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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不耻苟活 ...

  •   睁开眼睛,眼前又是光线暗淡的陋室,鼻腔里涌入一股复杂的酸腐臭味。
      我这是在哪儿啊?
      裴姵重新闭上眼睛,使劲回想之前的记忆。
      对了,童诚将自己送上了船,然后……
      裴姵突然浑身一僵。
      她试图忘掉那怪物出现的骇人景象,强行跳过这段记忆继续向前。
      然后,恍惚间漂回了岸边,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许多纷乱的脚,然后是低级官吏的虎头靴……
      再次拥有记忆时,就在这里了。
      裴姵挣扎着坐起身,浑身像石头般僵硬又沉重。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房间,三壁黑墙,一面是格槛狭窄的木栅栏,显然是一间囚室。
      我竟然被抓了!
      裴姵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这么努力的奔命,竟然还是被抓了。
      她环顾四周,囚室里除了自己,再无别人。
      这次身边既没有映楚,也没有童诚了。
      裴姵立即感到无助又凄徨,竟然发觉傻丫头原也是那么可爱可亲。
      身上的衣服十分粗糙,却是干燥洁净,也不知是谁人帮换上的。
      有脚步声响起。
      裴姵抬头看去,逆光中根本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喂,你醒了啊。”是一个陌生的粗鲁的声音。
      “这是哪儿?”裴姵被自己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里是汉夏,不过你用不着记住这里,因为你很快要被送去梦京了。”
      汉夏……这里是荆昌的郡治所在。看来船是在荆昌附近遇难的。
      “喂,你真的是逆王的夫人吗?”
      这种时候,是否该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那个粗鲁的声音继续顾自说道:“不管你承不承认,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是啊,不管承不承认,他们都会将自己送上去邀功的。
      一阵碗片撞击的咣啷声。
      “你先吃点东西,很快就要上路了。”
      裴姵看到栅栏外的地面上放下了一个大碗。
      “好好配合,咱们互相都省点力气,好聚好散是不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姵将身体挪过去,伸手拿回了那只脏兮兮、油腻腻的大瓷碗,一股更加浓重的酸腐扑鼻而来。
      裴姵张口,和着眼泪,慢慢将那碗馊饭尽数吃下。
      刚吃完没多久,就有人来收走了碗筷。
      然后有人来开了牢门:“喂,出来。”
      裴姵慢慢站起身,迈开腿,但每一步走得都很是艰辛。
      那人不耐烦了,伸头进来拽住裴姵的手猛力一拉,裴姵踉跄着被拉出囚笼,差点摔在地上。
      “喂,你还不明白吗?听话就少吃点苦头,你自己看着办吧!”
      裴姵抬头,看清了这个彪形大汉的面容,脸颊有道刀疤,但眼神倒不狠厉。
      她凄笑一下,矮身垂首道:“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快走罢。”大汉咕哝着,却再也没碰她一下。
      大概是看她一介弱女,竟然没有用囚车押送。裴姵被带到一辆马车旁,看见许多身穿盔甲的士卒纷纷翻身上马。
      需要这么多人押送自己吗?裴姵感到不可思议。
      “太守大人、都尉大人!”
      裴姵闻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官袍和一个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那俩人脸色严峻,凑近前盯着裴姵的脸看了许久。
      裴姵心中涌起万般厌恶,微微别过头去。
      “好像是她。”那个都尉说。
      那个太守拈拈短须:“应该是。”
      “您也不确定吗?”
      太守的小眼睛像是粘在了裴姵脸上:“逆王的婚礼我去了,但是喝多了些,记不太清了。”
      都尉挠挠鬓角:“前年傅大人做寿,我刚好在京蹭了杯酒喝,确实看过匆匆一眼,但是个侧面。”
      太守摆摆手:“算了,送到梦京就知道了。”
      都尉面有犹疑:“您确定要这么做吗?鹿死谁手尚且未知啊!”
      “未知才是机会!谁都没有勤王,就我们荆昌去了,届时皇上会怎么看我们?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就算输了,也尽得忠义之名,不算亏!”
      太守一时激动起来,拍着都尉的肩膀说:“尤贤弟,咱们都是寒门子弟,比不得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但皇上讨厌那些世家,咱们就可以抓住机会,开创新的世家大族!”
      尤都尉点点头:“您说的对。”
      太守转头又看向裴姵:“这个女子,如果是逆王的妻子,那更是锦上添花。如若不是,那也没什么要紧的。”
      尤都尉又点点头:“一个女人,左右不了大局。”
      “咱们有兵,师出有名,可谓占尽先机。快上路罢,胜利在等着我们!”
      “拜别大人!”尤都尉洒然抱拳,旋即指着裴姵下令,“带她上路!”
      于是裴姵被推上了马车。
      原来这些人是要去勤王……裴姵思索着。
      勤王……意味着梦京有难?那么,他已经兵至梦京了吗?
      裴姵双手移至腹部。
      很快,应该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吧?
      一路上,裴姵沉默着配合军队的行动,该进食就进食,该方便就方便,不做多余的动作,不说多余的话,更没有多余的要求。
      马车在路上快速奔驰,颠簸得让人胃里翻涌,裴姵忍了又忍终是将头伸出窗外,吐了个干净。饶是如此,每次给饭,她依然平静的强忍着吃下,仿佛身体无恙心性阔达。
      两天的奔波不休,终于迅速北上回到了梦京。
      路过高大城门的那一刻,裴姵终于再次看到了熟悉的街景。
      活在异乡,与死在故土,究竟哪一个更好呢?裴姵一时也想不清楚。
      马车停了,裴姵被叫下车。她环顾四周,这里是某个府邸后苑,但之前并未来过。从路线上看,应该是到了中尉府附近。
      “盛大人!”
      裴姵转头,果然看见了那个接替李岱成为中尉的男人。
      尤都尉将她推上前:“大人您看,是她吗?”
      盛丰明看过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太好了,咱们快快禀告圣上吧!”
      盛丰明却对裴姵说:“王妃,您很快就可以见到海歌王了,是否很是开怀啊?”
      裴姵笑了一下:“比不上中尉您啊。”
      盛丰明也不恼:“见夫君之前,您可以先见见父亲。”
      裴姵心中咯噔一下,难道爹爹他们也被抓了?
      很快再次来到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裴姵见到了裴风疾和一干亲眷,甚至还有王府的雍复等人。
      “爹爹!”隔着木制栅栏,裴姵抱着父亲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裴风疾拍打着她的背,无言的安慰她。
      过了许久,裴风疾推开裴姵,擦拭着她的面庞,低声说:“姵儿,没受苦吧?”
      裴姵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裴风疾默了默,艰难开口,“我们是在西津码头被抓的,那时没见着你,我还感谢诸神,让你活命。可现在……”
      “爹爹是说他们会杀了我们?”裴姵抹泪道。
      裴风疾摇头:“姵儿,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但关键还是你自己的选择。”
      裴姵一脸疑惑,无法理解。
      裴风疾喊了一声“雍复”,雍复立即走过来,暗暗递过来一个事物。
      裴姵用手一摸,顿时脸色煞白。
      “这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暗地里送来的,我们本来准备今夜就动手。”
      裴姵猛地摇头:“不、不,这才不是什么报恩……”
      “姵儿!”裴风疾低吼,“我早说过的罢,被抓住的话将会给王爷造成极大的负担。现在王爷已经南下,没有其他余地了。你也不希望他功亏一篑的对不对?”
      裴姵还是摇头:“不、不要,我还没见他最后一面……”
      “见与不见,很重要吗?”裴风疾语气严厉起来,“姵儿,坚强点,拿住它。”
      裴姵伸出颤抖的手,刚拿住又松手扔下。
      “我、我还没有告诉他,神明赐予了我们一个孩子……”
      裴姵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我还没有向世人证明,他最爱的人是他的妻子,我没有选错夫君……”
      裴风疾叹了口气,干脆伸手拿回了那个物体:“世人怎么想有什么打紧的?姵儿,你自己下不了手的话,就让爹来帮你罢。”
      裴姵惊恐万状的向后退却,却被裴风疾一把扣住手腕。
      裴风疾皱眉道:“你难道更愿意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吗?”
      裴姵猛地摇头,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大声喊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他们打算自尽啊!快来人啊!”
      隔壁牢室里的人立即惊慌起来,纷纷跳起来要抢那只匕首,然而迅速有狱吏闻声跑过来,打开牢门,棍棒如暴雨般落了下来。
      裴风疾被狠狠踢了一脚,匕首被强力抢走。
      “你们这些人死到临头还要挡爷爷们的财路!”
      又一顿发泄似的拳打脚踢后,狱吏们才骂骂咧咧的扬长而去。
      “姵儿……”裴风疾俯身趴在地上,表情十分痛苦。
      裴姵泪流满面,立即跪在他旁边:“爹爹,对不起……你还好吗?”
      “你真是,太糊涂了……”
      裴姵自觉本是一个心硬的人。对自己,从小便学习舞乐诗书,一日不肯懈怠;对别人,更是拿到错处就毫不姑息,豆蔻之年就能代替过世的母亲掌管中馈,将裴府治理得有度有条。
      裴姵双手抚上小腹。
      是你让我变得如此软弱了吗?
      我多么希望你能来到这个世上,多么希望看见你的笑脸,多么希望听你唤我一声娘亲啊……
      如果我早知道你的降临,我一定不会做出那样残酷的选择……
      我一定不会,将自己的野心加诸于你的安危之上。
      裴姵满怀着愧疚和悔恨,蜷缩在粗砺不平的茅草之上,闭紧了双眼。
      接下来的几天里,狱里很不平静。从狱吏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他们的惶恐不安。
      先是听说白歌打败了吉郡军,包围了梦京。没欣喜俩天,又听说白歌中了盛丰明的陷阱,损兵折将,伤亡颇大。现在双方僵持着,似乎在酝酿一场最终决战。
      裴姵害怕着,却又期待着。
      忐忑了几天,终于迎来了一伙杀气腾腾的甲士。
      裴姵和裴风疾等人被带出牢狱,绑在一辆战车上。
      全城都回荡着隆隆的鼓声,地面微微震颤,那是军队在迅速集结出动。
      裴姵路过宽阔的街道,却没有受到游街一般的羞辱。人们纷纷躲在家中,从门窗缝里偷窥着战局变化。
      裴姵突然感到可笑。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押注大则收获大,押注小则收获小。而这些永远躲在门窗后边的平民百姓,也将永远是平民百姓,收获的永远不过是清汤寡水的贫寒人生。
      裴姵立即又充满了自信,亲爱的孩子啊,你要么不必来到世上,要么就成为天下至尊。
      她被推出城外,放置在千军万马之前。
      对面成排的骑兵像是一堵黑墙,众多铠甲包围之中,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盛丰明骑马过来,用剑指着她,向对面大喊:“海歌王,你看这是谁!”
      对面不知是否听清,没有丝毫反应。
      “你不是号称要为母报仇吗,”盛丰明冷笑,“那么妻子就不重要了吗?”
      旋即盛丰明下令:“全军一齐喊:王妃在此,自来接回!”
      “王妃在此,自来接回!”“王妃在此,自来接回!”
      一遍又一遍的喊声,像是一遍又一遍的嘲讽。
      裴姵泪水盈眶,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负担了。
      她心里渴望着白歌怜惜她,却又不希望白歌被自己所缚。
      她隐约看到白歌面色沉静、不动如山,却明白他心里正在踟蹰苦恼。
      你的犹豫,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在军队震天喊声的间隙中,裴姵尖声大喊:“妾今遭辱,不耻苟活,君为我报仇矣!”
      盛丰明立即甩手过来,一巴掌打得裴姵嘴角破血。
      “堵上她的嘴!”
      嘴里被堵上布团,裴姵再也不能说话了。
      不要、不要,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们孩子的事!
      裴姵挣扎乱动,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盛丰明将利剑搁在裴姵纤细的脖颈外侧,向对面大喊:“世人将知道,你贪恋皇权而逼死自己的妻子!什么为母报仇,不过是个可笑的幌子!”
      裴姵看到对面的白歌身形一动,旁边一个绿眸女人立即按住了他。
      那个、那个女人就是狼原公主吗?
      裴姵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原来,传言都是真的。
      裴姵转头看向颈侧明晃晃的剑锋,她竟然迫切的希望,盛丰明能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
      像是感应她所想一般,盛丰明如期举起了剑。
      裴姵闭上眼睛,心如死灰的等待着刹那的解脱。
      然而,凄厉迅疾的铃声骤然响起,不详的感觉回荡在梦京上空。
      “皇上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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