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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皇帝臣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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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心爱之人背弃的滋味么?
白歌冷笑,他早就尝试过了,比所有人都要早、比所有人都要痛苦,以至于他甚至希望天下所有人都来尝一尝这令人想要自绝于世的痛楚。
而这痛楚的根源,便是白兰对帝座的野心,使得他与心爱之人被迫分离了漫长的时光。
九年相隔,他们之间只有残存的幼年情谊。就算他们的再度相逢,也只能是在危机四伏的黑暗里,没有阳光雨露的润泽,根本无法盛开出美丽的花朵。
说到底,还是你们先欠我的。
白歌在御座上坐下,扫视着台阶下匍匐跪倒的众人。你们这些活着的人,都是当年那场阴谋的受益者,便都是直接或间接欠下血债的债务人。
“行礼!”僵硬刻板的声音尖利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跪拜,每呼一声叩首一次。
从现在起,我要慢慢拿回来,代替夭亡的爱恋与地下枯骨的血泪,一样一样的向你们取回来。
“再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旒之后,白歌斜眼看向身侧,盛服浓妆的女人眼中尽是贪婪与虚荣。
“我已经有您的孩子了,您绝对不会抛弃发妻、立别人为后的对不对?”裴姵的声音在脑子里突然响起来,白歌收回了目光,直视前方。
心中不禁叹惋,如果身侧之人是她该有多好啊。
“再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果身边是佳珠的话,心里会好一些吗?佳珠很像她,然而却不是她,甚至随时能化成危险和恐惧。白歌不能确定,这样的女子陪伴身侧,最终到底会带来怎样的结果。那么不如,不要冒险好了。
决定后位之时,白歌劝慰佳珠:“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妻子是她,所以只能是她做皇后。我不能让天下人都来指责我薄情背信,我要树立帝王的典正尊严。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佳珠冷笑:“我早就知道了,你的帝位比什么都重要。”
白歌辩解:“唯有坐稳帝位,咱们二人才能长长久久。我若一着不慎,身首异处,便连与你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啊。”
“你爱选谁选谁,我才看不上你们的后位呢!”
佳珠昨日一气之下转身走了,白歌现在还心有余悸。还好她只是气走了,而不是气得化身成狼咬断所有人的脖子。
白歌有些头疼,他该如何处理这个女子才好呢?他舍不得杀她,却又害怕将她留在身边。该如何做,才能使她安分一些,或者主动离去呢?
“进贺!”大臣们按序上前跪拜奏贺。
白歌看着跨出行列的裴风疾,立即就能想到他私下里奸猾的笑声。
他还没有登基,裴风疾就呈了一份封赏的名单。
他质问裴风疾:“这些人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加官进爵?”
“陛下打下的江山需要文官来治理,而这些人未来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啊!”
“朕的股肱朕自己来挑!”
“陛下不信老臣吗?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白歌心道,我姓白,你姓裴,谁跟你是一家人。
裴风疾这种以皇亲自居的想法,让白歌心中警铃大作。裴氏世代公卿,又有外戚身份,顺理成章成为三公之首,所有文臣马首是瞻,如此任由坐大,不知何时他们就会将梁国视为己有。
与裴氏的冲突不仅如此,裴风疾对白歌履行狼原的承诺也颇有微词。
“这么多粮食、税收都给了狼原,我梁国百姓岂不是要饿死!”
“如果不是狼原相助,朕怎能坐在这乾昇宫里?”
裴风疾十分圆滑:“陛下天生皇命,怎是凡人可左右的?”
“这是朕的承诺,你是让朕失信于人吗?天下万民若知道了,该如何看待朕的权威呢!”
“陛下,臣不是反对您践诺,但凡事要量力而为,不如徐徐图之。”
白歌深知国库空虚,然而他也清楚的知道,这些世家的家底是多么丰厚。
裴风疾奏贺完毕,叩首退下,庄驹仲紧接而上。
白歌广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外戚不掌军权,倒是容易收拾。但是庄氏的势力盘踞军中多年,谁的拳头都没有他们的硬,一旦脱离掌控,却是难办的很。
他们能够扶持自己,就能够扶持他人。一想到这里,白歌便心生恶寒。
庄驹仲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让侄儿庄镰进京,并在他致仕后接任太尉之职。
这个要求在白歌眼里,就是庄氏牢牢握着军权不放,意图成为站在白氏身后、任意废立的真正皇帝。
着实可恶至极。
庄驹仲奏贺完毕,叩首退下,穆其恪快步上前。
白歌让穆其恪接替了裴风疾的御史大夫之职,裴风疾似有不满但终究未发异议。穆其恪不是裴氏一党,他曾经做过童诤的御史丞,易储失败后左迁蒙州。他算是幸运的了,同样作为童诤的副手,当年的御史中丞却于童诤死后不久“意外”身亡。
穆其恪一直支持白歌,白歌对他心怀感激和愧疚,让穆其恪重新回京担任要职,是白歌向所有支持者释放的一个信号:他从未忘记过他们,他要将当年支持他的人一一召回梦京。
然而,裴风疾和庄驹仲似乎并不希望白歌的计划顺利进行。那些罢官在野的人一旦回来,必定会抢占朝中要职,从而冲击裴氏与庄氏的利益。他们希望,朝中的异己势力仅局限于穆其恪的御史府就好了。
这成为白歌与这两大世家的最大矛盾。登上帝位的人,怎么可能仅仅满足于监察,而失去对行政和军事的控制呢?这让白歌心中的焦虑一日胜过一日。
佳珠似乎洞察一切,她戏谑道:“怎么?要我帮你将他们全杀了?”
白歌心下真有这样的冲动,然而这绝不是杀掉裴风疾和庄驹仲两个人这么简单,逼反他们背后两大世家的下场是显而易见的。
冗长的群臣进贺完毕,太常卿开始宣读诏书。
“六神在上,眷顾降命,皇帝臣歌,承运施德。感神明之仁善,传先祖之遗统,承万民之福祉,铭前虐之教训……”
想到杀人,白歌已经听不清太常在念什么了,他看向臣工队列中的羿阳。
羿阳身着锦缎朝服,高冠广袖,不再蒙面,露出森冷的面孔,俨然是另外一个人了。他已是梁宫的郎中令,白歌实现了让他光明正大站在身边的诺言。
然而羿阳似乎并不在乎官职与地位,他迫切的提出要解散夜影阁。
白歌却认为:“裴氏与庄氏尚未能控制,现在撤去夜影阁无异于自断臂膀。”
羿阳坚持道:“陛下忘了吗,这是您与我最初的约定。我所有的努力,不过就是为了彻底毁掉夜影阁,不再让夜影阁伤害无辜之人!”
“朕可以让夜影阁正规化,像南齐那样,给予夜影阁合法的身份和权力,让夜影阁摆脱过去的阴霾,成为朕有力的臂膀。”
羿阳不同意:“夜影阁如果获得朝廷公开认可,必定会不断壮大,权力迟早会盖过御史和廷尉,便终有一天会凌驾于律法之上,沦为帝王满足私欲的工具!”
白歌心中大怒,但不好发作,他妥协道:“如今朝廷未定,夜影阁的影响力仍有利用价值。夜影阁的人尽可进宫担任郎官或卫士,不必再行刺客之事,但夜影阁的恐惧仍可悬在各大世家的脖颈之间,让他们不敢心生妄念。”
羿阳坚持:“那么请陛下做出承诺,不再在律法之外动用夜影阁的力量。”
白歌被迫道:“朕可以不动用夜影阁的刺客,但你需交出夜影阁的暗桩名单。”
“那些暗桩从此隐匿于世间、过着平常百姓的生活,不是很好吗?陛下何故还要拿捏着他们的性命不放?”
“这份名单如果落入他人之手,假以时日弑朕于卧榻之上,咱们便前功尽弃,你说重要不重要?”
“我可以立即毁掉名单。”
“毁掉名单,并不代表那些暗桩会忘却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若生异心,则天下无人再能防备这股力量。”
“陛下多虑了,暗桩未接到命令,是不会异动的,他们大多数人已有稳定的家庭和生活。”
白歌冷笑:“既然存在也藏这种前例,你又怎能保证其他人的忠诚自律呢?”
羿阳无言以对,他最终同意担任郎中令,亲自开展夜影阁的过渡工作,并且自持暗桩名单,也不再催促白歌彻底解散这个私权组织。
夜影阁在白歆手里时,白歌千方百计的想毁掉它,然而等到他自己做了皇帝,他才察觉夜影阁这种组织存在的必要性。还有那么多碍眼的人存在,不可能一一寻找正当的由头除去,有夜影阁专门去做这种暗地里的龌龊事,实在是便利省事许多。
如果羿阳肯答应合作,裴氏与庄氏等世家的动向便能悉数摊在眼皮底下,这些世族的力量便能很快控于股掌之中。然而羿阳坚持不肯再行走于律法之外。
白歌一面觉得羿阳的顽固天真、十分碍事,一面又吝惜羿阳以及夜影阁的力量、不肯让他离开。
自回梦京后,白歌便觉万事不顺于心。走向帝座之路已是油烹火炙步步煎熬,而帝座之上更是布满荆棘坐卧难安。
“……恭禀遗训,仰承法度,不敢踰违。更赖将相公卿,左右忠贤,恭遵先旨,同守成规。以固鸿图之守,以安宝命之承。咨尔万邦,咸使闻知!”
太常卿宣完诏书,内侍高喊:“奏乐!”
太乐卿立即指挥乐师乐工奏起肃穆典雅的宫乐。
白歌站起身来,身侧裴姵立即跟着起身。
众臣纷纷跪下,等待帝后毕礼还驾。
然而白歌挥了挥手,示意太乐暂停奏乐。
宫乐戛然停止,长晟殿前的广场上顿时一片静默。
在所有人惊异的眼光中,白歌看向新任少府卿雍复。
雍复快步向前,在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也就是裴风疾和庄驹仲之间站定,从广袖中掏出一卷锦帛,从容展开、高声宣读:“神授天命皇帝诏曰:今奉神授命,御极称帝,应德治天下,抚爱万民。然南齐扰边,民心不稳。朕反复思虑,唯攘外寇以疏内虑,振军武以定边疆。朕愿身先士卒,以壮军势,诚望文武同心,共退齐敌。凯歌即扬,声吾大梁雄威!”
雍复念毕,立即示意太乐卿,不待百官发出异议,气势磅礴的宫乐铿锵响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白歌看向眉头紧皱的裴风疾。
裴氏最好老实待在京中,等我凯旋归来,穆其恪的弹劾便会将你们全部淹没。如同已经沉沦的各大世家,你们滥用职权中饱私囊的赃款私财,会全部运到狼原助我稳定北疆。
白歌再看向满脸惊讶的庄驹仲。
庄氏不是想要霸占太尉之位吗?那么我就给你们好了。但你那寄予厚望的侄儿,他将会被我牢牢握在掌中,永不得解脱。
即位大典结束后,文武百官排着队按序退出。刚过宫城正南门端和门前的护城河,庄镰便迫不及待的离开队列,浑然听不见叔父的叫唤,跨上马就飞驰而去。
庄镰在宫城正北门武安门前勒马急停,他跳下马,紧张的握着缰绳,向护城河那边的宫门内翘首张望。
过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有一群褐衣侍女出现在视野中。侍女们人人手提包裹,拥簇着一个素衣荆钗的女子缓缓走过玉桥。
庄镰立即跑上前去,在女子面前怔立片刻,然后猛然跪下。
“姐姐!”庄镰瞬间热泪盈眶。
女子凤目圆睁,扬手朝庄镰脸上狠狠扇过来。
庄镰看着女子惊呆了,竟未躲闪,生生挨了一掌。
女子厉声呵斥:“国贼!你竟还有脸来见我!”
庄镰缓缓扯开笑脸:“只要能救你出来,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女子脸上的狠厉瞬间崩溃,她捂着脸声音哽咽:“我对不起皇上……”
庄镰倏地起身,双手握住女子的双肩,激动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要怪就怪我罢,让我一个人背负所有骂名就好!我只愿你幸福快乐,从这个囚笼中彻底解脱!”
女子带泪摇头:“不可能解脱的……”
“可以的,那个人答应过我。我现在就带你走!”
庄镰握住女子的手,转身就要上马,然而一队卫士拦住了他的去路。
“庄将军且慢。”
庄镰眼睛微微眯起:“童卫尉何故在此?”
童诚拱手道:“皇上有令,念及废后素有仁德,特赐居崇恩宫,在下正来护送娘娘。”
庄镰瞪眼:“皇上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若有异议,可亲去面圣,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还请您借过一步。”
童诚挥手,卫士们立即握着剑柄、气势汹汹的包围上来。
庄镰的手伸向腰侧,才惊觉自己身穿朝服,根本没有佩剑。
他呆立原地,绝望的看着她一步步迈向另一个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