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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天收虐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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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狼群全部掉入陷阱之时,白歌心里竟然获得了难得的释然。
虽然有些可惜,但总算是解脱了。
他望着高大坚固的梦京城墙,心想:反正在这攻城战中,狼群也无甚用处了。
窃喜未及多时,佳珠竟能负伤而归。
白歌看着昏迷不醒伤痕累累的她,一时又心生爱怜。
这样的矛盾煎熬着他,他便再也不想面对佳珠了。可是佳珠痊愈得太快了,没过几日就回到了他身边。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伤口迅速弥合、鲜血不再流淌?
白歌一直以为,这是神的力量。
然而佳珠身上的血洞,就算不施医治,依然痊愈得又快又好,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那只中箭的右眼眶中,长出了新的血红色的眼睛。
这样力量,无疑是可怖的。
他心底清楚,自那个月圆之夜以后,佳珠于他而言成了怎样一个可怖的存在。然而他却只能依靠她的力量,才能体面的站在这权力角逐的舞台上。
为了颜面和权力,他心甘情愿的选择在生死的边界起舞。
这天从狼原寄来了信,听说信中提到狼原大祭司突然七窍流血不止而亡。
从这天起,佳珠似乎就沉静了许多。
听说仙鬼之术存在着反噬的情况,白歌想,看来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当两军阵前,盛丰明推出裴氏父女等人时,白歌深吸一口气,看来是时候也付出我的代价了。
让我的野心和冷酷暴露于天下,这就是我登上帝位的代价。
“原来这就是你的妻子。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啊!”一直沉默的佳珠这时开了口。
“你也取笑我?”
这时盛丰明向裴姵慢慢举起了剑。
白歌不自觉的握住剑柄,被佳珠伸手按住。
佳珠用那只红色的眼珠盯着白歌:“心疼了?”
白歌看着对面没有说话。
佳珠继续冷酷的语调:“出兵,则别人都会骂你冷酷虚伪;投降,则死无葬身之地。名声和性命,哪个更重要?”
白歌依然沉默。
佳珠微笑:“这样罢,你求我,我便帮你将她救回来。”
“不要去,”白歌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再看到你浑身鲜血的倒在我面前!”
佳珠渐渐收敛了笑容,定定的看了他许久,转回头再也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看着白歌,等待他的指示,然而白歌只盯着盛丰明,似乎等待着他落下剑去。
白歌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裴姵身死,他就仰天大嚎一声,然后高喊着报仇雪恨,向对面举剑冲去。
然而梦京上空突如其来的急急铃声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虽然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是对面的军队明显慌乱起来。
白歌立即下令挥动战旗,举剑高喊:“出击!”
白歌领头策马冲了出去,而后跟着佳珠、庄氏叔侄、华良益等人,以及众多的玄甲骑兵。
白歌看到盛丰明立即放弃了裴氏父女,隐约大喊着“假情报、不要信”、“莫中了敌人奸计”等话,迅速转移至阵前,也领头挥剑冲了过来。
两军迅速短兵相接、混战一片。
想起霍亨的死状,想起佳珠浑身血洞的模样,想起受到要挟的屈辱,白歌“啊”的大喊一声,向盛丰明挥剑砍去。
谁想盛丰明猛一俯身,就躲过了这一剑。
盛丰明矮身的一瞬间,手中剑锋递出,朝白歌坐骑的臀部狠狠一削。
白歌马匹的左后腿顷刻断裂,唉鸣一声就向左侧翻倒。白歌果断从马鞍上猛的跃起,才避免被马匹压倒在地。刚一落地,还没有站稳,横刺里冲出一人一马,向白歌直直刺来。白歌慌忙挥剑抵挡,那人改招横拍过来,竟把白歌手里的剑打落在地。
“喂!克伟,将他交给我。”盛丰明回马而来。
白歌这才看清,偷袭自己的正是荆昌都尉尤克伟。
尤克伟明显心有不甘,但盛丰明的中尉之职压在他头上,他又不敢不从命。于是他收剑静候一旁,打算瞅准机会捡个漏。
盛丰明居高临下的看着白歌,脸上浮现胜利者的笑容。
“海歌王啊海歌王,你可总算落到我手里了。”
白歌瞪着他不说话。
“多谢你,否则凭我个人之力,绝不可能连续超越冉氏、李氏,得到取代庄氏的机会,跃升皇上最为倚重之人。”
白歌心跳加速,愤恨又不甘,我辛苦这么多年,怎能为他人做踏脚石!
“受死罢!”
盛丰明大叫着一剑刺下,白歌竟然举手相挡。
旁边的尤克伟本以为会看到白歌断臂的景象,谁料竟然看到白歌徒手捏住了盛丰明的剑。
明明是一只血肉之手,盛丰明却感到剑尖那头似有千钧之重,又仿佛插入石中不得动摇。他猛地抬头,骇然见到白歌眼中闪烁起青色的光芒。
“你你你……”盛丰明的下颚惊恐地颤抖起来。
下一瞬间,他手里紧握的剑被强大的力量抽去,倏而调转了方向向他自己扑面刺来。不知是恐惧使他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还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压制了他的身体,他竟然不能动弹半分。
剑尖闪耀着银光直直刺来,盛丰明眼前一黑,永远失去了意识。
一切发生的太快,尤克伟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盛丰明头部插剑从马上直直栽倒。他心中大大咯噔一下,转头看向白歌,看清了那双目青光大盛的骇人景象。
“厉鬼、鬼啊!”尤克伟惊恐大喊,慌张挥剑向白歌刺来。
然而白歌并不看他,仰头大笑起来:“全是混蛋,都去死罢!”
只见白歌周围十步之内,但凡手中有兵刃的人,都向身边最近的人疯狂刺剑,然后双双栽倒在地。而尤克伟手中之剑,却莫名其妙的向他自己挥来,顷刻间头身分离、血喷长空。
白歌独自一人站在尸圈中心,眼中青光渐敛,脸上露出微微的迷茫。
“王爷!”一个身着黑袍的人穿越混战的人群骑马而来。
那人掀开帽兜,露出面容,却是消失已久的羿阳。
“皇帝死了,”他立即补充一句,“不是我做的。”
白歌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他立即举臂高声大喊:“天收虐帝也!”
羿阳配合着他大喊:“虐帝已死!”
很快身着玄甲的士卒们纷纷都跟着大喊:“虐帝死了!虐帝死了!”
卫军和荆昌骑兵慌忙四顾,这才发现自己的主将早已不知何时横尸于地,顿时溃乱奔逃,或掷剑投降跪倒一片。
白歌召来诸将,整顿军队后向梦京进发。
此时梦京城北安虞门早已洞开,沿街匍匐着众多官员与平民。
白歌策马就要踏进安虞门时,庄驹仲喊住他:“王爷且慢,为防是计,不如臣等先往。”
白歌心中顾忌,但立刻眼露赞许、点头同意,庄氏叔侄就领兵先进城去。
“王爷!”
白歌转头,看见华良益搀着裴风疾走来,后边跟着一个普通民女,搀扶着面色苍白的裴姵。
“王爷,您终于回来啦……”裴风疾老泪纵横。
白歌知道佳珠在看着自己,他坐在马上伸出手,拍拍裴风疾的肩膀,不动声色的说:“外父辛苦了,快些回府休息罢,我还有要事在身,就暂不相陪了。”
裴风疾点点头,看了白歌身后的怪女人一眼,回身拉过裴姵的手向城内走去。经过白歌身边时,裴姵抬头直直的看着白歌,眼波流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一句未言。
白歌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妻子有一副极肖母妃的温柔眉眼。
“发什么愣,想追的话就去啊。”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白歌微笑转头,握住佳珠的手:“准备好了吗?”
“什么?”
“准备好欣赏咱们的宝座了吗?”
佳珠笑起来:“我对那只凳子才不感兴趣呢,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御床是否真有丈方那么大。”
这时庄氏叔侄回来了,拱手说道:“请王爷进城。”
于是白歌在诸将护卫之下策马进城,沿途两侧全是匍匐拜倒的人群。
高大的皇城越来越近,白歌心中的狂喜也越发高涨。即将驶进洞开的大门时,白歌忽然想起什么,当即往回撤了一步,勒马转身对跪倒的众人大喊:“虐帝不仁,天自收之。先妣常言,爱民当如子。万民勿惧,我白歌决不伤无辜之人!”
预料之中的“万岁”欢呼声轰然响起,白歌才满意的笑起来,转身驰进皇城。
皇城内也跪满了妃嫔、宫人,白歌俯视着他们战战兢兢的背脊道:“你等服侍虐帝也是不易,既然坚守宫中,便前事不究、复归原职罢。”
白歌在一片谢恩的声音中纵马继续向前,直到长晟殿前勒马停下。
“那么咱们在此暂别,我去看御座,你去看御床?”
佳珠点点头。
白歌让人领佳珠往乾昇宫方向去,他自己下马向长晟殿稳步走去。
此时长晟殿周围空无一人,唯有身裹黑袍的羿阳独立阶前。
白歌走过去,羿阳朝他点点头。
白歌对身后诸将说:“你们在此等候片刻。”
诸人拱手领命,静立殿前等待。
白歌独自步上台阶,将密闭的殿门推开一条窄缝,按剑踏入。
昏暗的大殿里,有一股血腥味悄然弥漫。
从门缝射进的狭窄光柱中,隐约可以看见御座阶前的地面上,有两个身着铠甲的人相互依偎着。
白歌走过去,停在那二人的十步之外。
“你终于来了。”其中一人抬头看过来,金色的头盔之下是少年苍白的面容。
白歌表情冷漠:“如果你肯早些动手,我能来得更快些。”
少年转头看向怀中拥抱之人,眼神温柔又悲伤:“他本来打算带我一起上战场的,我们打造了新的铠甲,他看我穿上时欢喜得像个孩子。他是多么渴望胜利和荣耀啊,可我却不能成全他……”
一行泪水划过少年的面庞。
“我从背后刺了他,他也没有发怒。他哀声问我为什么,我只能骗他说不忍看到他被敌人折辱。他竟然毫不起疑,还笑着说谢谢……”
“他从未怀疑过我,一直对我这般好。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憎恶这样的自己……”少年猛地瞪视白歌,“我就越是憎恨你、憎恨将我变成如此丑恶的你!”
白歌冷漠依旧:“你果然爱上他了,这就是你迟迟不肯动手的原因?”
“我这种人,不过是权力的玩物,哪儿有资格言爱呢?”少年凄笑一下,“我只记得,是王爷收留了我们,给我们温暖的食物和干净的衣服,然后王爷请我帮一个忙,我便感激涕零的答应了……王爷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温暖,却也在我最温暖的时候阉割了我的心!”
“我可没有骗过你。”
“不错,王爷向来坦诚,是我自己太过愚蠢软弱,根本分不清虚伪与真情……”
芳庭低头吻向怀中人惨白的额头。
“我们都是如此虚伪,唯有他是那么真实、那么高贵。可是这个病态的世界,却容不得真实的人存在。”
白歌嗤笑一声:“真实的人杀人需要遮掩、嫁祸吗?就算站在权力的巅峰,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在人世间,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代价,就是死亡和覆灭。”
芳庭眼神空洞:“那么反过来,死亡能够换取真实和自由吗?”
白歌嘴角勾起,双目隐约闪烁青芒:“比起这人间炼狱,听说鬼界有极乐境,反而能够随心所欲、纵情欢乐,可以放纵十情满足六欲,与相爱的人永远厮守,摆脱生老病死的折磨,更远离弱肉强食的残酷。”
“原来他去了这么幸福的地方,真好啊……可是,”芳庭看向白歌,“我放心不下我的妹妹啊。你到底将她藏哪去了?”
白歌略一迟疑,坦诚道:“她失踪了。”
芳庭悲愤道:“你明明向我保证过的、你说过会照顾好她的!”
“我保证,一定找到她。”
“请你对上天诸神起誓!”
白歌仰天跪下,双手握拳交叉于胸,他开口道:“诸神在上……”
然而白歌嘴巴开合,却怎么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他猛力的咳了几下,想要继续宣誓,然而总是说了“诸神在上”四个字后,便失去了声音。
芳庭眼中泛出悲悯:“果然你骗得了世人,却欺骗不了天上的神明啊。”
白歌恼羞成怒,猛地按剑起身:“够了!不要逼我亲自动手!”
芳庭看着白歌闪耀着青光的眼睛,却毫无吃惊之色。
“王爷,祝愿你有朝一日也能体味到被心爱之人背弃的滋味。”
少年从尸身上拔出匕首,果决插入自己的胸膛,利刃再度穿甲没入。
“如此,我和你,你和他,我和他,都两不相欠了……”
少年仰面倒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永远停驻在他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