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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情比金坚 ...

  •   太医院外的长廊下,有个灰袍少年正挽着袖子在碾药。
      他紧握着碾盘两端的木杵,双手指节泛白,整个身体随着碾盘来回耸动,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了碾盘上。
      “喂,你歇一歇罢。”有人走了过来。
      少年恍若未闻,继续碾药。
      “让你进太医院是来学习医术的,不是打杂的!”
      少年依旧如故。
      “喂!喂!阿苏!”
      耳膜受到近在咫尺的冲击,少年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眼神慢慢有了焦点。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你也要振作起来啊!你看你这些天都干了什么!每日碾这么多药又用不完,全都浪费了!”
      阿苏抬起头,看着来人轻轻笑了笑:“药丞大人,找我有事吗?”
      原来他什么都没听到。慕远志叹了口气,颇为挫败的说:“本药丞听说你干活勤恳,特意来表扬你。”
      阿苏忙站起身,连连摆手:“分内之事,谢大人挂怀。”
      慕远志看着少年实诚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去揪少年的耳朵,对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少年恶言道:“我才不是真的要表扬你呢!我现在警告你,不,命令你,不许再碰药碾一下!”
      阿苏一脸委屈:“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上次就警告过你了罢,你这回又藏来这里碾药,你是轻视我这个药丞吗?”
      阿苏急道:“不敢不敢,大人是闻名天下的神医,是我的自小仰慕的高人,我怎么敢轻视大人呢!大人恕罪,我最近神情恍惚,常常忽略旁人之语,没能领悟您的意思……”
      慕远志放开手,阿苏立即举手捂耳,眼眶含泪,看来疼的不轻。
      “阿苏,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谁见到心上人负罪入狱会正常如故呢?可你迟早是要走出来的啊,她毕竟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这和她是否嫁人无关,”阿苏大喊,“她一天得不到公正,我就一天放不下她!”
      慕远志双眉微皱,一时无言以对。他内心也是认同阿苏的,可是他作为上司、作为朋友又不得不想方设法帮助阿苏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谢谢大人,我知道您也尽力了,”阿苏强笑着,“我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件事的判决在律法上是没错的,我只不过……只不过需要时间而已……”
      阿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脑袋也随之垂下,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慕远志见他这般可怜的模样,忍不住一拍他的双肩向他保证:“阿苏放心,我这就去见皇上,一次见不到就两次,两次见不到就三次,总之我日日去找他,烦也要将他烦死,一定要他重审此案!”
      阿苏抬起头,满脸感激:“我知道大人是真的关心我、同情秀秀,但是您不必为我们做到如此地步。”
      慕远志昂起头,用坚定的语气说:“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哎哟!疼疼疼……”
      “能什么能!你跟我走!”
      阿苏惊讶的看着一个面容娇俏、衣着华贵的女子扯着慕容远志的耳朵走远了。
      “小玥、你干嘛呀!放手啊,疼死了!”
      慕远志哇哇大叫,可颜玥丝毫不为所动,直到将慕远志拖进一个偏僻角落,她才放开手。
      “你少管这件事好不好!离那个阿苏远一点!”颜玥瞪眼斥责道。
      慕远志揉着耳朵呜声说:“你不是也说他们很可怜吗,怎么立马就翻脸了?”
      颜玥双手交叉于胸,漠然道:“他们可怜是可怜,可我可怜他们,谁又来可怜我呢?”
      “小玥,你在说什么啊?”慕远志一脸不解,“你是金枝玉叶,哪里可怜啦?谁敢欺负你啊?”
      “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颜玥伸指戳着慕远志的胸膛说,“你天天就知道关心别人,你心里还有我吗!你掰开手指头数数,自从你冲撞我哥哥后,我又去相亲了多少次?你去打听打听,我们那传说中的公主府还有下落吗!”
      慕远志愣住了,他心中略一思索,好像自从邕州回来后,确实有段日子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你说话啊!你还有什么说辞!”
      慕远志只好赔笑道:“是我不好,我认错还不行吗?”
      “光认错有什么用!”颜玥严肃道,“你犯了哥哥的忌讳,就应当主动去磕头赔罪,然后夹起尾巴、收敛声息、等着哥哥原谅你,而不是天天和那个阿苏混在一起,嚷嚷着要替他声张正义!”
      慕远志撇嘴低声道:“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真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慕远志摇头:“我不能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别人的痛苦又不是你造成的!”
      慕容还是固执的摇头。
      颜玥深吸了口气,放缓语气道:“你这个死脑筋能不能转一转?我又不是说不让你帮助他们。”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天天去哥哥那里闹,反而会好心办坏事。”
      “怎么说?”
      “我听嫂嫂说,其实哥哥心里也挺同情秀秀一方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翻案,而舆论也不支持特赦,所以只能等待事情平息下去,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慕远志皱眉:“皇上才不会做有违律法之事呢。”
      “我没说他要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啊,”颜玥一脸不悦,“我哥哥对待政事,向来是严于律法、堂堂正正的。”
      “有什么堂堂正正的方法可以救他们?”
      颜玥捂嘴窃笑一下,轻声道:“法子总会有的。比如说,等我那亲爱的嫂嫂诞下麟儿,哥哥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大赦天下了。”
      慕远志喜上眉梢,不住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是个好办法。”
      “所以你别去哥哥那闹了,知道吗!”
      “好的好的,全听你的,”慕远志满口答应着转身,“我这就去告诉阿苏,让他放心。”
      “你!”颜玥气得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掐,“我刚说的话都白说了吗?让你离那个阿苏远一点!”
      慕远志的嚎叫声立即传出了偏僻的角落,连同他们之前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也一字不落的传进了沐雪的耳朵里。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我认为你那古灵精怪的妹妹最是能揣测你的心思的,所以你真的是这样打算的吗?”
      惠熙宫里,沐雪仔细的打量着颜旷脸上的表情,然而除了一种满足的、自我陶醉的表情之外,她什么也没能得到。
      蹲在沐雪身前的颜旷从她小腹上抬起头,笑着看她说:“你拿风鹤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监听宫闱吗?”
      沐雪身体一僵,立即选择反客为主:“少转移话题,我问你展越妹妹的事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颜旷轻抚着沐雪的小腹说:“她的办法也不是不可以,那就全看你的咯。”
      “什么全看我的,”沐雪没好气的打开他的手,“生男孩还是女孩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颜旷眯眼笑起来:“只要孩子顺利降生,男或女都无所谓。”
      沐雪翻了个白眼:“是啊,反正你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而已。”
      颜旷站起身捧起她的脸颊,一脸严肃的说:“我的意思是,男孩或女孩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沐雪的眉眼溢出柔情,但她很快眨眨眼睛,问:“所以你的确是要大赦天下吗?”
      颜旷本来想要借机吻她,可她一发问就破坏了那微妙的氛围,他只好悻悻转身,在她旁边坐下。
      “这件事上,我的确是准备徇私的。牵扯到展越,我无法做到冷静旁观,特别是关乎他妹妹。我一直觉得有愧于他,就算违背原则也在所不惜……”
      颜旷眼前浮现起那日的情形,那日他举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剑,挺胸屹立在慈寿宫宫门之前。宫人们看到自己凶恶的样子,都畏惧的退得远远的。
      害怕着,却又隐隐期待着,矛盾的心情煎熬着自己。
      很快又很慢,那个男人如期出现在眼前,高大的身影仿佛遮天蔽日般笼罩而下。
      心脏瞬间剧烈跳动起来,更害怕了,可是同时又松了口气。
      “站住,不许过来!”大声喊出心底反复演练的词句。
      男人皱起剑眉,声音一如往常的威严:“陛下这是做什么?”
      “朕的母后是先皇的妻子,是大齐的圣母皇太后。这是母后的寝宫,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清楚知道自己的色厉内荏,可也必须得硬起头皮、用坚定的眼神、强盛的气势吓退对方。
      男人脸色变了变,语气蕴含着恼怒:“什么奸佞小人胆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男人往前踏出一步,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拔剑大喊:“再近前一步,休怪朕无情!”
      男人毫无惧意的继续向前:“陛下莫再胡闹,臣有要事找太后商议。”
      看着男人步步逼近,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本能的想要转身逃跑。
      但是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已经是大齐的皇帝了啊,绝对不能畏惧任何人!
      “啊!”大叫一声,鼓足气势、挥剑斩出!
      利剑以自己都吃惊的速度向前,乍一看就像一片银光,又像是对鲜血极度饥渴的死魔的镰刀。
      然而,男人好似随意的侧身,轻轻松松的就避开了这一剑。然后男人长臂一伸,五指如铁钳般紧紧扣住了自己执剑的手腕。
      “够了!别闹了!”男人真的是怒了,额上隐隐泛起青筋。
      剑被男人强行扯出掌心,然后咣当一声掷在地上。
      “不许你欺负我母后!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休想进去!”双手都被男人抓住,一动都不能动,惊慌之下再不管不顾,抬起双腿就向男人身上乱踢过去。
      男人一只大手就可以钳住自己的双手,另一只手轻松锢住自己的脖颈,自己如一只脆弱的鸡仔一样毫无抵抗之力。
      被男人掐住脖子举起来,脚掌失去了坚实地面的支撑,只能在半空中乱蹬。
      男人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睛近在咫尺:“是谁、谁在背后诽谤我?”
      第一次体会到窒息的感觉,耳边一片嗡鸣,脑中渐渐混乱无绪。
      “到底是谁!快说!”男人的怒吼穿破混沌、响彻了整个脑海。
      任凭他怎么喊、怎么摇晃,自己唯一的意识就是咬紧牙关、绝不开口。
      “陛下!”一个奇异的带来温暖和安心的声音飞快接近。
      然后是猛然下坠的失重感和紧接而来的臀部受到重击的疼痛。
      “啊!”“啊!”
      奇怪的是有人跟着自己也发出了痛呼。
      跌坐在地上,视线渐渐清晰,看到有个比自己还矮一些的孩子挥剑砍向男人。
      原来是展越来救驾了!
      只欣喜了瞬间,心情又从高处急转直下。只见展越被男人一拳打倒,手里的剑还被男人踩在脚下。
      “你这个兔崽子倒是忠勇可嘉啊,可惜还得过个十年才配与本王一战,”男人俯视着展越轻蔑的说,“果然是你们父子罢,竟敢在本王背后乱嚼舌根,离间我们叔侄之情,真是其心可诛!”
      他就要对展越动手了!
      情急之下,拿起躺在地上的剑向男人冲刺过去。
      男人头也不回,左手好似肆意一挥,利剑就如同枯枝一般轻易折断。
      惊讶的看着手中的断剑,仿佛遭遇了一场绝望的幻术。
      男人慢慢转身,大手又钳住自己的脖子。
      “就是展沪父子中伤于我,是不是!”男人的逼问声像雷鸣一般轰隆作响。
      那种窒息的感觉很快又没上头顶,仅存的意识下喊出:“不是!”
      眼角的余光看见展越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张嘴对着男人的手臂就是狠狠一口。
      “啊,”男人低声痛呼,放开了脖子上的铁爪,“兔崽子,你敢咬我!”
      展越昂起头颅直视男人说:“凛王犯上,展越宁死、以正纲纪!”
      “找死!”男人冷酷的说着、抬起手掌猛地向展越头顶劈下。
      展越双手上举想去抵挡,然而男人的掌力强劲,竟将展越的手掌推回头顶,掌力透过手掌贯穿而下。
      展越两眼发直,旋即闷声倒地,一动不动了。
      “展越!”大声呼唤着,可是展越怎么都不再动弹。
      男人喊来侍卫:“将他弄走!”
      身体被男人紧紧的钳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展越被人像麻袋似的抬走……
      颜旷的视线回到沐雪娇美的脸庞上,说:“展越曾为我冲撞叔叔,被我叔叔打了一掌、生死不明,我曾一度以为那是与他的最后一面。不久之后展氏被抄家、流放,他妹妹也是那时丢失的。所以我对他的事耿耿于怀,一直觉得有愧于他。”
      沐雪听着他这般轻描淡写,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下却知此事必不会如此简单。
      “幸好,他没有死,后来我便设法让他回到身边。”
      沐雪勾起嘴角:“你们可真是情比金坚啊。”
      颜旷一脸无可奈何:“我都将他调出宫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沐雪侧首、嘴硬道:“我可没让你调走他。”
      颜旷一喜,双眼发亮:“那我让他回来?”
      “敢!”沐雪倏地站起、双手叉腰,“那个不解风情的冷铁疙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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