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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草菅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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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殿前,呈璧被逼得步步后退,最终背部抵在巨大的圆柱上。
“我最后再问一遍,”沐雪眼神凶煞,“皇上去哪了?”
呈璧再也谄笑不出来,他垂头避开沐雪的视线,声音微微发颤道:“皇上正在殿里休息。”
沐雪低吼道:“里边根本没人!”
呈璧整个身体似乎都要缩进柱里,然而依然嘴硬道:“皇上正在殿里休息……”
沐雪猛地扬起手,呈璧惊恐的睁大了双眼,然而下一刻,沐雪笑了笑,放下手臂拍拍呈璧的肩膀,说:“不愧是黄门令,嘴不是一般的紧,皇上定会嘉奖你的。”
呈璧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娘娘,请您一定谅解奴才,奴才……”
没等他说完,沐雪就已经转身离开。
沐雪回到惠熙宫,一动不动的静坐了许久,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风鹤尉,你在吗?”
很快,一个外貌普通、毫无特点、几乎让人过眼即忘的内侍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声音淡漠:“您找我?”
沐雪凝视着左手上的戒指:“皇帝每个月大约这时候都会离宫一整天,我想知道他去哪了。”
内侍沉默的站在原地,似乎对沐雪的话置若罔闻。
沐雪与他大眼瞪小眼,过了许久,沐雪终于忍不住微微责备:“你也不肯说?”
“任何人都会有想要休息、逃离、放空的时候,”内侍平静回答,“连皇帝也不例外。”
“他想逃离我?”
“卑职不是此意。”
“那你告诉我,他去何处放空了?”
内侍再度沉默不语。
沐雪微笑:“难不成去妓馆了?”
内侍面无表情,依旧不答。
沐雪瞪眼:“他令你听从于我,你违抗我的命令,就是违抗圣旨!”
内侍无动于衷,眼都不眨一下。
“你不说,我就自己找。”
沐雪握拳起身,内侍却踏前一步拦在身前。
“皇上不希望您知道,卑职也认为您不知道比较好。”
沐雪面色平静的盯着对方,心里却对他们保守的秘密越发在意。
“既然你们替我做了选择,我不去也行,”沐雪话锋一转,“那你摘下面具,你我坦诚相见一次,如何?”
内侍不动。
“你我还要合作很长时间,你可以看到我的面貌,我却不能知道你的尊容,岂不是很不公平?这让我如何安心与你合作?”
似被说动,内侍抬手,只见衣袖微动,眨眼间他就换了副面貌,变成一个面带病容的阴郁男子。
沐雪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边转边啧啧称赞:“真是了不起的易容术啊!”
“娘娘若无事,卑职就退下了。”说着,男子转身就要离开。
沐雪在他身后说:“羊大人,别装了,这根本不是你的真容。”
男子顿住脚步:“娘娘恐怕误会了。”
沐雪语气坚定:“不,我绝不会认错,你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男子转身,问:“娘娘何曾听过我的声音?”
“上次从玉山回来,是羊大人亲自驾车,对吧?”
男子若有所思,默了默道:“但我未曾说过话。”
“不对,你说了,”沐雪狡黠一笑,“马车启动时,你说了‘驾’;停车时,你说了‘吁’。”
男子眼睛微微眯起:“您在诈我?”
沐雪和颜悦色道:“我还知道车府令羊堃大人家住西城木里巷。哎呀不是我说你,你都是拿双份薪俸的人了,怎么不搬到环境更好的东城去呢?让孩子进东城仁辅书院比较好嘛。”
羊堃眼中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你别这样看我嘛,我真的是为你着想,”沐雪一脸诚恳,“眼看仁辅书院的名额日益紧俏、东城的房价水涨船高,你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啊。”
羊堃沉默的看着沐雪。
比起威胁,沐雪更多想要拉拢他。她甜美一笑:“一套私宅,一个名额,如何?我知道你与皇帝交好,可他日理万机,总有顾及不周处,日后这等碎屑之事,不妨交由我来解决。”
羊堃深吸一口气,左右是他们两口子的事,自己何必夹在中间受气。况且纯妃说话妥帖,倒是个不讨厌的。
他再次抬手一把掀掉了头套,眨眼间变成了一个肤色黝黑的光头大汉。
羊堃直视沐雪:“您看够了的话,请允卑职恢复原貌。”
沐雪点点头,看着他又立即变回面色苍白的模样。
“言归正传,皇帝去哪儿了?”
羊堃就知道她会不依不饶:“跟我来。”
羊堃带着沐雪飞檐走壁、翻出宫外,因顾忌沐雪有孕,故意放慢些速度,反被沐雪紧催着“快些点”。一路向南出城,俩人最后进入城郊一片竹林中。
沿着清幽小径往里走,一栋竹屋的渐渐出现在眼前。
沐雪知道羊堃没有骗自己,因为她看见了颜旷的御马被拴在小院门口的竹竿上。
沐雪停下脚步,她不确定是否该进去,更害怕会看见难以承受的画面。
羊堃抱手沉默的站在一旁,似乎对一切漠不关心。
里边竹屋的门扉突然响起轻微的声音,沐雪闪身躲进竹丛后,羊堃随即跟进来。
屋门打开,颜旷现身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民妇模样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矮身行礼,毕恭毕敬,不曾敢直视颜旷一眼。颜旷转身,似对女子低声吩咐些什么,女子不断颔首应诺。
沐雪心想,颜旷应和此女无甚交情。
她正想走出竹丛与颜旷会面,却见竹屋里突然跑出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那童儿小脸白胖粉嫩,眼睛乌黑圆亮,声音清脆甜美,一边喊着“父皇”一边扑进颜旷怀里。
颜旷伸手将童儿抱起。
“父皇别走!”童儿搂紧颜旷的脖子撒娇。
“懋儿乖,朕很快再来看你。”
颜旷温柔的笑起来,这种温柔与平时略有不同,含着宠溺、怜惜、不舍,甚至期待。
沐雪顿时感觉自己腿脚发软,她伸手一把拽住身边羊堃的手臂、猛地一捏,羊堃终于破功、脸上露出了痛苦而隐忍的表情。
沐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惠熙宫的,等祺英唤她用晚膳时,她才发觉羊堃已经不见了。沐雪捧着饭碗、食不知味的时候,祺英进来禀报说宁妃来了。
也没心思细想,沐雪木楞说:“请她进来。”
很快,宁妃纪乐川端然走进来,既已熟识,也不客套,说:“正吃饭呢?”
“正吃呢,你也一块罢,”沐雪吩咐祺英,“添份碗筷。”
“不必忙了,”纪乐川叫住祺英,“我吃过了。”
“行,那你陪我吃罢。”说着,沐雪扒了一大口米饭,塞得嘴里满满当当的。
纪乐川渐渐显出愁容,倒不是瞧出沐雪只吃饭不动菜的异样,而是心中另有他事。
她迟疑开口:“我想让你帮个忙。”
沐雪看了她一眼,囫囵吞下嘴里的食物,道:“你说。”
“是这样的,我宫里有个婢女,她……”纪乐川紧张不安的握紧手帕,“她怀孕了。”
沐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竭力平静道:“是皇帝的,就封妃;是别人的,就送出宫,这有什么难的?”
“当然不是皇帝的,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
闻言,沐雪隐隐空悬的心缓缓放下。
“那姑娘有个情郎,不知打通了哪个关节,竟然顶替一个内侍混进宫来,”纪乐川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那人是个假内侍,怪我过于纵容,竟让他们搞出事来。”
沐雪兴趣寥寥:“那我帮你将他们送出宫?”
纪乐川苦笑一下:“来不及了。那姑娘近来感冒发烧,今天我让来请脉的卢太医顺手给她诊了诊,没想到竟诊出大事来。你知道卢太医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直接就捅到太后那去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
“太后发话了,明天会召集各宫主事嫔妃共同商议此事。如果明天有机会,请你帮忙说说情,如果皇上也在场,他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边,那么太后也一定会给皇上面子的。”
沐雪垂下眼帘。
纪乐川眼巴巴的等着沐雪的回应,焦急问:“好歹是三条性命,你会帮忙的吧?”
沐雪“嗯”了一声,低声道:“上回你帮了我,这回我自然该帮你。”
纪乐川粲然一笑,握住沐雪的手诚挚道:“谢谢你。”说完,她就起身离去。
果然翌日一早就有慈寿宫的人来请,沐雪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坐上软轿。
慈寿宫主殿中,四小宫的主事嫔妃都已到达。宁妃和晏嫔依旧,昭良宫贞妃染病,现由和婕主事,嘉静宫仍由宜婕主事。
见沐雪到来,除了宁妃其他三人都起身福礼相迎,和婕近前来问:“纯妃娘娘,您听说了吗?您对此事怎么看?”
沐雪抚额道:“我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别问我了。”她绕开和婕,在晏嫔上首坐下。
晏嫔笑脸相迎:“许太医制过一种香,消烦解忧,特别安眠。”
沐雪闷闷的“嗯”了一声,双眼放空,一副闲人勿扰的表情,晏嫔只好尴尬的转头找坐在右边的宜婕讨论。
尚不见颜旷身影,就听着一声尖利的喊声响起:“太后娘娘驾到!”
后妃们都立即起身福礼。
“免礼罢,”赵太后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严厉的扫了一眼在场诸人道,“都听闻昨日之事了吗?我也不想再听人提起,简直是污耳丧脸、不成体统!”
纪乐川立即跪下,伏首道:“都怪妾身失察,请太后娘娘降罪。”
和婕道:“宁妃娘娘一心清修,心无旁骛,偶有疏忽也是正常的。”
赵太后说:“此事绝不能再有,既然宁妃无心掌事,就将玺印让贤罢。”
纪乐川不敢有异议,她看了身后婢女一眼,那婢女立即捧来一个漆朱锦盒,纪乐川接过双手高举过头,被太后身边的万黎接手拿去。
赵太后说:“昨天连夜审讯,又带出了几个见钱眼开、秽乱宫闱的,你们认为如何处置?”
按照宫规,偷情者必须杖毙,受贿乱纪的罪就可大可小了。晏嫔偷偷打量诸人,不敢发表言论;而和婕看着两位妃子沉默,自忖应该按顺序发言才是,也不敢轻易开口。
反倒是宜婕抢先说了句再中正不过的话:“须按宫规严惩。”
纪乐川膝行至太后跟前,恳求道:“太后娘娘,他们并非伤人性命、罪大恶极之徒,那姑娘腹中幼儿更是无辜,还请娘娘慈悲为怀、宽宥一二啊!”
赵太后手里捻着念珠,看向其他人。
和婕道:“太后娘娘,神明崇善,我们凡俗子自然当谨遵圣训。但那男子冒名入宫,大恶犯上,小恶欺君,总是死罪难逃。”
晏嫔折中道:“贱婢或可劳刑,贱奴不可放过。”
就剩沐雪没有表态了,赵太后盯着她问:“纯妃认为呢?”
这时纪乐川满眼期盼的望过来,沐雪没有和她对视,只转头看向太后,冷声道:“妾身认为,都应当众杖毙。”
后妃们都不敢妄自揣度太后的意思,皆睁大眼睛对沐雪的直率感到惊讶。
赵太后微微眯眼,突然大笑起来:“好啊好啊,你们看看,什么样的人才配做皇后!”
沐雪却笑不出来,旁人也反应不一,纪乐川满脸失望的别过头去,晏嫔附和的笑起来、仿佛自己也是此意,和婕垂下眼帘、生怕方才所言有失,宜婕满眼都是钦慕。
“既然如此,纯妃就负责监刑罢。”
赵太后对沐雪一笑,起身离去。那笑容在沐雪眼里,仿佛在说:我可不是这般轻易讨好的。
众女行礼后相继散了,只有沐雪和纪乐川还留在原地。
“我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纪乐川气道,“你就是这样帮忙的吗!”
沐雪理直气壮:“如果此次纵容违背宫规者,那么日后就会有更多人以身犯险。一句宽容多么容易,却是害了宫里更多人!”
“这宫里杖毙的人还少吗,不过都是借口!”
沐雪喊出心底话:“规矩需要遵守、制度需要维护,混乱只会产生更多血泪!”
“如果制度本身就不合理呢!”纪乐川激愤得双眼泛红,“不合理的事物,哪怕祭奠千万生灵,也终将不可避免的走向灭亡!”
沐雪的手指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她立即握紧拳头、藏进袖中。
就算反驳“你怎知不合理”、“谁来判定不合理”,也终究无济于事。因为她不甘的发觉,她的内心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同纪乐川的。纪乐川的思想如炽阳、如深渊,让她望而生畏、细思极恐。
纪乐川愤然离去,万黎紧接走来道:“准备妥了,请娘娘监刑。”
沐雪跟着万黎来到后宫主道上,见到有男有女、或老或少、好几个宫人被捆绑四肢、俯卧在地。
“娘娘?”万黎请示。
沐雪木然点头,万黎挥手,杖刑即刻开始。没几棍下去,那些宫人就已经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沐雪避开视线,可那边的痛呼声、哀嚎声、棍棒加肉的闷响声还是源源不断钻入耳中。
这哪里是监刑,分明是杖心!
沐雪痛苦的扭开头去,正看见颜旷站在不远处、深深的凝望着她,而她完全看不懂的他的眼神。
见沐雪看过来,颜旷大步走来,不顾万黎劝阻,一把牵起沐雪的手转身就走。
“我希望孩子有个快乐的童年,不许你再擅自给他看这种场面。”
沐雪眼眶一热:“你是不是对我很是失望?”
颜旷将她拉进怀里:“你有你的道理。”
“没有道理,”沐雪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就是一时激愤、就是草菅人命!像我这种危险人物,你防着我也是应该的。”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难为你憋了一宿,”颜旷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知道瞒不了你,原本也在考虑如何告诉你的。”
“昨天我去看望的那孩子,他并非我亲生。赵彤妍曾经流产过,那时她就曾神志不清,于是母后下令将她哥哥的幼子抱进宫来作伴,她才好转起来。后来赵氏夷族,这孩子本也不该活命。可他毕竟从小在我跟前长大,赵彤妍让他唤我父皇,我虽未曾理受,但心里却难以割舍,想要护他周全。”
沉默良久,沐雪道:“接回来罢。”
颜旷紧紧抱了抱她,却道:“不了,我不再去了。让他忘了我,对他才是最好。”
说到最后,颜旷声音不觉暗哑,落在沐雪耳中,一字一句却是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