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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畏罪诡辩 ...

  •   青翠欲滴的菜叶子凑到眼前、猛地放大了好几倍,玉渊嫌弃的转头、不屑一顾。
      “快吃呀!”
      菜叶伸到左侧,玉渊立即转身向右。
      “拜托啦!就吃一口吧!”
      菜叶又伸到右侧,玉渊立即转身向左。
      “唉呀,你可愁死我了……”付付直起身来,放下手里的菜叶子。
      “您看到了,它太不乖了,怎么都不肯吃东西。我真担心哪天它就饿死了。”付付满脸忧愁的看着白兔。
      玉渊腹诽道,我才不会饿死呢。这么久了,我还不是活蹦乱跳的?见到这种情况,正常人应该都会认为我是只兔仙、而不会再担忧这方面的问题了吧?
      颜旷捧起白兔,轻轻的抚摸,道:“不喜欢吃东西么?你和之前那只还真是像啊。”
      “您有什么办法吗?”付付紧张的小声问。
      “办法还是有的,”颜旷将白兔举到眼前、与它平视,“之前那只兔子十分依恋朕,朕便威胁它,如果不进食就将它丢掉、再也不见它。”
      “有效吗?”付付眨眨眼睛,心里想,怎么听怎么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啊。
      颜旷随手拈了根菜叶凑到白兔面前。
      玉渊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张嘴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着不肯咽下。
      “啊,它肯吃了!”付付惊喜的大叫。
      玉渊委屈的缩进颜旷怀中,一想到进食还要排便就觉得十分烦躁。
      “吃菜有这么难吗,”颜旷笑着抚摸白兔,“还是你想吃肉?”
      才不要!玉渊内心强烈的抗议着,身体也扭动着表示不满。
      “不想的话就乖乖吃菜。”
      玉渊萎缩一团,不想再理他们了。
      付付提议:“陛下,既然它只听您的,要不然您先喂着,过会儿喂饱了我再领它回去?”
      颜旷点头:“可以。”
      于是付付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德政殿。
      颜旷将菜篮放到奏章旁边,一手翻着奏章,一手拈起菜叶喂向怀里的白兔。
      玉渊有一口没一口的慢慢吃着,心想,要接近颜旷还真是费劲啊。
      不一会儿,呈璧进来禀报,说展越和慕远志前来晋见。
      颜旷放下手里的菜叶子:“宣。”
      不必再吃该死的菜叶了,玉渊欢喜的窝进颜旷怀里打盹。
      “参见陛下。”展越和慕远志下跪行礼。
      “免礼,”颜旷抬抬手,“回来了,怎么样?”
      展越沮丧的摇摇头。
      于是颜旷看向慕远志:“你说。”
      慕远志微微叹了口气说:“死者的伤口有两处,一处在脑后,一处在腹部。从尸骨上看出,两处伤口都可能致命。死亡时间已两月余,尸身已经腐烂,故而主要依靠案卷判断。案卷并未记录案发现场血液凝固时间的情况,故而无法判断两处伤口形成的先后顺序;但是,案卷记录两处伤口皮肉外翻,且腹部伤口出血量较大,绝对不可能是死后造成的,所以并不能排除死者是由于失血过多而死。鉴于嫌犯之间供词不一,可能分别造成两处致命伤,又有相互包庇的嫌疑,所以,判二人共同杀人,是合乎律法的。”
      颜旷皱着眉头,好不容易听完了慕远志的调查结果。他说:“所以,目前的判决并没有问题。”
      展越颓丧着脸、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你们回去休息罢。”
      展越作揖,就要离开。这时,他惊讶的听见慕远志的声音:“陛下,我还有话要说。”
      颜旷挑眉,从奏章上移开视线,抬头看向慕远志。
      “我方才说,这个判决是符合律法的,却没有说是符合情理的,”慕远志感觉自己第一次在宫里如此理直气壮的大声说话,“秀秀受到死者长期折磨,终于在死者又一次施暴时进行反抗,意外导致死者受到重创。这样的情况,属于自卫伤人,也是过失伤人。如今罚判五十年劳役,难道不是过于严苛了吗?”
      颜旷沉声道:“伙同奸夫,杀害亲夫,这才是摆在面上的事实。而长期折磨、长期监禁、反抗家暴什么的,没有人能为她作证,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慕远志愤怒得满脸通红:“她长期被关在高府偏院,周围都是高家的人,怎么可能有人愿意为她作证?”
      “律法就是律法,断案要讲究证据,”颜旷转头看向展越,“你如果不服,想要为你妹妹减罪,就去找证据来。”
      展越摇摇头,高府里没有几个人见过秀秀,偏院里只有一个奶妈伺候着,那个奶妈恨极了秀秀,绝对不可能为她作证。
      慕远志冷声道:“如果杀人就要受到惩罚,那么陛下为何能够逍遥于律法之外!”
      颜旷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展越拉住慕远志:“住嘴!”
      慕远志推开展越:“你别管我!”
      他指着自己,又指着展越,最后指向皇帝,说:“我、展越,还有陛下,无不是杀过人的人。如果刑不上天子,那么请陛下将我们二人抓起来,投到监狱里去吧!”
      颜旷的脸色越发难看,展越急忙说:“战争中你死我活,怎么能用律法来衡量?你别发疯了,赶快和我一同退下!”
      “同样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什么区别?”慕远志挣开展越伸来的手臂、大喊,“杀一人就要判五十年,那杀千万人又该判多少年!”
      颜旷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放肆,滚出去!”
      玉渊猛然睁开双眼,从睡中惊醒过来。
      展越终于抓住慕远志,双手牢牢钳住他的脑袋和下颚,慕远志只能不甘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慕远志一时糊涂,并非他的本意,等他清醒过来,再来向陛下请罪。”说着,展越急急忙忙的将慕远志强行掳走了。
      颜旷深吸一口气,尽力平息胸中翻涌的怒意。良久,他吐出一口气,颓然的靠在椅背上。
      玉渊抬头看他,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垂下的手掌。
      颜旷察觉了白兔的动静,低头看它:“你不责怪朕吗?”
      玉渊努力的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
      颜旷扯了个笑脸,轻轻摸了摸白兔:“可是他说的对,朕的确做错了事。朕犯错而没有受罚,又有什么资格来判罚别人呢?”
      颜旷抱着白兔,再也没有说话了。他静静的望着堆满御桌的奏章,第一次感到如此自责、惭愧、迷茫又无奈。
      站在殿外,慕远志仍然愤愤不平、情绪激动。
      “那两个人真是傻,为什么要去自首?明明律法保护的是强者而不是弱者!”
      “够了!住嘴!”展越挥出一掌,狠狠打在慕远志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慕远志捂着脸、一脸震惊的看着展越。
      “我感激你对我妹妹的同情,但是,”展越冷着脸,“律法的公正不容质疑,代表律法的皇上也不能任人侮辱!”
      慕远志刚张开嘴,又被展越打断:“你如果还敢口出狂言,别怪我立即翻脸、将你缉拿入狱!”
      “我哪里说错了?”慕远志一脸不甘。
      “你错在,没有认清律法到底是什么。”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展越抱抱拳,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慕远志转过头,看见沐雪悄然站在自己身后,惊讶道:“娘娘……”
      沐雪身着深红宫装,云髻堆叠,长裙逶迤,双手握于腹前,很是端庄淑雅。
      根据展越和慕远志的只言片语,沐雪就猜了个大概。
      “律法是一杆秤。这杆秤能衡量出一个人是否有罪,有多大罪过,该受多重的刑罚。这杆秤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才能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认可。但皇帝不一样,皇帝是这杆秤的支柱,一旦皇帝接受审判,从审判者变成被审判者,皇帝威严扫地,整杆秤将立即崩塌损毁,再无法发挥它的作用,”沐雪轻轻一笑,“直到新的秤被重新建立、依靠某个新帝再度获得支撑。”
      慕远志睁大了眼睛,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他慌忙摆手:“娘娘,我、我可没有谋逆的意思!”
      沐雪看着慕远志垂头走了,才转身向德政殿走去。
      有一句话她没有说给慕远志听:皇帝终究是凡人,凡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皇帝不适于律法、权威不容置疑,但不代表他没有受到惩罚。是与非,并不是律法能够完全衡量的;对与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套判定标准。
      德政殿宽大的御案后面,那个人果然神色寂寥。高耸的御冠,像是一座黑沉沉的危塔,锁着成千上万人求生的哀嚎,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头上。
      “你来了。”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此刻沐雪心中全是怜惜,她疾步走过去,将他拥进自己温柔的怀抱里。两人默默的相拥良久,为对方注入继续向前的勇气。
      “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出现了,”颜旷脸上交替着喜悦与悲伤的神色,“可我越发觉得,我似乎不配拥有幸福。”
      “作为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我也一直这样想着。可我并不认为,我个人的不幸是最好的弥补。我个人之不幸并不能给别人带来什么好处,只不过反让我自己的罪恶感得以消解,”沐雪捧着颜旷的头,“对于夺去别人生命和幸福的最好的赎罪方式,就是给别人创造平安和幸福。”
      颜旷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可是怎么听,都有一种畏罪诡辩的气息呢?”
      沐雪的掌心慢慢向下,轻轻抚摸着颜旷颈侧跃动的血脉:“反正谁要是敢阻挠我赎罪,我绝对饶不了他。”
      颜旷扬扬眉毛,展开双臂:“不必饶,予取予求,但凭卿意。”
      玉渊静静的蹲在颜旷怀里,仰头一眼不眨的看着两只缠斗不休的红舌。他想,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缠缠绵绵又黏黏糊糊的感情。
      这时沐雪敏锐的察觉有两道视线牢牢的钉在自己脸上,她直起腰,指着颜旷怀里的白兔不悦道:“它怎么在这儿?”
      “我正给它喂食。”
      “不是付付那丫头在养它吗?”
      颜旷伸指戳戳白兔的脑袋:“它面子大得很,我亲自喂它才肯吃。”
      沐雪出手抱起白兔,将兔子的头朝外放在桌上。
      “不许回头看!”沐雪恶狠狠的戳着白兔脑袋说。
      “干嘛与一只兔子较真?”颜旷笑着将沐雪揽入怀中。
      沐雪娇嗔道:“这兔子不寻常,我不喜欢你抱着它。”
      “不是吧?连兔子你都……”
      玉渊没能忍住,还是转了身。他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心中满是自得:这都是我的功劳,是我的杰作。看来我有促成姻缘的天赋啊!我怎么这么厉害呢?这下子那位大神该满意了罢。
      “嗬!臭不要脸的死兔子,叫你别偷看!”
      玉渊猛地一激灵,看见一只手掌朝自己快速伸来。
      沐雪突然转过头来,伸手抓起偷看的白兔就要往外扔。
      颜旷急忙拉着沐雪的手臂阻止她,说:“至于吗?它又不是人。”
      沐雪心里燃起莫名的怒火:“舍不得吗?那你就和你的兔子过罢!”
      说着,她就放开白兔,甩开颜旷的手臂,恼羞成怒的往外走。
      颜旷本以为她是在玩笑,便没有伸手挽留,谁知她竟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一时之间,他愣在原地,喃喃自语:“你这般讨厌兔子的吗?”
      玉渊心道,她只是讨厌我而已。下一瞬,玉渊双耳耸立、如临大敌。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自己破坏自己的劳动成果呢?
      他想伸手挽留沐雪,哀哀的唤一声“娘娘您留下,我走就是了”,可是刚伸出手,他就看到自己毛茸茸的前臂。
      哎呀,千不该万不该投错了肉身,真是一朝不慎、遗恨万年啊!

      白歌终于知道庄镰为什么带自己来找秦矜了。
      他看着秦矜映在屏风上的纤弱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秦矜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凄楚的遭遇,引发了之后一系列的朝局动荡。那场易储风波,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又让多少女子像秦矜一样流落风尘呢?
      白歌心中不忍,渐渐握紧了拳。两人沉默一阵后,白歌终于还是开口说了出来:“姑娘应当恨极了李岱吧?我可助你报杀父之仇。”
      秦矜倏地站起身来,琵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投在屏上的身影清晰的显示出她惊恐之中的颤抖。
      白歌也站起身来,提高了音量:“李岱如今仍是纠缠不休,你就甘愿这样委身仇人吗?”
      “你真的是海歌王?”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我是白歌。我对姑娘的遭遇感到十分痛心,虽然我没有办法将他绳之以法,但我能用别的方式……”
      秦矜毫不客气的打断道:“什么方法?不过都是要命的方法。小女子惜命得紧,才千方百计离开梦京,来到这里。王爷若是想找杀手,只怕来错地方了。”
      白歌没想到,这秦矜看似弱不禁风,实则不是个省油的灯。于是他默了默,推心置腹般诚恳道:“姑娘猜得不错,我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我也确实需要一个帮手来解决李岱。姑娘考虑周全,反让我汗颜不已。我可以发誓,事成之后,必定保证姑娘性命无虞。”
      白歌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姑娘难道愿意此生永远为仇人所缠、日日为仇人歌唱,难道夜夜梦里不会被故人唾骂吗!”
      秦矜的身影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白歌能清晰的听到屏风后传来的压抑着痛苦的啜泣声。
      “我杀不了他……”秦矜用衣袖捂着脸、发出闷闷的声音,“他很谨慎,从来不在我这里饮食,也从未在这里留宿……他若能轻易被杀死,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白歌笑了起来,温柔又坚定的说:“姑娘若依我言,就一定能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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