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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玛瑙玉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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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木门打开,然后又咿呀一声阖上了,大殿里再度回归压抑的昏暗。
“皇帝日理万机,今日竟然有空来看望他年迈体弱的老母亲。”
颜旷微微叹了口气,说:“母后不喜欢朕的妻子,朕只能将你们分开,对你们二人都好”
赵太后一脸失望:“我真是不明白,那个蛮妇除了些微姿色,还能带给你什么?”
“难道母后更愿意另一个赵彤妍待在朕身边吗?”
赵太后皱眉:“你果然还在怨我?”
“不,”颜旷微微摇头,“赵家失控也不是母后能够预料的。朕只是想告诉母后,现在的朕已经不需要依仗任何人了。”
赵太后默了默,依然有些不甘道:“天下没有家势的女子多如牛毛,我不相信这是你选择她的原因,何况她还是个梁人,是个多么大的隐患啊。”
颜旷郑重的说:“原因很简单,爱,就像父皇和母后之间的爱一样。”
赵太后愣住了。
颜旷没有等太后有所回应,顾自说道:“朕曾经以为,母后是一个权欲熏心的人。只是因为父皇被立了太子,就抛弃了旧时的爱人,选择嫁给了父皇。是朕误会了,母后并不是这样的人。因此,母后一定也能理解朕的选择。”
颜旷举起左手,手上的金戒无光自辉,继续说:“如今想来,祖父太宗皇帝就没有找到能戴上后戒的人。而前厦朝绵延两千年,百四十多位皇帝,能遇到相互倾心之人的又有几个呢?”
“爱,绝不是一时的沉迷,也不是一味的纵乐,”赵太后凝视着帝戒说,“直到遇见先皇,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爱。先皇一生从未负我,因此我也不能负他。我年少时确实有过污迹,所以我不能让那些污迹沾染先皇。之前许昀救了你,你想让他认祖归宗,我没有答应。那时没有答应,以后也不会答应。就算在我死后,如果泉下有知,我也不希望先皇的名声有所折辱,你明白吗?”
“朕向您保证,一定不会辱没列祖列宗的名声。”
“你和玥儿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我虽能理解你们,但是仍然不赞同你们的选择。情爱对于皇室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你们的婚姻不仅仅是你们个人的事情,还影响着我国万千子民的生计。”
“朕向您保证,一定不会因私废公,荒怠国事。”
“谁也没有料到,溪泉从罅缝中涌出,最后会形成奔涌澎湃的江流。厦末帝也没有料到,怀里的狐媚,最后会让他丢了江山。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不知道结果。而大祸的发生,往往就起于微末之事。”
颜旷抬起高傲的下巴,自信道:“朕不会是荒帝,她也不会是狐妖。”
赵太后叹了口气:“唉,你终究不是明儿,我对你还能有什么更高的指望呢。罢了罢了,历朝各国哪有长兴不灭的呢?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管你们了。”说着就起身向殿后走去。
颜旷对着她的背影躬身作揖,说:“多谢母后成全。”
赵太后回到寝殿,刚跨进去就吃了一惊。沐雪转过身来,华胜环佩,很是端庄。
“你怎么在这里?”赵太后扬扬眉,“我倒忘了,你是个会武的刺客嘛。”
沐雪面色平静说:“我们和解罢。”
赵太后没有回应,心中觉得好笑,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一个。
沐雪敛裙跪下,诚恳的说:“我对剑则没有恶意,对您也没有恶意,对这齐国的任何人都不抱伤害之心。您担心自己的儿子,拼尽全力想要维护他,我都能理解您。”
“因为我也曾有母亲,总有一天,我自己也将成为母亲,”沐雪情不自禁的抚抚小腹,“如果神明肯赐福于我,日后就算为了孩子,我无论如何都会拼命活下去。”
“所以,为了大家的幸福,我们和解罢。我会像自己的生身母亲那样爱戴您,侍奉您,聆听您的教诲,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赵太后轻笑一下:“听从我的教诲么?如果我让你离开呢?”
沐雪握了握拳头,皱眉道:“如果您无论如何容不下我,那我可以离开。”
赵太后惊讶的睁大眼睛,但刹那又恢复了从容自然的神色,质疑道:“你不会就只是说说罢?然后转头就去皇帝那里哭诉。”
“不会,我说到做到。我不希望剑则夹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虽然,即使我们和解了,也可能仍会出现这样的境况,但是,我会尽力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皇帝本就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偏偏又遇上你这种心软又天真的人,”赵太后摇摇头,“如今想来,鹿阳之和是多么蹊跷,原来是你从中作梗。”
沐雪垂下眼帘,表示默认。
赵太后手指沐雪,痛心疾首道:“我是真恨你啊,就因为你,我的旷儿失去了一统南陆的千秋霸业。他明明什么都有了,独独不缺这份爱情!”
沐雪惊讶的看着她。
赵太后深吸了口气,抚着胸口,缓缓吐出:“可是,现下的失望比起再次失去儿子的痛苦,却又好上太多了。”
沐雪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开来。
“我始终认为你不是旷儿的良配。不过,”赵太后轻笑一声,“人是会变的。像你说的,你也会成为一个母亲。”
沐雪抿着嘴唇,心中有着异议,却又不希望为了只言片语就再次吵起来。
“你不同意吗?”赵太后好笑的看着她,仿佛看到自己年轻的样子,“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让我们拭目以待罢。”
沐雪有些惊讶,迟疑道:“您同意我留下了吗?”
赵太后面带倦意,懒懒说:“没人拦得住你,你爱去哪去哪,但慈寿宫现在是我住着,你最好别不请自来。”
沐雪俯身叩头说:“是我失礼了。”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条教诲,”赵太后走向里间,“现在,退下罢。”
沐雪道声“是”,起身离开了赵太后的寝殿。她轻轻的关上了寝殿的门,心里夹杂着喜悦和疑惑。这算是和解了吗?我能相信她吗?
沐雪握紧拳头,坚定信念。这万里关山,我迟早会跨越过去。
太医院里,慕容远志坐在他的位置,将手臂搁在书桌上,双手苦恼的抱住脑袋。
许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关切的问:“怎么了你是?生病了?我给你诊诊?”
慕容发出呜咽一声,然后抬头,面带忧愁的说:“我是心病,你治不了。”
“哦?”许昀扬扬眉毛,“心病就找玉渊呗,他住紫微楼,你不识路的话,我带你去?”
慕容撇撇嘴:“他也治不了。”
许昀笑笑:“至少他有个绝技,可以迅速消弭你心中的杂念,包括悲伤和痛苦。”
慕容不屑的冷哼一声:“治标不治本。”
他随即又低低的哀嚎一声,说:“只有陛下能治本。”
许昀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们年轻人的忧愁,无非就是那点情情爱爱。”
“什么情情爱爱,这是婚姻大事!”慕容不满的反驳道,然后他又郁闷的伏倒在桌上,喃喃道,“之前的御药清单,我那么努力的修改了,亲自跑遍了各大药商,连和小玥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可陛下只一句‘辛苦’,就将我打发了。呜呜,我怎么这么可怜?”
“得了罢你,那清单里大部分的药材都改为从你家的药铺购进,你算是占大便宜了好吧?”
“本来就是我们百草谷的药材最实惠!”慕容气愤的坐直身体。
“我没参与调查,不与你争这个,”许昀摆摆手,“不过陛下立即就通过了你的单子,算是对你极大的信任了罢。”
“那有什么用?他只字不提我和小玥的事。同样是贵族与平民的结合,凭什么他可以和纯妃娘娘在一起,却不能同意我和小玥在一起?”
许昀一脸遗憾的说:“谁叫你和小公主都没啥话语权呢?你还是多加努力,争取弄个爵位罢。”
慕容愤愤不平的说:“我已经很努力了,这次我去梁国,也算出生入死了,可他依然不同意给我们赐婚。”
“不是已经给你升药丞了吗?而且我方才听方唐对展越说,皇上吩咐他在京里找个好宅子,要赐给公主作府邸啊。”
“真的吗!”慕容惊喜的站起来,不可置信的抓住许昀的双肩一阵狂摇,“你说的是真的?”
许昀被猛地摇着有点晕,急忙打开他的手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还听展越说,你很可能要随他去邕州一趟。”
“又去邕州干什么?”慕容惊讶的睁大眼睛。
许昀脸上浮起一丝哀伤,他想起那个蹲在自己家门口等了自己好几天、现在在家里涕泪横流的少年人,沉声说:“嗯,这事说来也巧,反正是有个命案,需要你帮忙。你辛苦一趟,算是帮帮展越,也算帮我一个忙。”
“命案?又是死人?”慕容哀嚎一声,“我可是个医生啊!就算不是神医,也是正正经经医治生者的人啊!你们都把我当什么了!”
许昀猛地拍了他后脑一掌,毫不客气的说:“认真对待死者,就是认真尊重生者。叫你去就去,还想不想娶公主了?”
慕容揉着后脑勺,嘴里呜咽着、委屈的好想哭出来。
紫微楼里第三层,蓝色光线组成的微缩法阵正缓缓的、默默地顾自旋转着。而玉渊坐在地上,正苦恼的想着,该如何安抚付付心中的悲伤才好。那姑娘一直闷闷不乐的,虽然面对皇帝会忍不住紧张颤栗,但也不至于再采取过激的行为。
说到底,她还是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坎。她已经原谅了发动战争、间接害死亲人的皇帝,却始终不能原谅选择放弃报仇的自己。
玉渊抬手揉揉眼睛,唉,怎么又有些困了?看来这次元炁损失比上次还要严重啊。
“师傅、师傅!”楼梯处传来付付的喊声。
不是吩咐过不要来打扰自己吗,这小姑娘怎么就是不能理解这句话呢?
玉渊试图站起来,但是立即感到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上。
付付“噔噔噔”的跑上楼,喊道:“师傅、师傅。”
“咦?师傅去哪了?”付付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空荡荡的三楼,喃喃自语道,“他明明没有下过楼啊?”
“呀!”付付露出惊喜的表情,走过来蹲下身,欢喜的叫道,“好可爱的小兔子啊!你怎么在这里呀?”
付付将蹲坐地上一动不动的白兔抱起,温柔的抚摸那柔顺的皮毛,轻轻说:“小兔兔,你是不是迷路了?这里可不能随意进来哦,这里放了很多关乎法阵的东西,随便碰碰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呢。”
玉渊心里好笑,没必要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皇宫的法阵他都改为鲜血画阵了,鲜血渗入地下深处,以防再有人肆意破坏。
付付突然瞪大眼睛,伸指戳了戳白兔的脑袋,装作凶狠的模样说:“姐姐的话,你听见了吗?以后再以不能乱跑进来了哦!”
她又随即粲然一笑,一手温柔的抱着白兔,一手沿着毛发柔顺的方向抚摸它的背脊,边下楼边说:“别害怕,姐姐现在带你出去哦。你要乖乖的,可别被玉燑看到了,他可是个坏小子,一定会欺负你的。”
玉渊心里好笑,这小姑娘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少女的胸脯柔软而温暖,玉渊忍不住靠上去,摇晃的怀抱更令他昏昏欲睡。
她会将自己带到哪里去呢?玉渊迷迷糊糊的想着,决定静观其变,他心里有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懒得动弹的疲惫。
付付来到紫微楼一层,推开门走出去。突如其来的白色日光,让人和兔都不禁眯起了眼睛。
“别害怕哦。”付付伸手挡住了兔子的双眼,另一只手稍微施加力道,把它抱紧一些。
付付反身关上紫微楼的门,向院里走了几步顿住。
“我该带你去哪呢?”付付歪着脑袋,甚是苦恼的样子,“你是从哪个宫里跑出来啊?”
付付凝视着兔子红色的眼睛说:“咦?这么看来,你的眼睛和师傅的有点像呢。师傅的眼睛也是微微带了些红色,像是两颗深红色的玛瑙石。”
玉渊情不自禁的眨眨眼睛,有些不适应眼前付付猛然放大的面孔。不过,她那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是挺好看的。
“哈,这是什么!”清脆的童声在耳边乍起,玉渊惊得抖了抖耳朵。
付付想要抱着怀里的白兔转身逃跑,玉燑却猛地扑了上来,伸手就要抢兔子。
“哎哎,你轻点儿,别拽啊!”
付付无奈松手,玉燑成功抢过兔子,一手攥着兔子的一双耳朵,得意洋洋的来回晃动。玉渊顿时觉得头顶疼痛难忍,好像耳朵都快被扯裂了。
“你好好抱着,行不行?哎呀,你弄疼它了,还给我!”
付付气得瞪大眼睛,伸手要强行夺过兔子。
玉燑大叫着“不给不给”,在院子里乱跑。
“这是你逼我的!”付付大喊一声,朝玉燑伸出右手两指,平定心绪,喃喃念了句咒。
突然,玉燑一动不动的被定在原地,全身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法咒了?”玉燑惊慌道,“你明明连仙术都使不出来。”
付付冷哼一声,疾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白兔,温柔的安抚了一下可怜的兔子。
“定身咒借用天地之炁,并且不需要太多力量,只要有一颗驱魔向善之心就够了。师傅特意教了我这句法咒,就是专门用来克你这个小魔头!”
“你、你放开我!”玉燑哇哇大叫。
付付得意的笑笑:“抱歉呐,师傅可没教我怎么解开。”
说完,她就温柔的抱着白兔,无视玉燑的大喊大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