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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纵使相逢应不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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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桧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身体不再倾倒在我身上,能够自己稳稳的站住。我越发害怕,本能的后退一步,想要远离他。他却一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推着我的肩,将我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高公子,你醉了!”
我惊惧的尖叫一声,他却哼哼着低声笑起来。
“宗长吟醉了,我绝不会醉。”
高桧说完,猝不及防的撕开我的衣领,我尖叫着去推他,却像推在一堵墙上怎么都推不动。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我感到上气不接下气,窒息得快要晕过去。我浑身发软无力,被他轻易拖到床上。
在他收手解衣服的时候,我终于喘过气来,用尽全力大声呼救:“公子、公子!”
高桧立即一巴掌抽在我左脸上,我痛的眼泪立刻就冒了出来。
“他醉成那样,能救你吗?”
我立即改口喊:“大贯、大贯!”
高桧又一巴掌打在我右脸上,我感觉嘴角破了,嘴里泛起一丝腥咸味。
“你失忆了?他们一早就下山去林安了。”
我绝望的哭起来,只会一个劲儿的叫公子。
高桧强横的撕扯我的衣服,我四肢乱动不停挣扎,他像山一样重重压在我身上,我发起狠来,朝着他的胳膊一口咬下,他嘶声痛呼一声,举起拳头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打得我几乎痛晕过去。
“疯狗!你叫啊,叫得再大声些,最好将你家公子叫醒来。他没力气动,只能生生听着你这贱人的淫、声、浪、语!”
如果是这样的话,公子定会非常痛苦的罢。我顿时再叫不出来,下意识的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害怕忍不住尖叫真将公子唤醒。
“你这贱人,一边勾引主子,一边还要装出这种忠心耿耿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我忍不住骂他:“畜生!你这个畜生!”
高桧狰狞大笑:“你不过是条母狗,还妄图获得人的礼待吗!”
高桧一拳接一拳打在我脸上,我最后竟然眩晕到再也感觉不到痛苦。我再无力阻止他狠狠的撕扯我的衣服,只能听着异常清晰的一次次撕裂声,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又一阵的颤抖。
“叫啊、咬啊,你这只母狗!贱婢!”
高桧一边侮辱着我的身体,一边还要用恶毒的话语侮辱我的心。我感觉高桧用一把利刃,从我身下狠狠一捅,直接穿过五脏六腑,最后插在我的心上。他再狠狠一绞,我的心便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烂成一摊血红肉泥,再也不成形状。
我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稍微一动就感到全身上下都痛得嘎嘎响。我被高桧提起来,一脚踹出门外,真的像只狗一般伏在地上,浑身赤、裸,不能动弹。
我想骂高桧,大概是方才喊得嘶声力竭,现在嗓子疼痛干涩,根本发不出声。我只能恨恨的瞪着他,难道他真的不怕公子为我报仇吗?
高桧似乎知晓我在想什么,他恶狠狠的笑起来:“你尽管趴在这里,反正你家公子很快就能看到你这幅破烂样了,或者你现在就去告诉他,我还真的好奇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心中一痛,公子晓得的话,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的。他这样要好的朋友,竟然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比起愤怒,他一定更加失望罢。
“你和你那死去的小姐一样,都是个令人唾弃的破鞋,活在这世上只能让人恶心,赶快去死吧你!”高桧再次朝我心上插了一刀,然后他那狠戾的脸就消失在门后。
我独自趴在冰冷的黑暗里无声哭泣,渐渐缩成一团。
公子晓得的话,一定会为我愤怒的罢,可是愤怒过后,他会不会也对我失望?我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如今更是一个被玷污了的小丫鬟。他会怎样看待我呢?我凭什么还奢望公子的爱呢?
土地毫不留情的吸噬着体温,再这么趴下去我会冻死的。我决心先将身体脑子温暖过来,再慢慢想办法。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回卧房。
别苑里又黑又静,我以为没有人能解救我于水火,便也没有人能看见我的遍体鳞伤。谁知没走几步,我就看到前方长廊里闪过一个佝偻的背影。顿时寒意遍体,我忍不住抱紧双臂。我就知道那高家老仆更指望不上,若他是假聋,此刻他只会恨不得真聋又瞎。
我回房先到床上躺了一阵,感觉身体的力气恢复了一些,再爬起来喝了点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我望着镜中鼻青脸肿的自己凄笑,偏偏公子就要复明了,当他见到我这副鬼样子,我该如何向他解释呢?
我也骗不了自己,就算身上的伤好了,换衣梳妆、焕然一新,努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我仍然不是原来的秀秀了。我能明显感觉到,在我身体里谁都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插着一根刺,稍微动一动就疼,越动刺越往里钻,越钻越是痛得难以自抑。
我好想有人来安慰我,好想有人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告诉我没事、不必担心。
此时天光微亮,我跑到公子的房间,公子却还熟睡着。我轻轻的推门进去,公子脸上还保持着微微的笑容,根本不知身边发生了怎样罪恶的事情。面对这样沉浸在纯真幸福中的公子,我根本无法狠下心肠叫醒他,让他一脚踩入痛苦之中。
我问自己,我和公子在一起还能获得幸福吗?就算勉强在一起,这件事造成的我们心中那根刺,随着时光越陷越深,直到某天突然被拔起,就会哗啦撕扯一片,破碎成渣再也无法修补。
可我还贪恋公子的温柔,舍不得和公子分开,我好难过、好难过啊。
我想去握公子的手,可触碰他温暖皮肤的瞬间,我便感到自己卑劣不堪,忙不迭的抽回手去。我自己已身陷痛苦,还将公子视为救命稻草,想要拼命抓住他,想要拖他一起沉沦!不、不,我不能这样。公子就要复明了,他必定会拥有幸福的。
我立即转身跑出去,一直跑出别苑,沿着山道一直盲目向前,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昨天公子听涛奏曲的地方。
我想着公子那首涛吟,想着公子心里的万丈激情和远大志向,他真的不能受我拖累啊。当初小姐被山贼所擒,公子便一剑挑了整个山寨,如果他知道了此事,他定会为我去找高桧报仇,那他的锦绣前程就全完了。可我还能找谁为我伸张正义呢?这种事,如果高桧不承认,便没人能奈何他;就算闹到官府,高桧随意掷出一袋银钱,就可以将我打发。
江面泛着白雾一片苍茫,我仿佛看见对岸有个人在像我柔柔招手。那人风姿绰约、衣带翩飞,好像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小姐!
我想起小姐说过她身子清白却心上蒙尘,我如今终于能理解她的感受了。我不仅心上蒙尘,还真的惨遭玷污,幸福明明近在眼前了,却像浮云般突然飘远、再不回来,我痛苦得真想一死了之。
小姐是来接我的吗?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去拉小姐的手。我仿照小姐脱下鞋,走到崖边,体验着小姐感受过的从足底传来隐隐震颤和冰凉。
可我就这样忍气吞声吗?我就这样离开公子吗?我真的好痛苦、好不甘心啊!小姐我好想你啊,我也好想去陪你啊,可是我舍不得公子,还舍不得一丝丝侥幸获得幸福的希望。
太阳渐渐升高,江上白雾变得稀薄,那绰约的幻影仿佛对我笑了笑,慢慢隐没入江风漫雾中再也不见。
小姐、小姐,别走、别留下我!
我又一次体会到小姐去世时的孤独无依、惶恐无措,我像那时一样痛哭起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哭了一阵,我努力镇定下来,抬手抹掉眼泪。
我不能曝光真相,拖累公子;我也不能原谅高桧,他让我不能获得幸福,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他!我只能依靠自己解决高桧,我要去厨房拿把刀,一刀砍死那个畜生!
不不不,或许还有一丝侥幸的机会,要是公子眼睛尚看不清,我可以央求公子现在就带我走,谁都不知昨夜发生的事,知道的也不会提起,只要我将这段惨痛的回忆压在心底努力忘却,或许、或许我还可能拥抱幸福。
我离崖边后退一步,转身就要回别苑。
谁料一转头,竟看见高桧悄无声息的站在我身后,他直勾勾的盯着我,眼里全是森冷的恨意。
我心一惊,他要杀我!
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腾空而起。高桧将我猛地推入江中,冰冷的江水很快包围了全身,一下子就呛了好几口水,我本能的扑腾挣扎,混乱中好像抓到了什么,随即一个江浪打下来,我眼前一黑就失去意识。
意识再度回来时,我的身体正缠在一堆网线里,有个陌生人拍打着我的脸颊,试图将我唤醒。我全身没有力气,连抬眼皮都费力,只模糊看了那人一眼,又再次坠入黑暗中。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一间破旧的草屋里,有只温暖粗粝的手掌正覆在我的额上。
“你醒了姑娘?”
我费力扭头,看到一个中年妇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竟然还活着!
大娘哎哟叫着为我擦泪,急忙喊了一个大叔进来,二人扶着我喂我喝了些水。他们见我镇定下来,才问我是谁、哪里人、怎么落水的。我哑着声说我叫秀秀,是邕州人。他们先是笑着说这里是江州,说我被江水冲了这么远还能活下来,定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来听到我说是被坏人推下水的,果然立即变了脸色,忙叫着要带我去报官。我不想闹大,骗他们说没看见歹人的模样、不晓得是谁害得我。我本就虚弱,此时不想再多言,便慢慢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大娘唏嘘一阵,说我发着烧,安慰我不要心急,安心在这休息,好起来再想办法回家。
我很快又睡着了,但只是身体越发沉重、陷入休眠,我的脑子却还保持清醒,我不断回想落水前的事。明明是高桧欺负我,明明应该是我向他报复的,怎么变成了他恨我,恨得要将我置之死地?我想不通,困惑又委屈,我好不容易下决心要杀人,还没拿起刀就被别人杀了,我是多么可笑又可悲啊。像我这种怯懦又无能的人,在这世上注定了要被别人欺辱吗?
好不甘心啊、好不甘心啊……
大概是我哀怨悲伤、思虑太重,我一直发着烧,总不见好,不久又开始咳嗽,咳得几乎将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大娘担心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死,要大叔借了辆牛车送我去城里。进了城门,我这才晓得我流落到了江州州府金涼,也幸好是金涼才有较为宽裕的医药,我才顺利被济民署收容并慢慢治好了肺病。
当初大叔送我进济民署时,就安慰我让我放心,指着身边的白衣小哥说这位是神医弟子、是小神医,一定能治好我的。这个叫阿苏的小哥与我年纪相仿,却年纪轻轻就能挑起济民署的重任了。阿苏脾气很好,为我端汤喂药也没有半句怨言,有一次我咳得厉害,一碗药全洒在他脸上衣上,他还嘿嘿笑着说没事。我慢慢退烧后,脑子清醒了些,能多说些话了,便与阿苏熟悉起来。
阿苏原是江州常梁人,小时候有一年南方暴雨,永江下游发大水,常梁大多地方被洪水淹毁,阿苏便随娘亲逃难来了金涼。大水之后必有大疫,阿苏不幸染了时疫,他们无依无靠生活困苦,他娘亲只得将他送入济民署救治,等他病好了后才知晓娘亲也染病竟去世了。此后他便被济民署的医士收留,长大后跟随医士学习医术,一直留在了济民署。阿苏告诉我,他学了医术后才发现当年疫灾时用药剂量偏少,而他娘将自己的汤药全偷偷喂了他,才使他从千万染疫的人中活了下来。
阿苏大概是看出来我心灰意懒才对我说这番话:“我们每个人活到此时此刻都是千万份的幸运,是诸神的庇佑,是亲人的抚爱,我们要好好珍惜啊。”
我问他怨不怨恨当年施药的医士,他笑笑说:“你说我师傅吗?能怪他吗,那时染病的人太多了,满大街都躺不下,可药材却太少,不可能全部兼顾啊。病的轻或身体健壮的人都能熬过来,也救活了很多人,所以他们才称我师傅为神医啊。他一辈子都受人敬爱,老了就是老神医。我靠他才活下来、长大、成为医者,我凭什么恨他呢?”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脸,顿时不想再怨了、不想再恨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确实应该好好珍惜着用。可是该怎么好好珍惜我还要想想,于是我恳求阿苏:“小神医,我感觉还没全好,能不能再收容我一段时日,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喝的,我可以干活的,什么活都可以,你尽管吩咐我就是。”说着,我故意用力咳了咳。
阿苏心地善良,果然没有拒绝我,只是问我不想家吗。我说我也是孤儿,他便立即露出哀怜的表情,好像冒犯了我似的对我道歉,让我尽管留下、留多久都没有关系。我便留在济民署帮助医士们做做饭、洗洗衣,医士本就寥寥三人,忙的时候我还帮忙煎药包扎。虽然济民署常常收留贫苦重病的人,生活环境不算太好,晚上常常能被病患的痛吟声吵醒,但是我跟着医士们学到挺多东西,他们也夸我脑子机灵、手脚麻利,我被他们当做朋友、助手和徒弟,相处得也很愉快。
邕州的事一直横在我心里,让我难以决断。之前我心里愤恨,想要报复高桧,不想拖累公子,可现在大概他们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吧?我既死了,便没人会知晓真相,高桧应该也没理由去伤害公子吧?公子现在应该已经复明了吧,他可能会伤心难过,但他应该还能像三年前那样坚强的恢复过来,然后拥抱锦绣前程吧?可我若是回去,见到高桧,我做不到忍气吞声,只能与他一决生死,最可怕的情况便是高桧会再次杀我。
我虽然想念公子,却更怕连累公子。我渐渐感悟,流落江州或许是神明为我解除困境的恩赐。
阿苏见我身体完全好了,却一直不见去意,不时关心我:“你不回去看看吗?至少给朋友们报个平安呀。”大概世上关心我的人就只有于婆婆、公子和大贯了吧,我也很想写信给他们,可是我怕公子知晓我还活着定会来找我,那我该跟他回去吗?
我只能对阿苏撒谎:“我只有一个好友,可惜她已死了。”阿苏果然又露出歉疚的表情,我突生一个念头,抢在他的道歉前说:“说起我这个朋友,也是可怜的很。她本来就要成亲了,却不幸被一个流氓玷污,婚事也因此泡汤,她伤心欲绝没多久便郁郁而终了。你说,她是不是很惨?”
阿苏眼中的哀怜更甚,几乎要同情得落泪。
我问他:“要是我的话,再难过也要杀了那个流氓再死,你说呢?”
阿苏咬着唇,纠结了好半天才说他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杀人。
我颇为失望,问他:“那换作是你,你也选择委屈的死掉吗?”
阿苏下意识的说报官啊,但他又立即摇头,好像更加悲伤了:“是啊,大多数女孩都不会报官罢,她们还想着嫁人的。我也不晓得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真没用啊。”
他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反而变成我来安慰他:“好了好了,你是小神医嘛,神医救人就行了,不需要出谋划策、行侠仗义。”
阿苏最后没哭,只是喃喃道:“我的医术只能医人,什么时候能够医心呢?”我答不上来,只能陪他愣愣的看着如火晚霞。
阿苏没能给我答案,可能没人能给我答案。我想神明既然保佑我不死、让我来了江州,应该就是最好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