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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贤德国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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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殿都黯淡无光,除了东西两面墙壁和窗纸漆白,其余地砖瓦片、椽檩梁柱、门扉窗格以及屏风虎雕都是沉重压抑的黑色。
而高大帝座上白歆的脸色此时更是映得暗黑不明。
大殿中央的地上跪着一个男子,他的头发散乱,外裳溅泥,身形十分狼狈。
“我刚宣读完陛下的圣旨,让海歌王立即回京吊唁,他就站起来一把扯过圣旨,狠狠掷于地下不断踩踏,然后朝着微臣心口就是一脚……”男子哀丧着脸,捂着左胸,极力表现出记忆中的痛苦。
“微臣立即义正言辞的指责他对陛下的不敬,谁料这厮竟然大喊大叫着要为母报仇,简直是是非不分、狼子野心!微臣立即呼唤左右,要将他当场拿下,谁知朵兰那帮人胆小如鼠、缩首躲开,反让微臣被其擒住,苦苦折磨数日……”
旁边的朝臣早已议论纷纷:“朵兰竟无一个忠臣?”
“恐怕李岱死后,朵兰就已失去控制。”
“不可能吧,海歌王怕是伤心过度、一时狂怔吧?”
“那穆其恪、庄镰、华良益也同时狂怔了?”
“啧啧,莫非真的是要反了?”
跪着的男子继续控诉:“……微臣被赶出了朵兰,临走之时,还看到有狼原人在城中,那窄袖短襟、还有那狼一样的眼睛,绝对是狼原人没错!”
“国贼!国贼!”白歆大喊着倏地站起,双掌按住御案猛地一推,案上的东西咣当全跌落在地。
众臣惊吓得纷纷慌忙后退。
所有人的脸色都惊惧发白,怔愣片刻后,有人高声附和:“正值齐人扰边,大军南移,白歌竟伙同夷敌谋逆,简直是国贼!”
“没错,就是国贼!”“国贼无疑!”众臣纷纷点头。
白歆冷笑看着这些前一天还口口声声高喊着“海歌贤王”的人,他突然觉得十分快意,这些蠢蛋今日才知晓白歌的真面目,而自己早就洞察慧见。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将视白歌为国贼叛逆,再也不会是他怎么努力都比不上的道德榜样、贤君楷模,也再不会有人拿白歌来提醒他如何的昏聩无能。
“速令吉郡都尉度维北还护京,”白歆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长晟殿上是如此扬眉吐气、理直气壮,“给庄镰和华良益下发讨贼令,若违抗旨意,谋逆论处!”
“陛下英明!”众臣立即高呼。
白歆扫视阶下,突然脸色一变,大喊:“裴风疾呢?裴风疾去哪儿了?”
众人慌张四顾:“不好,这厮老奸巨猾,铁定是跑了!”
白歆又恨又恼:“盛丰明!立即抄了海歌王府和裴风疾府,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捉回来!”
身着铠甲的男子立即出列拱手,领命而去。
“陛下,庄太……庄驹仲是否也应押解回京?”有人提议。
白歆沉默了。
有人反对:“庄氏是否参与谋逆还未定,贸然缉拿恐为不妥。”
“如果庄驹仲参与谋逆,手上还握有南境三军,岂不糟糕?”
“陛下,稳妥计,应将庄驹仲撤回!”
“若撤庄驹仲,谁人可挡齐人来犯?”
很快有无数举荐涌入白歆耳中。
白歆怒喝:“够了!”
诸臣立即闭嘴拱手。
“庄驹仲必须撤回,事态明晰之前必须拘禁京中,”白歆顿了顿,“而南境诸事,全部移交卫尉冉昺。赐封冉昺为镇南将军,即刻赴任贺然!”
立即有人提出异议,怎能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之人统领三军。
白歆眯眼挥手,该人被迅速拖出大殿杖责。
在声声凄惨的痛呼声中,所有人都明白了,此刻皇帝一定要将军权紧紧握在手里,纵使败于外敌,也不能溃于内贼。
剧烈的喘息声,伴随着温热气体在清晨的山林间化为缕缕白雾。
“快、快些走,娘娘再坚持会儿,咱们很快就到西津了,”裴风疾喘着气说,“到了西津城郊渡口,自有人接咱们渡泽。等尘埃落定后,咱们再回来。”
侍女搀扶着的裴姵双手捂着腹部,也喘着气说:“爹爹,我真的、跑不动了。”
“娘娘,一旦被捉住,后果不必我说,”裴风疾眉头紧皱,“咱们会成为王爷的负累啊!”
裴姵脸色惨白,额上满是汗水,一边微微摇头一边说:“爹爹,我没力气了……”
裴风疾以为女儿只是力弱,遂再唤来一个侍女,从左右两边搀住裴姵。
“你们扶好娘娘快走!”
裴姵被挟持着又疾走一段路,脸色由白转青,她紧紧抓着婢女的手臂,越抓越紧,婢女不禁痛呼出声。
走在前头的裴风疾回头瞪眼:“你个贱婢,乱喊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逃难吗?”
婢女忙要告罪,却被裴姵一声痛呼打断。
“哎哟、哎哟……”裴姵双腿打颤,几乎无力站立,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婢女身上。
裴风疾急问:“娘娘怎么了?”
“爹爹,我、我肚子疼……”
裴风疾心中一紧,双眼乱转,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侍女尽力扶持,可是裴姵彻底失去了力气,慢慢瘫倒在地上。
“爹爹救我、爹爹我要死了……”裴姵虚弱乱叫。
裴风疾蹲在女儿身边,眼见着裴姵的下裙和白袜渐渐染红。
婢女们纷纷惊呼:“娘娘难道要小产了?”
“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个医士……”
“怎么办、怎么办啊!”
裴风疾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这时在前面探路的雍复返回来查看情况,脑子还算清醒,反应十分敏捷,提议道:“裴公,不如让映楚背娘娘先走?这孩子脚程极快。”
裴风疾看了一眼雍复身后伶仃瘦削的小丫头,迟疑一下还是点点头。
于是众人手忙脚乱的扶起裴姵,让她趴伏在映楚背上。
映楚看上去身形瘦小,然而出乎意料的,她好似毫不费力的就背起了比她个高的王妃。
雍复吩咐映楚:“立即进城找医者。”
映楚一声不吭,点点头抬脚就要走。
雍复按住映楚肩头低声强调:“娘娘若有事,王爷会不高兴的。”
映楚这才睁大双眼,认真的“嗯”了一声。
“快去罢。”
雍复话音未落,映楚就背着裴姵狂奔向前,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清晨的山岚中。
腹部的痛苦早已弥漫扩散至全身,而此刻全身已经痛苦到虚脱麻木,裴姵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云间,唯有那忽而重坠、忽而上冲的起伏感,让她在恍惚中与现实相连。
裴姵用力睁开眼睛,草木树竹如画卷般一闪而过、却又连绵不绝,纵使山青林秀也无心欣赏。
“映楚,还有多久才能到呢?”裴姵声音虚弱。
映楚在林道上跑得飞快,却不见有所喘息,她答:“很快。”
裴姵心中有些惨淡的想,就不应该指望能从这个傻丫头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裴姵认命的闭上眼睛,双臂紧紧地搂住映楚瘦削的肩膀,任由映楚带着自己奔向雾野中茫然未知处。
我这般痛苦的逃亡之际,他在做什么呢?
裴姵的心随着身体渐渐冰冷。
他离京之后,关于他的绯闻便不断传来,流转在梦京的街头巷尾。
什么朵兰歌伎、什么狼原公主,让她心中焦虑、夜不能寐,偏偏还要装作贤良端庄的模样进出宫廷与宴席。
明明成婚之前,他是那般端行洁德的如玉君子,是人们交口称颂的海歌贤王,为何成婚之后就变了个模样呢?
裴姵想不明白,也不甚甘心。她心中默念,一定是假的,传言一定都是假的!
我一定要嫁给一个如意郎君,一定要得到夫君的全心全意,一定要比懦弱无能的姐姐幸福百倍!
裴姵握紧双拳、咬紧牙关,一直以来她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一步步走来,也必须靠着这样的信念迎向未来。
诸神啊,请保佑我们,让死魔远离我和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裴姵第一次向诸神诚心祈祷,第一次承认自己一介凡人的无能为力。
这时她忽然听到映楚的声音:“到了。”
裴姵才又睁开眼睛,看到西津县城赫然出现在山脚下,而它背后,是一望无际、碧涛千顷的梦泽。
裴姵看着梦泽与蓝天相接的地方,似乎能隐约看到遥遥彼岸,那端风静云舒,阳光被折射成梦幻绮丽的瑰色。
据说梦泽对岸是连绵无尽的白色森林,白色林海里居住着天生白翼的羽人。他们结巢而居,天性冷淡,认定伴侣后却又深情专一,甚至不惜为情而殉。
裴姵愁苦的想,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吗?自己孑然一身,没有夫君相伴,偏偏要去到那样深情的土地上,真是天意弄人啊。
“盼君来兮,乘风共羽……”裴姵低声呢喃。
映楚听不清王妃的话语,但她能感到王妃越发虚弱了,便不停唤她:“娘娘别睡,咱们到了!”
裴姵眼前的事物的确越发模糊,意识也越发混沌不清。她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时映楚的心脏才失常的骤跳起来,她立即加快脚步,向山下狂奔。
当西津城门出现在眼前时,还没等映楚松口气,她就看到城门下有官兵盘查路人。
在映楚意识到这意味什么之前,她本能的察觉到危险。她猛然顿住脚步,闪身躲入路旁树后观察,看到城门口的官兵甚至持有画像,正在挨个仔细查看过往的路人与车辆。
映楚知道危险,却仍记得雍复的嘱咐。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强行闯城。
她脚步微移,正要狂奔过去,肩上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喂,你是什么人?”
映楚呆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下的状况。
来人追问:“你背着个人?你是进城做什么的?”
映楚慢慢转身,看见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在逆光中不辨面貌。
但她很快认出这男人的衣着与城门底下的一模一样,他是来捉拿自己的官兵!
映楚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正打算将独自前来的男子打昏逃走之际,却听到男子呵呵一笑道:“原来是你啊!”
映楚仰头细看,昏白晨光中男子的面貌逐渐清晰。
嗯,有点眼熟。映楚歪头细想,可就是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我曾到王府拜会啊,我叫童诚。”
映楚眨眨眼睛,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名叫童诚的男子朝她身后探头:“你这么个小丫头还能背人啊,你背得是谁?”
映楚立即警惕的后退,将王妃的面庞藏进斗篷中。
然而童诚的眼神很是锐利,他瞬间辨认出来,低声惊呼:“姵……哦不,王妃!”
映楚想要打昏男子的想法再起,却被男子猛地一把推进树丛中。
“你在这里磨叽半天干嘛呢?”有其他陌生的声音在树丛那边骤然响起。
“我就是方便一下,劳大人您费心了。”这是自称童诚的男子的声音。
“你个小县尉,不要以为在钱氏贪腐案中出了点力就居功自傲了,哪天上头想起来,是逆王提携了你,你就等着下大狱吧!”
“校尉大人,我这种小角色,根本不值一提,请您千万莫将我和叛贼扯在一起啊!”
童诚的音量立即低了下去,竖耳细辨隐约是:“这点小意思,望您千万不要嫌弃。”
映楚听到陌生人“哼”了一声远去,然后看到童诚瘦长的身影钻进树丛。
映楚警戒的后退,却被童诚长臂一伸、捉住手腕。
“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映楚摇头:“不去。”
童诚的声音变得焦虑:“你要带王妃去哪里?现下到处都在找你们,西津也全是卫军的人。”
映楚只道:“放手,否则打你。”
童诚默了默,看向映楚身后,问:“我要与王妃说。”
映楚固执重复:“放开,否则打你。”
童诚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王妃怎么了?你难道绑架了王妃不成?”
映楚下意识的否认摇头,然而又立刻想到,自己似乎没有必要回答对方的问题。
童诚焦急轻喊:“王妃、王妃……王妃到底怎么了?”
映楚猛地后退甩手,一下子挣脱了男子。
然而正是这猛力的动作,将她背上的裴姵震醒了。
“映楚……”裴姵低声呼唤。
映楚逃跑的脚步一顿,回应道:“我在。”
“咱们到了吗……”
映楚从树木的缝隙间看着那近在咫尺、却虎狼环伺的城门,迟疑一下回答:“……到了。”
“一定、一定帮我保住孩子……”裴姵的声音又迅速微弱下去。
童诚紧追过来,焦急问道:“娘娘到底怎么了?我该怎么帮助你们?”
突然一种陌生的讨厌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前不知不觉就泛起白雾,这时映楚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叫无助,她只是情不自禁的开口、回答童诚的问题:“娘娘病了,我要找医士。”
童诚立即点头道:“跟我走,先去安全的地方,我帮你们将医士找来。”
映楚犹豫一下,但是看着男子脸上焦急的表情,在男子无害的直觉和孤立无助之情的推动下,她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细声说:“那里有吃的吗?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