知道恩人的身份、心中时时感念也好啊!于是我悄悄跟着夫人,夫人进了家衣装铺子后摘下了面巾,我才看清了夫人的相貌。后来夫人迟迟没有从铺子中出来,我急着回去买药便离开了,从此再未能有机会感谢夫人……”
沐雪打断他:“妾家在南方,从未到过梦京,阁下真的认错了。”
童诚一脸疑惑,不明白她为何矢口否认:“夫人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是南方人啊。”
沐雪转头递给玉渊一个眼色,玉渊立即会意说:“你恐怕不知,南方也通行原崇州官话,尤其是应京人士,更是少有口音。你听我可有口音啊?”
童诚知道玉渊的身份,既然玉渊不是应京人士也没有口音,说明南齐上层人士没有口音是正常现象。
于是童诚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向沐雪拱手道:“在下愚钝,可能真的错认了。请夫人千万莫要怪罪。”
沐雪一脸不耐的摆摆手。
童诚又向玉渊行礼:“多谢宫主大师开惑。”
玉渊温和的笑笑。
童诚向身侧伸长右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皇上在楼中,请夫人前去一叙。”
沐雪点点头,向前方的阁楼走去。
玉渊立即提步跟上,却被童诚伸手拦下。
玉渊瞪着童诚:“这是何意?”
童诚弯腰拱手,语气却隐现强硬:“旅途艰辛,想必宫主此时疲累,皇上特为宫主另备了休憩之所,请允在下为宫主带路。”
玉渊看向沐雪,沐雪朝他点点头,玉渊才道声“好罢”,满腹担忧的跟童诚走了。
沐雪转身,独自向阁楼走去。
庭院中很安静,只有微弱的风声,和遥遥传来的鸟吟。四下不见一个卫士的踪影,沐雪静心感受,似乎暗处也没有第三者的气息。
这里,只有自己和他。
沐雪推开门,迎面是一间普通的客室,再往里走进一个书房,宽大的书桌后是一扇明晃晃的圆窗,窗前站着的是那个熟悉的背影。
白歌已经褪下了高冠华服,换上了记忆中惯常穿着的素衫。
看着这样的他,沐雪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雪儿,你来了,”白歌转身,惯常温柔的笑着,“快坐罢。”
沐雪在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旁边的小桌上已经倒好了茶水、放上了两碟茶点和三盘瓜果。
“本来想着你一路劳累,先安顿休息比较好,”白歌笑吟吟的走过来,“但我又知你的性子,正事当前是坐不安稳的。”
沐雪拿起茶杯,感觉到茶水的温度正恰到好处。可惜没有一点饮茶的心情,沐雪又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下。
白歌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道:“不想喝茶?想喝酒吗?”
“算了,我不渴,”沐雪看着他的笑容,明知道应该尽量讨好他,可自己却完全笑不起来,“既然你懂我,咱们就直接说正事罢。”
“好。”白歌很是爽快干脆。
“停止备战,回梦京去罢。”
“好。”
没想到白歌一口答应,沐雪微微错愕。
“但我有一个条件。”
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沐雪心想。
“你说。”
白歌的笑容越发灿烂:“你和我一起回去。”
沐雪想起颜旷说过,自己是他的执念,自己本来不信,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样。
白歌看着她沉默不语,心中的喜悦渐渐下沉。
“你不想?”
沐雪直视他的眼睛,说:“本来我是可以答应你的,但是他却没有答应我。我不回去,他就会来找我,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不需怕他!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白歌挺起胸膛,一吐心声,“我现在是梁国的皇帝,再也没有人可以压制咱们,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咱们做不愿做的事情,从此咱们可以过想过的生活!”
沐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心中嘲讽道:怎么可能做到,简直是自欺欺人。
“你难道不想回家吗?梦京才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啊!”
沐雪的心瞬间被痛苦的潮水淹没。
看着一滴眼泪毫无征兆的无声划过沐雪的脸庞,白歌吃惊道:“雪儿,你怎么啦?”
沐雪双手捂住面庞,肩膀微微抖动起来。从指缝之间,溢出断断续续的颤声:“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根本不想回去……那个地方,见证了我所有的丑陋、卑劣、残忍、罪恶……我根本不想回去……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让我重新开始、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忘记一切呢!”
白歌张皇失措,他万没有料到,他跨过的那个坎,沐雪却没能跨过去。
“雪儿、雪儿,你听我说,哪有一片净土是没有浇灌过鲜血,哪有一片圣域是没有掩埋过白骨?你以为齐宫就好吗?那里只会比你想象的更加黑暗和龌龊!只不过是那齐帝现在肯庇佑你,才遮住了你的双眼,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你能保证他会一直待你如初吗?你可别忘了他是什么人、他杀了多少人才成就现在的他!届时你当如何自处呢?在吃人的地方,你也只能吃人才能活下去啊!”
沐雪内心一颤,在某一瞬间,她差点就相信了他的话。
左手上的戒指似乎银光大盛,刹那间直射她的内心,驱散了包裹真心的黑雾。
就算这个破戒指毫无意义,但剑则甘愿为自己而死、也甘愿被自己控于掌中,仅凭这些理由难道还不足以使自己相信他吗?如果世上没有现成的净土,那么就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开辟一方净土罢。
她很快清醒过来,白歌的一番话反而使她更能看清那个等待她回家的人是多么可爱。
沐雪两三下抹去眼泪,声音恢复坚强:“你方才说回家,不错,我想回家,但我的家在应京,再也不是梦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