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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不共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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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京裴府中,裴风疾刚刚脱下朝服,就有人来禀报王妃回府了。
裴风疾急忙披上常服,匆匆忙忙的向前厅走去。
“爹爹、爹爹!”
裴风疾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说一声“请娘娘自重”时,裴姵就猛地扑在他身上,哀声道:“爹爹,快想想办法,救救王爷罢!”
裴风疾挥退旁人,拉着女儿坐下:“你放心罢,暂时无事。”
裴姵哭着大喊:“怎么无事?爹爹您必定比我早知那征北将军死了,那人一向与王爷不和的,皇上一定会将此事怪罪到王爷头上!”
“胡说!公义是公义,私情是私情,怎可混为一谈!”裴风疾义正言辞的说,“那李岱在妓、女的床上突发心疾而死,与王爷有何干系!”
“皇上向来与那人交好,那人还替陛下顶罪……”
“交情再好,皇上再愤怒,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摘王爷。”
“可、可是,”裴姵满眼忧愁,“我听说李将军与王爷曾为了那个歌姬发生龃龉,这样的话,皇上会不会借机……他向来有这样的打算。”
裴风疾沉默了,他原本想瞒着女儿的,但现在看来,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爹爹,您快说话呀!”
“不错,他向来有这样的打算,”裴风疾话锋一转,“王爷已经密信给我,蒙郡暂时风平浪静。”
“我才不管什么蒙郡、什么战局,我只要王爷平安无事!”
裴风疾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想保他无事吗?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他反客为主、掌握自己的命运。”
裴姵睁大了眼睛:“什么法子?”
“这个法子,或许会让你我受些苦头。”
裴姵心急道:“什么法子呀?爹爹快说啊!”
裴风疾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裴姵面前,缓缓道:“一步天上,一步地下。你能不能坐上那至尊之位,就看你的命了。”
裴姵看了看纸包,又抬头看向父亲,满脸疑惑。
裴风疾淡淡的说:“明日天气好的话,就去宫里看看太妃娘娘罢。”
裴姵猛地一颤。
“成大事者,必须斩断无谓的羁绊,就算是你姐姐,此时也必须忍痛割舍,”裴风疾盯着女儿的眼睛,“天时地利,就差人和了。”
裴姵结巴忐忑道:“可、可是王爷他如果知道了……”
裴风疾握住女儿的手,斩钉截铁:“他不必知道,也不能知道;即使知道了,也只能装作不知。”
裴姵恍恍惚惚的坐轿回到家中,静坐一夜后,终于收拾起精致的妆容、遮掩住一脸憔悴进宫去。
原先进宫时,还需要去安泰宫请安的,现在可以直接去咸康宫了。她想着,以后这些大宫小宫,可以都不必去了。一时间,心里涌起一阵或喜或悲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
裴姵从轿中下来,第一眼就见到了那个一直以来负责咸康宫的人。
与其说是负责,不如说是监视更贴切些。
“芳公公,”裴姵点头致意,“让您久等了。”
“王妃娘娘。”
芳庭规规矩矩的跪下磕头,裴姵连忙扶他起身。
“我每次来看望母妃,公公您就要行大礼,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少年温和的笑起来,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像精致易碎的白瓷盘。
“这是奴才应该的,”芳庭躬身说,“您请进。”
“公公事务繁忙,其实不必每次都亲自来接。”
芳庭还是那句话:“这是奴才应该的。”
裴姵用眼角偷偷的打量他,只觉着此人除了外貌之外一点儿也不像是皇帝传说中的宠臣。他那一贯谦卑的姿态,反而更具另一个人的身影。
芳庭边走边说:“近来,太妃娘娘十分担忧远在蒙郡的海歌王爷,吃不好也睡不好。您若是能经常来探望,她老人家一定很是欣慰。”
裴姵嘴里应着,心中越发疑惑,他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
芳庭陪着裴姵走到咸康宫大殿前:“太妃娘娘在里面等您。”
“芳公公,您觉得我应该去吗?”话一出口,裴姵吃了一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要问这样一句话,为何自己要问这样一个人,明明这是个完全看不透的人。
裴姵连忙抬袖捂脸、微笑着掩饰:“都到这了,当然是要过去的。听说母妃近日身体不适,我还一直忧心来着。瞧我这迷糊劲儿,怕是还没醒觉,让公公见笑了。”
芳庭笑了笑,没说什么。
于是裴姵提着一盒糕饼继续向前缓缓而行,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悠轻叹。
只听芳庭也说了一句奇异的话:“这一天,终于来了。”
裴姵惊讶的回头望去,只见芳庭像往常一样微笑着,眼里却看不出喜悲或其他色彩。他躬身作揖,然后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转身走了,连步速和步幅都与平常无异。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裴姵疑惑的望着他的背影,他可能察觉了什么,我还应不应该继续?
然而,裴姵并没有更多时间继续犹豫。
“王妃娘娘。”一个模样普通的宫女走了过来,福身行礼后,向裴姵伸出了一只手掌。
裴姵轻易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熏药味,那是经常坐在药炉旁的痕迹。再无迟疑的,裴姵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宫女只手接过,另一只手稳稳的托住食盒底部。
裴姵紧握巾帕,面无表情道:“走罢。”
二人一前一后的向大殿走去。
朵兰府衙中,穆其恪坐在椅子上,右手扶住额头,不停的哀声叹气。
“大战在即,却阵前失将,这该如何是好啊?唉……”
旁边的庄镰满不在乎的笑着说:“很快朝廷就会任命新的上将军,没什么可担心的,穆大人。”
“阵前换帅,也大大不吉啊!”
文官们都跟着穆其恪面露忧色。
蒙郡都尉冉校芝信心满满的说:“大人不必忧心,如今蒙郡有一十五万军驻扎,狼原蛮夷不到十万,咱们不必怕他们。”
“不错!”霍亨激动的喊道,“之前咱们是寡不敌众,现在非要将他们打得跪地求饶不可!看他们还嚣张!”
在座的文官们突然感觉如释重负,仿佛都看到了胜利的前景。
“不可!”白歌严厉的看了一眼霍亨。
霍亨不甘道:“王爷,人家都挑衅上门了,咱们何必如此窝囊?之前委曲求全我明白,现在按兵不动又是为哪般?难道您是因为佳珠……”
众人看向白歌,有的表现出愤怒,有的表现出鄙视,更多的露出猥琐的笑容。
“住口!休要胡言,”白歌喝止道,“家国大事,岂容儿女私情?”
然而众人脸上并没有现出相信他的表情。
白歌站起身来,慷慨陈词:“狼原与我大梁向来交好,一旦开战,百年交情又要毁于一旦。我们打了两千年、甚至更久,却只有近百年的友好相处,这百年的互利互往,难道没有让诸位感受到和平的好处吗?难道你们更愿意看到朵兰这座繁华边城毁于一旦?难道你们更愿意让蒙郡重归荒芜、尸横遍野?”
“理儿是这个理儿,但是,”穆其恪叹了口气,“战与不战,还是要看皇上的旨意。只怕是,新的上将军还是会来罢。”
白歌愤然起身,在众惊愕的眼神中甩袖离去。
白歌边走边冷笑,已经上书了这么多次,然而白歆只对李岱之死作出了“追查到底”的回复,说明很快就会有御史来查此事罢。
要快啊,要比朝廷更快才行。必须在御史束缚住自己之前、必须在新的上将军赴职之前,签下和书,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然后怎么办呢?一旦自己作为疑犯被押解进京,蒙郡局势又将失控,和书撕毁也只在旦夕间。
白歌突然在花园中顿住脚步,一时间感到迷茫无措。
“王爷!”身后传来喊声。
白歌回头,看到庄镰急急走过来,脸上呈现从未见过的沉重。
“这是刚到的。”庄镰递过来一个信封。
白歌看了一眼信上的蜡封,上面印着一个花体“庄”字,这是庄氏自家的密信。
“京里最新的消息,不会有问题。”庄镰催促白歌快看。
白歌取出信,只看了一眼,立即觉着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庄镰立即扶住白歌,在他耳边轻声说:“事已至此,请您节哀。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有很多事需要您去处理。”
泪水迅速涌上白歌的眼眶,他将信紧紧攥在手里,按在心口上。
“我已派人去解决李岱的亲信了,日后世人永远不会再关注此事。”
白歌怎么都无法站稳。
庄镰双手扶住白歌双肩:“王爷,振作起来!很快,咱们都能得到想要的了。”
白歌陷入一阵恍惚之中,耳边仿佛听到声声温柔的呼唤:“歌儿、歌儿……”
“王爷、王爷!白歌!”
庄镰粗暴的击出一拳,狠狠打在白歌胸膛上。白歌后退了五六步才站稳,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清晰的视野。
“啊啊啊……”白歌终于发出一声哀嚎,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双手握拳狠狠的砸在地上。
“白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庄镰立即去捂他的嘴,伸手架起浑身颤抖的白歌,附耳低声道:“咱们需要立即解决狼原和蒙郡这边的麻烦。如今卫郡军由副将华良益所控,他是我父旧属,定会为咱们所用。但是冉校芝,却可能是个棘手的。”
白歌没有回答,眼神迷离,任凭庄镰说什么都不理睬。庄镰只好将白歌搀回房间,将他扶入座椅中。
良久,白歌才开口,声音嘶哑:“不仅是冉校芝,还有吉郡度维、卫军盛丰明,都是难啃的骨头。”
庄镰眉头紧锁:“那咱们更该先发制人。”
“趁这个消息还没有扩散、御史和新的上将军还没有到来,我先去狼原一趟。”
“那我呢?”
白歌淡漠的说:“你解决掉冉校芝。”
庄镰心中一紧,突然有些不忍:“我们交情不错,要不我先劝劝他?”
“没用的,其父卫尉冉昺曾是白歆的剑术师傅,两个弟弟又都是白歆身边的郎中将,你认为他会站在哪边?”
庄镰眼前浮现起冉校芝的脸,他们都是青年将领,又都出身将门世家,本就自幼相识。这几年他们分驻北疆两郡,常常书信交流练军心得,甚至每年要率军联合演习一番,交情更甚少年之时。可现在,他们不得不被命运推向了敌对的立场。
庄镰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好。”
“至于剩下的阻碍,就交给齐国人罢,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庄镰满脸惊讶:“齐人?”
说话间,白歌走到书案前,他摊开纸张、提笔写信。
庄镰亲眼看着他写下“速军宏梁、贺然”的字迹,震惊之下拉住白歌的衣袖,急道:“怎么能让齐人占了便宜?”
白歌扯下他的手,吝于解释:“这是我们的协议,如果他们擅自破坏协议,我会让他们血偿不义。”
庄镰暗暗心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人,此人早已暗中筹谋,不知何时就会翻手云雨、释放洪流。还好自己在乌云汇集之前,就已经投诚示忠,否则,自己可能成为另一个李岱、或者另一个冉校芝。
白歌将信封好,喊了一句什么,隐约是“光天极新”,立即有个黑衣人出现在窗外。
庄镰不禁后退半步,本能的按住佩剑。好生厉害的身手、强劲的气势,这难道是夜影阁的人?
白歌将信递给黑衣人,吩咐道:“带去齐国,要快!”
黑衣人如风消失了好一会儿后,庄镰才缓缓放开手里的剑柄。
“如果齐人不出兵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必须去狼原的原因,”白歌望着窗外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说,“作为二手准备,我会请求狼原人的帮助。”
庄镰皱眉:“万一引狼入室……”
“你以为他们愿意入吗?即使愿意,他们也没有这个能力。”
“若是除掉冉校芝,撤走蒙郡军,他们很可能趁虚而入啊。”
“不错,”白歌依旧是冷漠不变的表情,“但那又如何呢?没有了家,要什么国?”
庄镰又惊又急:“您怎么能这么想!”
白歌仿佛忽然清醒般浑身一震,脸上终于破开冰封挤出一丝微笑,他拍拍庄镰的肩膀,语气坚定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放心,狼原人现在没有实力深入大梁,只能小打小闹而已。之前试探过,我只许以微利,他们便无意进犯。至于蒙郡军能否保存,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