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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血月狼嚎 ...

  •   三人下马,石鲁接过缰绳牵走马匹,白歌和霍亨则小心翼翼的步入这片火海中。
      狼原人纷纷退开,默默让出一条直通山头的道路。白歌仰头看见,朗满格达和各部诸王正站在白日里佳珠所站的位置。
      白歌快步向上,双手交叉于胸,鞠躬行礼:“尊敬的大汗,尊敬的诸王。”
      诸王表情肃穆,向两边散开,分站在祈神高台左右。
      格达的表情也甚是凝重:“亲爱的孩子,我再问你一句,梁国帝位真的如此重要吗?值得你不惜一切去换取吗?”
      白歌答:“帝位意味着一切,不管付出多少,我都在所不惜。”
      格达不予置评,只拍拍白歌的肩膀:“既然作出了选择,就坚定不移的走下去罢。”
      说完,格达高举双手,大喊一声:“呜呼……”
      话音刚落,就听到四周传来牛角低沉的号声:“呜……呜……”
      白歌心中一紧,只觉这呜声像是来自地府幽灵的泣鸣,有种不详的预感渐渐升起。
      号声渐渐低沉,最后回归静寂。未多久,又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歌急忙转身,看见祈神的高台上,那个白发老人悄然出现。只见他一手摇晃着骨铃,一手挥舞着匕首,手舞足蹈,呜哇吟唱。
      老人的吟唱,莫名肃穆,即使全然听不明白,脑中也不敢生出多余的杂念,人们的表情也越发严峻。
      呜呜哇哇的声音来回乱撞,白歌只觉得头疼,却碍于场合不好捂耳。
      就在白歌即将抓狂、想要逃离之时,那唱声徒然一变,低哼沉喃,虽然仍听不明白,但是白歌的头痛顿消。
      随着吟唱的转变,白歌惊讶的看到那老人猛地挥刀,在持骨铃的手臂上断然一割,顷刻间血流如注,洒落地上。伴随着老人的狂乱舞蹈,鲜血在空中肆意飙洒,但落在地上,却渐渐形成具有某种规律的巨大图纹。
      白歌立即想起玉渊,意识到这位狼原的大祭司是在以鲜血画阵。
      不是要祈神占卜吗?为什么需要法阵?白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种不妙的感觉萦绕心头,如乌云般越积越厚。
      随着血红的法阵渐渐成型,四周的空气也越发凝滞。深夜的寒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四周寂静如死境,只有老人的吟唱不断钻入耳间。白歌惊讶的发现,人们的脸色渐渐变得暗红,抬头一看,连天上的月轮不知不觉间竟也染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血色。
      同样是画阵,与玉渊不同的是,老人的鲜血狂流不息,仿佛破洞的水桶,致使高台之上血污弥漫,血腥浓重。而老人的舞蹈也渐渐慢下,因大量失血,由狂乱转为恍惚。只见他摇摇晃晃的向高台边上走了两步,然后徒然仆倒,发出闷哼一声。
      白歌一惊,跨前两步想去扶他,却被格达伸手拦住。
      “不要担心,你看着就是。”
      还好那老人未死,身躯动了动,很快翻身仰面向上,放下手中的骨铃,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贴,往伤口上一拍一敷,旋即迅速包扎好伤口。
      白歌刚放下担忧,又听到背后传来细细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和嗒嗒哒哒的脚步声。转身回头,只见像之前那样,沉默的人群中间让出来一条路。从路那头,慢慢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越来越近,火光照耀下,白歌惊讶认出,那正是佳珠!
      只见佳珠穿着紧身澄蓝的长裙,发髻盘在头顶上,藏在高耸的宝蓝色的尖帽里。火光的映照下,佳珠的长裙反射着点点金光,光点汇成流水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的游走,在黑夜中描绘着她身体起伏动人的曲线。
      白歌立即意识到,这是碧落绸,这是他送给她的碧落绸!
      他曾多次想象过碧落绸在她身上的样子,可是没有一次如今夜这般冲击他的视觉。
      佳珠面无表情的走上山头,看都不看他人一眼,就要径直向高台走去。
      “佳珠!等等!”白歌终于忍不住,越过格达,伸手攥住佳珠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白歌急问。
      格达沉声劝道:“海歌王放手罢,仪式已经开始,不能回头了。”
      白歌充耳不闻,只盯着佳珠问:“你要上去做什么?”
      佳珠低声道:“既是你想要的,我就成全你,放手罢。”
      白歌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不知道……”
      格达强硬掰开白歌的手指,两个武士很快上前、一左一右的钳住白歌。霍亨大叫一声“想干嘛”就要拔剑时,却被布敦用尖刀抵住后背,轻易不敢再动弹。
      佳珠深深看了白歌一眼,低声呢喃了一句,便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
      白歌隐约听见,她好像是说“记住我现在的模样”。
      白歌不由得高声大喊:“佳珠,不要!”
      格达皱眉挥手,有人往白歌嘴里塞进一团破布,两个武士猛地用力,将白歌压倒在地、四肢皆不得动弹。
      在白歌的“呜呜”声中,佳珠一步步登上高台,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丝毫动摇与畏惧。她在血污绘成的法阵中央站定,缓慢转过身来,逐一扫视台下的民众,脸上镇静得没有泄露丝毫的情绪。
      白发老人爬起身,盘腿端坐于地,用狼原语问:“准备好了吗?”
      佳珠郑重的点点头。
      老人遂答:“那就开始了。”
      诡异低沉的呢喃从老人嘴里不断溢出,像是葬礼上的哀歌,使闻者只觉内心越发沉重,如缚石般不停下坠,坠向无边无际的幽抑中去。
      不详的阴云聚在白歌心头,他使劲挣扎,想要冲上台去阻止,然而还没站起来就又被强力压回地面。他明明看见佳珠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可她又像是什么也没瞧见般很快移回视线,定定的看着正前方,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嘶哑的吟唱越发沉重,许多人渐渐不堪负重般垂头弯腰,仿佛在鞠躬行礼。年纪稍大的人浑身颤抖,双眼牢牢盯在地上,根本不敢看台上一眼;也有胆大的年轻人一眼不眨的看着台上,脸上写满好奇;更多的人们介于两者之间,既害怕又好奇,眼神躲闪、视线飘移,却都不敢分心。
      台上的佳珠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她笔直的背脊渐渐弯曲,剧烈颤抖的身体显示出她艰难的挣扎。
      “啊!”佳珠突然张口痛苦得大叫一声,四肢猛地的扭曲至不可思议的角度,面容更是因痛苦而皱成一团。
      与此同时,白发祭司“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雾,向后直直倒下,生死未卜。
      四周的人们不禁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一切就发生在眨眼之间,佳珠光洁的脸上突然绽放出尖锐细长的白毛,纤细洁白的十指指尖变得黝黑粗糙、锐利如刀,一根细长的骨刺从背脊下端猛然延伸破体、血肉分明的白骨之上迅速覆上白毛,与此同时她的身体仿佛从内而外的膨胀肿大,四肢和身躯都猛地扩张了数倍体积。
      “呲喇!”布料破碎的声音不出预料的传来,价值千金的碧落绸绷裂成条条缕缕,不甘的婉转于地。
      再抬头,碧落绸的碎片之上,俨然站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色巨兽。
      “嗷……”白狼四肢立地,仰头长啸。
      随着这声长啸,仿佛破除了周围的幻境般,空气恢复流动,夜风带着寒意悄悄侵入。天上一轮硕大满月皎洁如洗,洒下晶莹光辉。
      月悬中天,正当午夜。
      巨型白狼的视线从天际收回,碧色的眼睛散发着王者的高傲与威严,慢慢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所有的狼原人,包括朗满格达和诸王,都不禁匍匐在地,又敬又畏,仿佛迎接着神祇降临。
      此时白歌再没有了束缚,他迅速从地上爬起,一手扯掉嘴里的布团。
      只有白歌和他身后呆滞如木的霍亨鹤立鸡群般站在匍匐的人群之中,白狼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白歌身上,然后抬起前腿,优雅迈步下台,向白歌稳步而来。
      仰视着白色的庞然大物越来越近,白歌的心跳快到极点。他明知这是佳珠的变体,但还是本能畏惧的后退两步。
      那一瞬间,白歌竟然觉得白狼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白狼猛然顿住脚步,高傲的昂起头颅,再也不看白歌一眼,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从白歌身边疾驰而过,向山下飞纵而去。
      佳、佳珠……
      白歌突如惊醒般转身,努力追逐着白狼的身影,边跑边喊:“佳珠!佳珠!”
      白歌很快跑下小山,投身于莽莽寂野中。白狼的毛发在月下莹莹发光,引人注目,却明显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白歌喊得咽喉疼痛、声音嘶哑,跑得大汗淋漓、喘息不止,可依然无法追上白狼的步伐,最后眼见着白狼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眼前。
      他没有放弃,朝着白狼消失的方向继续奔跑,仿佛一旦停下,就会将他内心的懦弱与卑怯暴露无遗。
      未及分心看清脚下,白歌突然被一块大石绊倒,砰然摔倒在地,脸和裸露在外的肢体与地上的碎石和草芒亲密摩擦,迅速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白歌伏在草地上,感觉全身酸痛,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挣扎几次都未能爬起来。他终于放弃了,将脸埋在草间,脸颊依靠着坚实却潮湿的土地,满鼻都是草芥的野香与泥土腐败的味道。
      一阵强烈的懊恼涌上白歌心头,他猛地用双拳捶地,嘴里发出“啊啊”的乱喊。发泄过后,疲惫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像死尸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佳珠……变成了狼。
      他见识过太庙大火瞬间转青的覆灭,也见识过玉渊法阵瞬移的奇迹,他都能够平淡消化、泰然处之。然而这次,不是亲眼见到的奇异变形冲击了他,而是亲眼见证佳珠化狼的内心狠狠打击了他。
      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有马蹄声从后面传来,快速接近。
      驰到白歌身边时,那队人纷纷勒马停驻。
      两只健壮有力的臂膀将白歌轻易提起,将他推到朗满格达面前。
      白歌仰头看着马上一身戎装的格达,舌头仿佛不听使唤:“佳珠……白狼……”
      “不错,”格达十分淡定、仿佛早已预知,“你想要的狼兵,现在去看看罢。”
      白歌摇头,视线避开:“我还是不……”
      格达打断他,表情很是冷漠:“这是你不惜一切雇佣的狼兵,怎能不提前检阅一下呢?”
      说着,格达挥手,两个武士不由分说的将白歌推上马背。
      白歌刚在马鞍上坐起身体,就有人往他的坐骑后臀甩了一鞭,马像离弦之箭般狂冲向前。
      不知奔驰了多久,直到前方传来一声狼嚎,这队人马才急急停下脚步。人们纷纷下马,将马匹就近拴在树上,朝着狼嚎的方向徒步前行。
      白歌跟着他们缄默着攀上前方一座黑黢黢的矮山,学着旁人静静在山头上伏下身躯。只看了一眼,白歌惊讶的差点叫出声来,在山的另一边、开阔的草场中,正聚集着不计其数的狼原灰狼。而在狼群围绕的中央空地上,有两匹狼正剑拔弩张的怒目对峙。
      白歌看得分明,两狼之一正是魁梧的白狼。
      “嗷!”不知是哪匹狼焦躁的发出嚎叫。
      这声嚎叫像火引子般一下子点着了两匹狼的对决战火,两匹狼同时张开血盆大口、纵身向对方扑去。
      白歌立即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远远的逃离此时此地。然而凶猛的狼嚎声此起彼伏,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山下正在发生什么。
      约过了一刻钟,白歌听到一声狼的长啸,随即无数灰狼纷纷引颈相和,“嗷嗷”声在无边的草原上荡开,仿佛在欢庆高歌。
      “不愧是我的女儿!”白歌听到格达低声欢呼。
      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白狼口衔敌颅,耀武扬威,鲜血淋漓,蜿蜒一路。
      她再也不是佳珠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狼兵!完全效忠于新狼王的灰狼之师!”格达大力拍打白歌的肩膀兴奋的说。
      然而白歌无法感到一丝丝的喜悦。
      白狼嚎叫一声率先离开,狼群仿佛听到命令般也迅速四散离去。待狼群散尽后,人们才谨慎的悄然离开矮山,找到之前的马匹驰回帐区。
      白歌骑着马慢慢的走在后头,很快被队伍甩得远远的。天色渐渐变白,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入他的眼帘时,他才猛然清醒,发现自己在辽阔的青原上独自一人。
      他观察着天圣山山脉走向,估计好帐区的方向后想调转马头,然而胯、下这匹马不知为何执拗往前,无论怎么拉缰挥鞭都不起作用。
      白歌和这匹犟马斗争了约一刻钟,马竟自觉的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惊讶的发现,在前方不远处,有个浑身赤裸的女子一动不动的伏倒在地。
      白歌的心脏猛然间疯狂跳动起来,他慌慌张张的下马,甚至差点被马镫绊倒。
      白歌跑过去,将那女子搂进怀里。女子赤裸的身上遍布伤痕,像是被野兽的利爪和尖齿所伤。
      “佳珠……”白歌轻轻的唤她的名字,可是女子没有丝毫反应。
      白歌搂紧女子,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感受到女子低于常人的体温。他沮丧的想,我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加自私冷酷。
      我以为自己爱她,可实际上我已经无法再爱上其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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