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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断梦残情 ...

  •   红罗帐中,女子苍白的脸庞皱成一团,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不停颤抖,像是陷在某种梦魇中无法自拔。
      “她怎么会突然病了?你快些施药、快些施针啊!”
      颜旷紧紧抓住许昀的衣襟猛力摇晃,晃得许昀头顶的纱帽都跌落掉在地上。
      “她身体一向很好,只是不知为何,心志动摇,邪气则侵……”许昀扯掉颜旷双手,不甚甘心的说,“找玉渊罢,我是无能为力了。”
      “真是废物!”颜旷甩下这句话,匆匆往外走去。
      许昀瞪起眼睛,但是终究没有反驳半句。
      他缓缓跪在床边,听见女子不断的喃喃轻语:“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许昀深深的看着女子苍白的容颜,心里有碗苦涩滚烫的汤药哗然倾洒。
      在祺英的低声惊呼中,许昀握起女子的手,嘴唇贴着女子的耳畔轻声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许、许太医,皇上很快就回来了……”祺英双手搭在许昀胳膊上,却不知是否该使劲。
      许昀充耳不闻,反而对着女子的耳廓大喊:“不是你的错!沐雪,你听到了吗?不是你的错!”
      喊完两遍之后,许昀才站起身,对祺英说:“你就握着她的手,继续这样喊,我就不信喊不醒她!”
      许昀蹲下拾起自己的官帽,转身踏出寝殿,正好看见颜旷领着慕远志快步而来。
      颜旷对许昀依旧没有好脸色,直接视而不见、擦肩而过,倒是慕远志规矩的长揖一礼。
      许昀正打算拱手回礼,就听见颜旷吼道:“磨蹭什么,赶快过来!”
      于是慕远志拔腿就往里跑,也没来得及受许昀的礼。
      慕远志踏进寝殿,正好看见祺英正握着沐雪的手不停呼唤。
      颜旷推了慕远志一把,慕远志才跌跌撞撞的走上前。
      “祺英,是许太医令让你这样做的?”
      祺英点点头,起身退让开。
      慕远志上前,看了一眼床上的沐雪,俊秀的眉毛微微一皱。他掏出丝帕覆在沐雪手腕上,诊了诊脉,眉头便皱的更紧了。他从怀中掏出两根银针,果断扎在沐雪鼻下和眉间,不断缓力扎深,可是沐雪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于是他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颜旷急道:“什么意思?她到底怎么了?”
      “阴阳失调,七情内伤,气血凝滞,心智困阻……”
      颜旷打断他:“别说了,你立即治好她!”
      慕远志摇摇头:“邪气外侵,必需猛药,然而娘娘身上有孕,切不可轻举妄动啊。”
      颜旷急得差点跳脚:“那你说怎么办?”
      慕远志弯腰拱手:“恕臣无能,如果只依靠医术,还是许太医令的法子更有效些;如果另辟蹊径,或许陛下可以召国师前来……”
      颜旷挥手:“你走罢。”
      慕远志叩首行礼,心惊胆战的迅速退下。
      祺英缓声劝谏:“既然二位太医都这样说了,陛下,还是请国师来罢。”
      颜旷在床沿坐下,握着沐雪的手说:“你去找他,找不到就不用回来了。”
      祺英只好将许昀的嘱托转告皇帝,然后无可奈何的离开惠熙宫寝殿。
      看来国师不在紫微楼,皇上才这么心急如焚。任性的国师大人,你到底在哪里啊?
      祺英心底叹了口气,立即吩咐宫人全部出动,就算翻遍宫里每个角落都要寻到国师大人的身影。
      此时一只白兔正蹲在德政殿檐下打瞌睡,一声响亮的“国师大人”惊醒了它,它缓缓翻开眼睑,露出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怎么又睡着了?
      白兔伸了个兔式懒腰。
      看来又得去找颜旷了。
      白兔从梁木上一跃而下,像道白光投入树丛间。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您在哪里啊!”旁边一个内侍双手放在腮边、正猛力大喊。
      找我做什么?
      白兔一蹦一跳的跟着内侍后面。
      “国师大人!”内侍高喊。
      喂喂!本国师怎么可能藏在水缸里!
      “国师大人!”内侍再次高喊。
      喂喂!那是狗洞啊!
      “国师大人您在哪里啊!”内侍喊得满面通红。
      喂喂!你能不能找的用心一点!本国师怎么可能躲进宫女的屋里?
      玉渊气愤得想要叉腰骂人时,那个内侍迅速将房门一关,将他关在了门外,然后里边响起了男女低低私语的声音。
      玉渊只好翻了个白眼,掉头往外走。
      离开这重宫苑,一路上看到的内侍宫女都在高声呼唤着国师大人。
      到底出什么事了?
      正当玉渊准备抓个人问问时,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揪住双耳提了起来。双腿迅速腾空,双耳根处传来几近撕裂的痛苦。
      “终于抓到你了吧!哈哈哈哈!”清亮的童声乍然响起。
      玉渊忍无可忍,迅速拂手打开对方。
      披发的白袍人突然显现在眼前,一股强力将自己推翻在地,玉燑惊讶的大张开嘴,完全忽略了臀部传来的剧痛。
      “师、师傅,你怎么……”
      “臭小子!”玉渊伸手捏住玉燑的左耳、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哎哟哟……痛、痛啊师傅!”玉渊哭丧着脸。
      “你也知道痛啊?”
      玉燑抓住玉渊的手臂:“知道啦师傅,我不是故意的!我哪里知道你就是那只兔子呢!”
      “就算兔子不是我,也不是任你欺负的,”玉渊一脸严峻,“我早告诫过你,要尊重生灵!你个臭小子,早将我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忘、没忘,”玉燑眼眶盈泪、可怜巴巴的说,“我不过是想和兔子一起玩耍而已……”
      “我不想和你玩!”玉渊松手,玉燑就跌回地上。
      玉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师傅你欺负人!我要是知道兔子是师傅,我才不会找你玩呢!呜呜呜……”
      “你还有理了!”玉渊心里蓦地腾起一股火气,伸指向玉燑方向隔空一点。玉燑顿时感觉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师傅,你怎么又定我啊!上次我被师妹定了一天一夜啊!”玉燑惊慌大喊,完全没有了片刻前的哭腔。
      玉渊将玉燑提起来,扶着他双脚并拢、双手垂直下放、脸朝墙面站好。
      “这次不一样,法咒不会自动解开。”
      玉燑立即求饶:“师傅我错了,放开我罢!”
      玉渊冷着脸:“你在这里好好反省。站个三天三夜,估计你才能长长记性。”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欺负小动物了!师傅、师傅你别走啊,哎师傅你去哪里啊!”
      玉渊脚步一顿,答道:“很多人在找我,估计出事了。”
      玉燑“啊呀”一声忙道:“我怎么忘了这个。的确是出事了,纯妃姐姐生病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所以大家都在找你去救命呢!”
      玉渊点头,转身就要走。
      玉燑大喊:“师傅你带我一起去呗!我也担心纯妃姐姐啊!”
      玉渊立即转回身,盯着玉燑一字一顿的说:“你给我记好了,少往那女人面前凑,那女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玉燑满脸都是怀疑:“那你不是也天天粘在皇帝身边吗?我都听师妹说了,你还专挑皇帝伺候你呢!”
      “住口!”玉渊打断他,“你当这里是玉宫任你胡言乱语吗?你和我能一样吗?”
      玉燑的语气立即弱了下去:“我比不上你,你都是玄士了。”
      玉渊戳着他的额头道:“知道就好。以后你身边的一棵树、一只鸟、甚至一只小小的苍蝇都可能是我,我一直都盯着你,你要是再敢胡闹妄为,就做好反省一年半载的准备罢。”
      “师傅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再不理会徒弟的哭喊,玉渊催动咒语,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他再次显现身形时,已经瞬间移动到惠熙宫了。
      祺英看见凭空显现的白衣修士,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还好伸手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玉渊立即看到了她,大步走过来:“小英子,听说你们在找我?”
      祺英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震颤,回答:“娘娘突然病了,许太医和慕太医都说找您才行,您又不知所踪,皇上发了好大火呢!”
      玉渊揽住祺英的肩膀,与她一起向寝殿走去:“怎么?看见我凭空出现,你就怕我了?”
      祺英掩嘴而笑,没有回答。
      “我可不是个徒有虚名的国师啊。”玉渊温和的笑起来。
      祺英看着他的如玉面庞,心中一瞬间安定下来。
      “国师觐见!”祺英在殿门外大喊。
      里头立即响起脚步声,然后一只玄色金纹的袖子伸了出来,将玉渊一把扯进殿去。
      玉渊刚喊了个“参”字就被颜旷急不可耐的推至帐前。
      “你终于来了,赶快看看她!”
      玉渊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便附下身去侧耳倾听。
      只听沐雪嘴唇微动、不断呢喃:“都是我的错……”
      玉渊皱皱眉,转头对颜旷说:“陛下,她这是心魔作祟,陷于梦中无法脱身,我需要与她进行灵识交流,请您帮我隔绝干扰。”
      颜旷愣了愣道:“好。”
      于是玉渊在床沿坐下,右手悬放在沐雪的额头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静止不动了。
      这是一个永昼无夜、清净无垢的地方。
      玉渊看见沐雪正趴在一个仿若白玉砌成的圆坛边上,便稳步朝她走去。
      沐雪抬头看了玉渊一眼。
      你来啦。
      是的,我来了。
      玉渊走到她身边,也伸头往坛里看去。只见那坛里云滚雾绕,好似空无一物,却又好似有股力量正在酝酿、积聚、翻涌。
      玉渊直起身体,转头看向沐雪。
      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你说他会回来吗?
      虽然需要很长的时间,但他终究回来了。
      这都是我的错。
      不,这一切都与您无关。
      沐雪摇摇头。
      你总说与我无关,可是这些景象总是如此真实,这种心痛总是如此难忘。
      娘娘,请您清醒一点,您忘记您的爱人了吗?
      沐雪脸上浮现迷茫。
      我的爱人……
      沐雪突然五官紧缩,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
      我的爱人,在这里边……
      不!不对!
      玉渊大喝。
      您的爱人名叫颜旷,是元洲南陆齐国第四代皇帝,您惯常唤他的小名剑则。
      剑则……不错,我的爱人是剑则。
      沐雪猛地向坛里大喊起来。
      剑则!剑则!你快回来啊!我错了,我再也不任性了!
      玉渊用更加大的气力喊起来。
      娘娘!剑则不在这里,剑则在您的梦境之外、在您身边、正眼巴巴的等着您苏醒过来啊!
      沐雪一脸茫然。
      梦境吗?
      对,这里是梦境。
      我为何会一次又一次的梦见这里?这一定不只是梦罢,这一定是我的记忆……
      这是记忆中的场景,然而不是您的记忆。我说过的,这是别人的记忆,这是别人的爱人。
      所以,我也没有犯错。
      对,您没有做错过什么。
      沐雪捂住胸口。
      可是我的心好痛。如果与我无关,为何我会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一次又一次经历这番心痛?
      记忆可以残留,情感自然也可以。
      残留的情感……
      是的。
      沐雪放下双手,眼神变得明亮。
      我好像明白了。
      您明白就好。
      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您既然明白了,就请立即离开这里,苏醒过来罢。
      沐雪莞然一笑,眼中有些许凄婉。
      好。
      玉渊睁开了眼睛,收回右手,起身退让一旁。
      颜旷立即上前,看见沐雪也缓缓睁开双眼。
      “雪儿!”颜旷急唤一声,搂住了她。
      沐雪声音尚且虚弱:“剑则,你在这儿……”
      “对、对,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我永远都在!”
      沐雪的视线越过颜旷的肩膀,看向恭立一旁的玉渊,做了一个“谢谢”的嘴型。
      玉渊笑着点点头,拱手行礼,别过紧紧相拥的二人。
      三日后,玉渊收到了来自惠熙宫的邀请,然而赴约的地点却不是惠熙宫。
      玉渊从来没有登上过三丈高的宫城城楼,于是他沿着阶梯一步步慢慢的向上攀爬。在飘扬的虎旗之下,终于看见了那红衣翩飞的身影。
      “娘娘,您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啊。”玉渊躬身行礼。
      沐雪微笑:“还是多亏了国师。”
      玉渊摇头:“是娘娘自己战胜了心魔。”
      “心魔么,”沐雪转头看向宫城之外鳞次栉比的民屋,“我恐怕比不上她那样的果决,也不可能彻底战胜心魔。”
      “不过,这次我悟到一个道理……”
      玉渊静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沐雪又露出那种略微凄凉的表情,与她张扬放肆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
      “咱们啊,得到这个,就会失去另一个,总是不能太过贪心。人是这样,神也是这样。”
      玉渊皱眉:“娘娘,您是否仍有误解?切不可多想啊!”
      沐雪柔和的笑起来:“误解么,的确有可能。有一事盘桓在心,还请国师大人为我解惑。”
      玉渊立即躬身长揖:“娘娘请说。”
      “为何在我的梦中,国师是一只白兔呢?”
      寒意瞬间从脚底传遍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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