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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星汉遥遥 ...

  •   尕月楼朝里院一侧的房中,秦矜当窗而坐,闲闲的弹拨着怀里的琵琶,思绪早就飞到遥远的地方。
      自从那个人来到朵兰,在这尕月楼见过自己之后,便日日前来听曲。正因他如今是统领三军的征北将军,整个蒙郡甚至北疆三郡都要听命于他,于是再没有人敢点自己的场了。那个人日日都来,每次都是点同样的三首歌曲,每曲唱罢他都要叹一句“真美啊,你的歌声一如当年”。接连三曲过后,估摸着自己嗓子有些累了,他便留下金锭和一句“明日再来”扬长而去。日日一个金锭,鸨母捧在怀里、双眼放光,也再不肯让别的客人找自己了,只道:“将那位将军爷伺候好就成。”
      一如当年么?连这海歌王都能听出来,越是欢快的曲调,越是能激荡起自己心底沉淀着的悲哀。那个人一直就是这么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相信着他自己愿意相信的。而自己是绝对不肯向他低头的,哪怕一声温柔的问候都绝无可能。倘若为了骗他饮下毒酒,而一反常态、媚靥献笑,反而更会引起他的警觉吧?所以,海歌王才会布下这样的杀机罢。
      秦矜收回放空的视线,转头看向房里另一端躺在床上发呆的白歌。以往这个时候,那个人早就来了,今日却迟迟不见踪影,莫非是退缩了?
      “王爷,他要是再不来,您可就白白损坏贤名了。”
      白歌听出她细柔的声音里隐含的嘲讽,不以为意道:“庄将军说得对,不逛妓院的男人反而引人猜疑。如今我在世人眼里的形象,应该正常许多了。”
      秦矜忍不住扑哧一笑,说:“您也刷新了贵族子弟在我眼里的形象。”
      白歌“呸”了一声,说:“贵族的庶子,还不如寻常家的嫡子。”
      话才出口,白歌便自觉失言,秦矜也觉心惊,两人对视一眼,复又迅速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未发生过,双双再度陷入沉默。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怒吼:“你娘的滚开!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趁老子不在、碰老子的女人!”
      白歌激动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故意扯松了衣领去开门。
      秦矜也紧张的放下手中的琵琶,一手果断的拔掉了发髻上的簪子,一头青丝顷刻间如瀑倾下。
      白歌一开门,就看见李岱那错愕的表情,他故意大喊:“何人在此喧哗、搅扰本王好事?”旋即又冲李岱笑了笑:“原来是李将军啊!”
      白歌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笑容要多可恶就有多可恶,因为李岱的脸色越来越红,双眼怒睁血丝充盈,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
      李岱紧紧握拳,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王爷怎会在此?”
      白歌向李岱身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鸨母和小厮立即会意转身,飞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白歌保持微笑:“李将军是知道我的,我一向不乐意到这种地方,然而秦姑娘却让我破了例。”
      正好秦矜披头散发的走到门边,一脸羞涩的福身。白歌回头,两人柔柔的相视一笑。
      李岱瞪着秦矜,脸上接连变换着不可置信、怀疑、嫉妒与愤怒,他咬牙问:“为何?”
      也不知道这个“为何”是对谁说的,然而白歌一脸自得的回答他:“酒席一曲,惊为天人。秦姑娘的歌声,竟让我想起远在京中的妻子。悠悠情谊,可慰我心……”
      这么不要脸的话,果然一下子就激怒了李岱。他一把攥住白歌的衣领,大喊:“她不是你的玩物!”
      白歌倨傲的抬起下巴,眼神赤裸裸的挑衅李岱,道:“我与秦姑娘情投意合、两厢情愿,怎来玩弄之说?”他转头看向秦矜,柔声道:“矜儿,李将军如此看重你,你倒是与他说说?”
      秦矜伸手要去拉开李岱,娇声说:“将军快放手。将军误会了,王爷待奴家是极好的……”
      李岱不忍再听,他一下子从白歌衣领上收回手,旋即握上了身侧的剑柄。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白歌微笑着回视李岱那杀气腾腾的视线,他多么希望李岱在众目睽睽之下举剑刺杀他这个亲王,然而依他对李岱的了解,李岱又绝不可能有这种胆量。
      李岱和白歌咬牙对视一阵,尽管手指握在剑柄上是松了紧、紧了又松,果然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白歌冷哼一声,回身关上房门,将门外的各色视线反弹到李岱那黯然失意的背影上。
      秦矜一边慢慢的拢着头发,一边问:“就这样?”
      白歌点点头,也边收拾衣冠边说:“此后我就不再来了,接下来就靠你了。”
      “如果我失败了,请您将我带回梦京,烟波楼的李二哥知道我爹葬在哪……”
      白歌朝秦矜笑了笑,安慰她:“不会的,我向你保证过。”
      没过多久,庄镰来护卫白歌离去,剩下秦矜独自坐在房中,心中忐忑不已。
      此时传来敲门声,秦矜吓得差点跳起来。
      “小矜啊,你休息了?”
      是鸨母的声音,秦矜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鸨母一脸忧愁:“小矜啊,你如今炙手可热,阿母很高兴啊。可是,不管是海歌王,还是李将军,都是咱们得罪不起的人物啊!”
      秦矜没有答话,顾自慢慢走到镜前坐下,打开身边的木箱,又翻出一个木匣。她一边打开木匣一边说:“阿母来,帮我挑件好看的首饰罢。”
      鸨母走过去,惊讶的看见那匣子里全是金银珠玉的贵重首饰,暗道秦矜的全部身家怕都在这只匣子里了。
      鸨母取了两只发簪,一边往秦矜发髻上插,一边又唠叨着今日之事。
      秦矜冲镜中笑了笑,一脸无奈道:“都是大爷,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都好生伺候着罢了。如果哪日走运,他们哪位肯带我走,我一定要重重感谢阿母收留与教诲之恩。”
      鸨母苦笑一下,心中也巴望着早日送走这祸水。又闲话几句,鸨母便出去招呼客人了。
      秦矜将匣子放回箱子里,心想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体己,也算是对尕月楼一点点补偿了。
      她换了一套莲纹细锦新衣,从头至脚细细打扮妥当之后,便将琵琶放在膝上,轻轻的弹拨。夜色慢慢降临了,秦矜却一点儿也不觉着饿,她越发兴奋,弹着琵琶、慢慢的开始唱出声来:
      “星汉遥遥,君也迢迢,七返其女,不得其觅。星汉遥遥,君也迢迢,参商有距,唯梦有依。星汉遥遥,君也迢迢,觜不相语,但寄相思。星汉遥遥,君也迢迢,北辰不徙,我心不移……”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的撞开,李岱衣衫不整的闯进来,随之带来一股猛烈的酒气。
      “你!”秦矜惊慌抱着琵琶起身。
      李岱用力关上房门,然后大步走来,一把夺过琵琶,“咣当”一声掷在地上。他一手搂住秦矜的腰,一手箍住秦矜的脑袋,低头去咬她的嘴唇。秦矜吃痛叫了一声,就被李岱用嘴唇堵住,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她在李岱怀里不住的挣扎,却被李岱一手捞起来,狠狠的掷在床上。李岱整个人强压上来,秦矜四肢都被他制住,毫无抵抗之力,只能任由李岱胡乱的撕扯她的衣裙。
      帐顶不住摇晃,秦矜绝望的闭上眼睛,放弃挣扎、一动不动了。
      很快,李岱察觉了她的异样,竟也停止了所有动作。
      秦矜睁开眼,静静的与他四目相对,眸中射出浓浓恨意。
      李岱面露愧色,立即翻身站起来,口中讷道:“对、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
      秦矜攥住自己的衣领,坐起身来,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想对你用强的,我这次是真的想对你好……”李岱的脸扭曲起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装作不记得我了?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明明是我日日来见你的,为何你宁愿接受那个伪君子、也不愿接受我!我早就知错了,我到底该如何做、你才能原谅我呢!”
      李岱跪在床边,伸手握住秦矜的手,低声恳求:“小芩,原谅我罢,求求你……”
      秦矜冷笑,指着自己破碎的衣裙说:“你就是这样知错的吗?”
      李岱满眼通红,声音嘶哑:“我气得不行,喝了好些酒。我的心好痛,我的头也好痛。我一想到你们二人在一起的景象,我就嫉妒发狂、不能自已。小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自己。过去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一旦遇见你,我就没了自己。是我做错了事,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都毫无怨言。”
      秦矜凑近他,一字一顿、恶狠狠的说:“我想要你死!”
      李岱委顿坐地,像一个没有生力的人偶:“果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原谅我……”
      “我凭什么要原谅杀父仇人,”秦矜指着李岱说,“在你脸上被刺字的时候,你就应该以死谢罪!”
      李岱身体一抖,下意识的抬手捂住脸颊:“你终于肯承认,你是小芩了。”
      秦矜厉声道:“就算你以命相抵,我也不会原谅你!永生永世,绝对不会!你必须永远背负着这份罪孽,痛苦的生、痛苦的死!”
      李岱心中大恸,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既然这是你想要的……”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右手拔出佩剑,举在自己的颈侧。
      然而过了许久,李岱都僵立着不动,仿佛静止成为一座泥塑。
      秦矜冷笑:“懦夫,你根本不敢动手,你这般怕死,宁愿带着刺青屈辱的活着,也不敢做个大丈夫痛痛快快的敢作敢当!”
      “我……”李岱根本说不出来“我不怕死”这种话。
      “你有何狡辩的?”
      李岱放下剑,还想辩解:“小芩,当年我本想与你正经交往的。我那时日日去烟波楼看你,我还想将你介绍给我朋友,可我那朋友非要与我打赌,说你一定不会接受我。我那时也没想到,你们平民女子如此倔强,我那时好面子,一时心急才犯下错来……”
      “你们从来就不将平民当人看!”
      “不是的!”李岱急忙说,“我从来不曾轻看你,我是真的打算娶你的!”
      “我一介歌女,怎么可能进你家高门?”
      李岱拉起秦矜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我至今没有婚娶。小芩,我真的一直在找你。如果一辈子找不到你,我就一辈子想着你,一辈子独守在你的回忆里!”
      秦矜扬了扬眉:“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如果我要你立即通知全城、明媒正娶呢?”
      “我愿意!”李岱惊喜的喊道。
      秦矜慢慢挪下床,缓缓走到桌边坐下,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她啜饮一口,半晌才开口:“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嫁给你无疑是最好的出路。但是,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你终究是我的杀父仇人……”
      李岱坐到她身边,使劲摇头:“不是我要推脱,那时真不是我的命令,那些人也不是我的人……”
      “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李岱垂下头去,无力反驳。
      “你帮我报仇,我就嫁给你。怎么样?”
      李岱猛地抬头,惊惧的睁大眼睛:“你知道他是谁吗、竟敢说这样的话?”
      “我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幸都是你们造成的!”
      李岱突然觉得心烦意乱、口干舌燥,他看着桌上的茶壶,越是犹豫就越是烦躁。
      “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跟海歌王走,不管为奴为婢,总比跟着一个懦夫强!”
      李岱满脸涨红:“我不是懦夫!我并不怕他!”
      “那就帮我杀了他!”
      李岱摇头:“他是我的好友,我不能背叛他……”
      秦矜冷笑:“即使你娶了我,我总有一日会见着你那位朋友,那时我一定会与他玉石俱焚!”
      李岱不住摇头,颤声道:“会死的……”
      “情还是义,你想怎么选?”
      李岱答不出,秦矜越是逼问,他越是愧疚越是烦乱,越是感到口干舌燥,他终于颤抖的伸出右手,拿起秦矜喝过的茶杯,一饮而尽。
      “我,还是他?”
      秦矜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只瞪着李岱,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地鞭笞着他的心。他沉默着不停吞咽下杯中的茶水,努力压抑着焦虑的心情。转眼间,他已经将壶中茶水喝个干净。
      “我,还是他?”
      终于,李岱浑身无力、向后仰面倒下,浑身颤抖,面庞痛苦而扭曲,声音里满是痛苦:“我、我不知道……”
      秦矜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冷声道:“你应该庆幸,我帮你做了选择。”
      李岱捂住心口,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仿佛即将要挣出肋骨。他大口喘气道:“你……下了毒?”
      “也不算毒,对我就无妨,但你喝了酒,又如此心情激愤。”
      李岱猛地挺起,伸手掐住秦矜细细的脖颈。秦矜激烈的反抗挣扎,却丝毫不能撼动李岱强大的臂力。两人双双跌倒在地,李岱翻身坐在秦矜身上,秦矜更是难以动弹。
      秦矜看到李岱瞪大凸出的双眼,喷射出浓浓的不甘与怨念。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生不能在一起,那么就一块死罢!
      就在秦矜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李岱突然松了手、软身倒在一旁。
      秦矜大口的喘息着,听到身边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早该将命还给你了……”
      秦矜急忙向后爬,本能的远离那垂死而疯狂之人。
      “死前能再见你……我很高兴……”微弱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再也听不清了。
      秦矜不敢往那边再看一眼,她环手抱肩、缩在墙角里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吹来一阵微风,一个冰冷的声音悄然响起:“他已经死了,走罢。”
      秦矜缓缓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床边,俯视着不知何时挪到床上的尸体。尸身已被扒光,衣裤散落在地上。
      “……去哪?”
      黑衣人走过来,竟然没有一丁点的声响。
      “去齐国。”
      秦矜皱眉:“我不想去异国他乡。”
      “你没有选择,”黑衣人的声音冷若坚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王爷许诺你活着,至于怎么活,你得遵照我们的安排。”
      “方才如果他不松手,你是不是就眼睁睁的看着我死?”秦矜盯着黑衣人,“好一个借刀杀人,这就是你们的许诺!”
      黑衣人的声音冷冽如故:“王爷不曾吩咐让我插手。”
      “我不想去齐国。”
      “你想死么?”
      秦矜冷笑:“抑或我现在大喊,让官府抓住我。一定有人愿意保我不死的吧?”
      黑衣人也冷笑起来,寒气更加逼人:“你道是与谁在合作,嗯?”
      秦矜沉默了,自己一介浮萍,若是继续留在这权力角逐的惊涛骇浪中,随时随地就会被拍成碎渣。
      “我走了,你们如何善后?”
      黑衣人不语。
      秦矜倔强的盯着他:“我只想图个心安罢了。”
      “明早你的尸首就会被发现在城外,佯装成逃亡中途不幸遭遇暴行的惨状。”
      秦矜惊惧后缩。
      “另找的女尸,你放心。但是透露半个字,你就必死无疑,”黑衣人向她伸出手,“现在死,或者活在我们的监视中,你选罢。”
      秦矜伸手拉住黑衣人。
      黑衣人拉她起身:“现在,你可以按计划跑出去了,出门向左,我在秀水路拐角处等你。”
      突兀风起,黑衣人又眨眼消失。
      秦矜极力稳住颤抖的身体,脱去外裳掷于床前,然后深吸一口气,奋力尖叫一声,猛地推门出去,在走廊里打飞了小红手中的酒壶,在楼梯上推开了搂在一起的小翠和她的恩客,在大堂里撞歪了李岱的亲卫,在大门处狠狠踩了鸨母一脚,惹得鸨母尖叫一声:“啊呀!死丫头你疯啦!”
      很快身后传来纷乱的喊叫和脚步声,秦矜披头散发的拼命向前奔跑,越靠近约定的拐角处心中越是恐惧:如果拐角那边空无一人,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幸好,拐过街角,立即就看到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
      黑衣人见到她、满意的低声笑起来:“明智的选择。欢迎留在这个黑暗的世界。”
      话音刚落,秦矜就感觉自己腰上一紧、身体一轻,猛然扑向狰狞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星汉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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