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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道貌岸然 ...

  •   御花园宽阔平整的草坪上,突然“噔”的一声,一支箭镞正中箭靶红心。
      随即响起“中了!陛下真厉害”的欢呼。
      颜旷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身边的呈璧,呈璧尴尬的笑了一下闭上了嘴。
      “陛下,请您允准微臣回玉宫去。”玉渊拱手埋首。
      颜旷露出不耐的表情:“听见了,朕又不是聋子。”
      “请陛下首肯。”玉渊再次高呼。
      颜旷再无射箭的兴致,于是将手中的弓箭递给呈璧。
      “国师为何突然有此想法?”颜旷拿过呈璧递来的湿巾擦手。
      玉渊答:“微臣在宫中不受欢迎。”
      颜旷转头问呈璧:“国师在宫中受到憎厌?”
      呈璧睁大眼睛,一脸惊讶:“怎么会呢?国师大人神通睿智又俊美非凡,人人见之心生敬慕,何来憎厌之说呢?”
      颜旷看向玉渊:“想来是国师多虑了。”
      玉渊再次躬身拱手:“无论如何,请陛下驱逐微臣离宫罢。”
      颜旷微微眯起眼睛,向呈璧挥了挥手,于是呈璧带着左右侍从迅速退下。
      “之前说好的,你留在宫里保护宫中安全,朕允许玉宫扩张。怎么,你想反悔了?”
      “微臣不得不悔,陛下若要再次约束玉宫,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颜旷低笑一声:“你这家伙,说得如此委屈。到底是谁强迫你了、竟连与朕的约定都不顾了?”
      玉渊抬头:“纯妃娘娘。”
      颜旷微微惊讶:“她说要你离宫?”
      “娘娘并未如此说。”
      “那她是怎么说的?”
      玉渊面色有些尴尬:“娘娘说,不喜欢陛下身边有兔子。”
      颜旷盯着玉渊:“她不喜欢兔子,又不是不喜欢你,难道你和兔子有什么联系?”
      玉渊默了默,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在娘娘梦中,微臣是一只兔子。”
      颜旷笑起来:“她是这般说的?”
      “是。”
      “既然这样,纯妃并未驱逐你离宫啊。”
      “娘娘不喜欢陛下身边的兔子,又说微臣在她梦中是一只兔子,这不就是说不喜欢陛下身边的微臣吗?”
      颜旷笑着转身:“这个思路好像也没错。”
      玉渊提步跟上:“对吧?所以陛下还是遣我出宫罢。”
      “但是前提是梦中啊,如果加上这个前提,那就意味着纯妃不喜欢梦中的你。”
      玉渊有些困惑:“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呢……”
      “纯妃的梦一直别有深意,”颜旷走上台阶,“说不定你的某个前世就是一只兔子。”
      玉渊满眼尽是尴尬。
      颜旷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她不喜欢你的某个前世,并不代表讨厌现在的你啊。”
      玉渊心底表示怀疑。
      “只要你如今不是兔子,便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玉渊心中一紧,急道:“陛下,那您还是赶我出宫吧!”
      颜旷不慌不忙的提壶倒了杯茶,举杯放在唇边,隔着氤氲的水雾,眯眼看着玉渊:“这般焦急,莫非你真的是一只兔子?”
      玉渊猛地摇头。
      颜旷呷了口茶:“那就不必离宫了。”
      玉渊苦笑:“陛下,娘娘的本事您是见过的,微臣可不敢承担惹恼娘娘的风险。”
      “无妨,朕亲自去问问她的想法就是。”
      “您问的话,娘娘定然不会直言。”
      颜旷摆出不悦的表情:“你是说纯妃会欺君?”
      玉渊慌忙摆手,强笑道:“夫妻之间嘛,为了长长久久的和美,有时自然是要求同存异、琴瑟相谐的嘛。”
      颜旷嘴角勾起:“那么你去问罢,如果纯妃直言不想再在宫中见到你,朕就让你回玉山。”
      玉渊脸色一白:“我可不敢啊。娘娘已经暗示至此,我要是再去问,岂不是自找苦吃?”
      颜旷抬眉:“除非你真是一只兔妖,朕就立即将你驱逐出去。”
      玉渊刚一张嘴但又立即闭上。
      颜旷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说:“好了,国师就安分待在宫里罢,好好担负起国师的职责,莫要再提起这事。”
      颜旷顿了顿立即再度开口:“不过……”
      听到或有转机,玉渊立即精神一振。
      “你倒是给朕提了个醒,”颜旷说,“看来以后朕还是不要碰那只兔子了。”
      玉渊的脸色更加愁云惨淡。
      “还有,国师既然是来保护朕的,怎么常常不知所踪?”颜旷语气满是责备,“以后每日辰时到泰德宫待诏。”
      玉渊愣了愣:“待什么诏?”
      “你来就是,朕随时有事吩咐于你。”
      “微臣可一直待在泰德宫?”
      “你随驾护卫。”
      玉渊一喜:“陛下一言九鼎,可不要反悔啊。”
      颜旷面上浮起一丝尴尬:“只要你安分守己、莫失体统。”
      玉渊忙点头:“好、好。”
      颜旷补充:“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往朕身上扑!”
      玉渊笑:“好、好。”
      颜旷看着他,心中仍是不安,有些后悔一时心软。
      “你还笑,你知道你之前给朕带来多大的阴影吗!”
      玉渊嘿嘿笑着不说话。
      颜旷想起六岁时第一次见到这家伙的情形。
      一年一度的祈神敬天大祭将至,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国师专程从玉山而来,为大齐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首次带来了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小童。
      只见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圆润可爱,如画中的仙童一般,更有那双异于常人的深红色眼眸,含着超乎年龄的淡然无波,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以上都是偷听到的大人们的私论,而对于颜旷而言,初见玉渊时唯觉他那双眼睛有些奇怪而已。
      颜旷寻了个大人们议事的空档,找到了在紫微楼下独自发呆的玉渊。
      “喂!”
      奇怪的家伙转头看了过来。
      “你的眼珠子为什么是红色的?”
      奇怪的家伙嘴角咧开,露出喜悦的样子。
      哼,根本没有什么超乎年龄的淡然无波。颜旷心中不屑。
      没想到的是,奇怪的家伙大叫着“哈哈又见面啦”就扑了过来,饶是颜旷惊慌后退,还是被奇怪的家伙扑倒在地、紧紧抱住。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可是皇子!你敢胆对我不敬!”
      无视着颜旷的大喊大叫,玉渊兀自边笑边说着奇怪的话:“以后我会好好守护你的,请相信我,我是很可靠的呢!”
      被同龄人压在地上不能动弹,这对于一向横行霸道的二皇子颜旷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然而没等他开展报复计划,红眼怪人就在祭典结束当日离开了,并且此后数年的大祭,他都没有现身应京。于是这个未遂的复仇愿望就一直留在颜旷心中,每次想起都咬牙切齿。
      之后再次见面时,虽然玉渊已是玉树堪成的翩翩少年,但那双眼睛让颜旷一下子就认出了念念不忘的仇人。彼时正值父皇病弱,颜旷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一直压抑着终于有了一个爆发的机会。
      衰弱的父皇依然盛装隆重接待了国师,颜旷作为储君相陪。
      国师比上年看起来更加衰老了,他开口说明来意:“微臣预感寿数将至,便在玉宫中举行了继任择选,我这个弟子,自小天赋惊人,果然赢得了替选,特携此子来向圣上禀告。”
      颜旷看向年岁相仿的玉渊,心中暗暗吃惊。
      父皇好像同样对玉渊的年龄有疑虑,他问:“国师确定吗?”
      苍老的国师缓缓点头,坚定回答:“玉宫替选,有目共睹,微臣确定无疑,请求陛下同意玉渊成为微臣的后继者。”
      早在两千年前的厦朝就有“皇权不犯玉山,玉宫不涉国政”的约定,玉宫宫主交替自主决定,不由皇权干涉,皇权以此来换取玉宫的支持。这个约定传承至今,齐国颜氏也依靠对玉山充分的尊重,获取了皇权正统的名分。因此,玉宫宫主向皇帝请求认可和同意,不过流于形式而已。
      果然听到父皇说:“那么朕支持国师的决定。”
      颜旷瞪视着玉渊,这个红眼怪人日后就要成为国师吗,这怪人与仙风道骨差得太远了罢,这个女孩似的家伙能保护好整个大齐吗!
      又听父皇说:“自明儿故后,朕久病难愈,近来也越觉衰疲。然而太子年岁尚幼,国师也不能在旁辅佐,真是悬心难下啊。”
      国师推了身侧的玉渊一把,说:“臣这弟子年岁虽轻,但少年老成、天赋异禀,一定能保护好殿下和大齐的安危,请您放心罢。”
      玉渊上前一步,拱手坚声道:“请陛下相信我,我必保太子殿下一生平安幸福。神明授命,我今生就是为此而来。”
      当时玉渊个子不高,声音若童,但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当真是专注坚定、平静无澜,看着这样的玉渊不自觉的就产生了“不妨信信他”的想法。
      然而很快颜旷就意识到这是个错觉。
      当晚,为防玉渊再次提前跑掉,颜旷带着展越悄悄潜入紫微楼玉渊的房间。
      颜旷指着床上卧倒的身影下令:“展越,打他。”
      两人一齐跳上床榻,四拳如撒豆般狂殴。
      “殿下,好像不对啊。”展越停下手。
      颜旷也觉得拳下的触感软绵绵的,手劲完全无法施展。他掀开薄被,只见被下是几个枕头而已。
      背后有声音乍然响起:“啊呀呀,还好我是不睡觉的,否则就错过了这场好戏。”
      颜旷猛然回头,看见玉渊正施施然的站在房门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
      “奸诈小人,”颜旷大骂,旋即下令,“展越砍他!”
      展越二话不说,拔出佩剑向玉渊直刺过去,然而玉渊比想象中要灵活许多,虽然躲闪动作笨拙丑陋,却能在展越剑下毫发无伤。
      展越一脸挫败的说:“我伤不到他。”
      颜旷惊讶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展越可是人人夸赞的武学奇才啊。”
      玉渊满不在乎的说:“我也是别人口中的天才啊。”
      “我就不信了,我们一起上!”颜旷拔剑也冲了入战局。
      玉渊侧身躲过攻击,谁也没有看到他是如何突然出现在了颜旷身后,一把紧紧抱住颜旷。
      屈辱的回忆立即涌上心头,颜旷大骂:“混蛋,你放开我!”
      玉渊抱着颜旷乱转,仿佛将颜旷当做盾牌,展越挥剑过来,几次差点伤到颜旷,于是不得不收了剑。
      玉渊将头埋在颜旷颈后说:“还是在你身边才能安心啊。”
      颜旷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疯狂挣扎一边破口大骂:“恶心的胆小鬼,有本事我们就单挑啊!”
      “我们修仙之人是不喜欢拿剑的。”玉渊一本正经的说。
      “展越,帮扯弄开他!”
      颜旷和展越两人一齐去掰玉渊的手指,然而玉渊的手指仿佛铁石,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掰开分毫。
      挣扎不脱,颜旷急得快哭了:“你臭不要脸,你抱着我干什么!”
      玉渊嘿嘿一笑,突然放开双臂:“也是,不必着急,等我以后成了你的国师,我就可以一直守护在你身边了。”
      颜旷听到这句毛骨悚然的话,立即带着展越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了。
      玉渊的预言很快实现。在颜旷登基后不久,给颜旷戴上冕冠的老国师就仙逝了。玉渊携带玉宫宫主的玉印和命书,来到应京接受国师的敕封。在国师的授任典礼上,玉渊竟然公然向颜旷跪拜,甚至亲吻颜旷的脚背,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从此一想起玉渊,那发麻的感觉就从脚背一直向上蔓延到脖颈,浑身胀满了厌恶的情绪。于是颜旷迅速赐下御令:“令国师定居玉宫守护苍生,没有诏令不得擅自入京。”
      这是颜旷人生中第一道毫无阻碍顺利通过的敕令。玉渊的出格行为招致群臣不满,导致京中贵胄没有一人愿意看到玉宫心怀叵测的谄媚和接近年弱的皇帝。
      随着玉渊年纪渐长,他似乎渐渐懂得收敛了。后来的数次祭典,玉渊再无出人意料的言行。而他那越发道貌岸然的杰出外表,更是具有欺骗人心的力量。于是幼时往事,也渐渐被人遗忘。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颜旷,尽管对玉渊有所改观,却仍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
      颜旷轻叹一声:“那时你礼貌说一句‘我想和你做朋友’来表达善意的话该多好啊。”
      谁料得到玉渊无情的回答:“微臣是来守护陛下的,可没想和陛下做朋友。”
      颜旷瞪眼正要怒骂,又听玉渊补了一句:“但是陛下非要和臣做朋友的话,臣也是不介意的。”
      呵,你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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