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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纵使相逢应不识(三) ...

  •   很快我到江州已经半年了,对落水之前的爱恨情仇渐渐看淡,我在邕州的人生仿佛变成了一场梦,过去发生的事竟有些辨不出真假了。有时我都忍不住怀疑,我真的曾经被公子倾心过吗?我真的曾经被高桧伤害过吗?是我记性不好,还是我没心没肺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太过痛苦所以我刻意忘掉了呢?我明明计划过要忘却的,可一旦真的快忘却了,我心里却无端的恐慌,仿佛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就这样如无根之萍永远在世上漂浮不定。
      突然传来北方的战事更是令人心慌,官府在街上征人征粮征铁器,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惶惶不安,就像安静平淡的水面被突然投入一颗石子,顿时水花四溅。江州作为后方必须大力支持北方战事,济民署也不可避免的领到了征召令,阿苏作为济民署里唯一的年轻人被举荐入伍,即刻北上去做军医。
      我看着阿苏淳朴的笑颜,心里百般不舍和担忧。战争向来九死一生,阿苏这一去还能回来吗?我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好像一放手我的救命恩人就再也见不到了,和小姐一样一去不回了。
      “秀秀,我就要走了,你尽管留下来,不必忧心,我和师傅们都说好了,你留多久都可以,反正有你帮忙也很好,”阿苏的脸慢慢红了,开始结结巴巴的,“我、我就想说,我很高兴认识你,你在济民署的这些日子我都很开心,你……我如果还能回来,我想和、和你……”
      我突然晓得他要说什么了,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我还是怀着欺骗老实人的愧疚,选择抱了抱他,打断他说:“那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是真的害怕我的实话会伤害他,甚至会影响他在战场上的心情状态,那后果我可远远无法承担。
      阿苏果然激动的点点头,兴高采烈的挥手走了。我看着从军的人们远去的背影,真心祈祷,神明啊请庇佑这些善良厚道的人们平安回家吧。
      阿苏一走,济民署里能和我说说话的人也没有了,我顿时感到寂寞又不安。或许是战争再度提醒了我,生离死别太过寻常,眨眼的瞬间就有很多人离开人世,那我还空抱着一腔思念干什么呢,我若再不回到公子身边,谁晓得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我是该回邕州了。如果人们问起来,我就说自己不小心掉到江里去的好了。
      我向两位老医士辞行,他们为我凑了些盘缠,还为我托熟人找了艘去邕州的货船,搭一趟便船又能省下不少路费。世间还是有好人的,江州的恩人们让我对世间重新燃起了希望。
      三天后,我在林安码头下了船,听着码头上此起彼伏的乡音竟然有些恍惚。我买了些米糕充饥,抬腿就往城里跑,迫不及待的想见公子。我直奔宗府,忐忑的拍开宗府的门,果然看门的小哥见到我吓了一跳:“秀秀!你还活着啊!”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让你们担心了罢,我刚从江州回来,我想见公子。”
      “公子啊,他现在不在府里。前几日公子要去从军,大人不同意,结果公子就离家出走了,大概是北上参军去了。”
      我悔恨不已,到底是迟了一步。
      我问起公子的眼睛,得到已经复明的消息我总算安心一些。但愿公子一定平安无事的回来才好。
      我想去找公子,我问:“大贯呢?”
      “他自是跟着公子一起不见了呗。”
      那我该如何去找公子呢?我又问起刺史大人。
      “朝廷一直在征人征粮,大人忙得干脆住在府衙了,没有急事最好不要打扰大人,你先等几天?你进来罢。”
      我摆手说还有事,不顾他的呼喊掉头就跑。公子不在,我便不太敢留在宗府,之前他们将我绑上马车送去乡下的事我还心有余悸,平日里和善的面庞也能突然变得那样凶恶可怕。
      可离开宗府,我也无处可去。杜宅的二爷和夫人都在乡间,于婆婆也跟着去了,那我回杜宅算什么呢?我本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如今还是个被雇主抛弃了的丫鬟,我去哪里都处境尴尬。我只能在街上乱走,估摸着我怀里的钱定然不足以去寻公子,只能让我在城里挨几天。我想着要尽快找份工,最好包吃住,否则就要睡街边了。养活了自己,我才能慢慢等着公子回来。
      此时天色已晚,我一边啃着米糕,一边找寻个便宜的客栈。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林安的花街柳巷,到处都是醉醺醺的男女。听着他们的笑声我就受不了,我立即加快脚步向前走,迫切想要离开这条街,看到一个巷子想都没想就拐了进去。这巷子又窄又黑,走了一段仍不见到头,我心里有些发毛,立即掉头往回走。这时巷口进来两个黑影,看那身形又是讨厌的醉鬼。我赶快将身体紧贴墙壁,好让他们过去。
      谁知那两人看见了我,就毛手毛脚的往我身上蹭:“哎哟,这里也藏着一个水灵的小妹呢!方才捉迷藏躲到这里来了?”
      我大叫着你们认错人了,可醉鬼们怎么都不肯听,猥琐笑着就要扯我的衣服。我看见巷口路过一个身影,我开口大喊救命,那人停住脚步,伸头往巷子里看来。
      “滚!”醉汉一声大吼,那人撒腿就跑。
      我一边挣扎,一边继续大喊救命,却绝望的发现,我越是高声喊叫,路过的行人越是脚步匆忙,好像生怕惹事上身。
      我不甘再次被人凌、辱,窥到机会脑袋往一个醉鬼头上猛地一撞,同时扯过另一个醉鬼的手臂狠狠一咬,两人立即痛呼着撤手,我趁机往巷口跑,就要跑到巷口时,背后被人扯住,又要强行将我拖回去。
      这次又路过两个人,我抱着最后的希望向他们大声呼救,他们果然闻声过来。
      “滚开!少管你爷爷的闲事!”醉鬼们依旧威吓,然而这次那两人没有离开。
      有一人正声道:“就算黑灯瞎火的,也不容你们行恶!”
      “这位姑娘不愿意,你们何妨去找愿意的,周围多得是。”另一人声音里有森冷笑意,竟然有一丝熟悉。
      “活不耐烦了!”两个醉鬼放开我向那两人扑去,那两人身法敏捷,轻易闪开、再两三拳就将醉鬼们打倒在地。
      我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那两个好心人向我走来,问我:“姑娘没事吧?”
      我正要答他们,这时一片月光倾洒下来,我忽然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不禁失声尖叫,随即恐惧的晕了过去。
      我是被人拍醒的,一醒来就看到高桧的脸,我吓得大叫,立即弹坐起身,缩到床榻另一端,试图从他身边远远逃离。
      高桧冷笑:“你这下知道躲我了,昨夜里还拼命扯着嗓子朝我求救?”
      我原以为回到邕州最糟糕的情况是高桧再次杀了我,没想到最糟糕的竟然是高桧救了我。
      我立即哭了出来:“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让我彻底的恨你!”
      “你以为我想救你?我真想任你烂在那个巷子里,可是韦俊要救你,我也不能放任他将你带回去,”高桧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像是看着一只蝼蚁,“你现在我家里,最好老实闭紧嘴巴。院子里正好要栽树,随时有个适合你的好坑。”
      我浑身一颤。
      高桧一走,我立即下床从窗子朝外看,只见外面是个方形小院子,院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穿了鞋走出屋子,直接朝院门走去,院门关得紧紧的,果然从外面落了锁。完了,我被关在这院里了。我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也没能发现什么破损处能让我钻出去。我正打算将屋子里的桌子拖出来,架高了好爬出去,这时院门一开,一个老婆子挎着食盒走进来,看了我一眼便发觉有异,厉声问我:“你要干什么!”
      我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几声,只好将桌子挪回去,朝那婆子谄笑:“婆婆,你来给我送饭的?”
      这婆子姓冒,是高桧的奶娘,此后便负责为我送饭并监视我。不管我怎么殷勤恳切,她对我的态度始终不好。我们未曾逢面更不会结仇,我被她家公子囚禁在此,明明应该是我讨厌他们高家的人才是,却不晓得她缘何这么讨厌我。
      吃完饭,我见她收拾了碗筷食盒要走,连忙拉着她哀求:“好婆婆,求你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谁料冒婆立即就翻了脸:“你这个狐狸精!容你住下就不错了,你还想出去冒犯少夫人、气倒夫人吗!”
      我顿时目瞪口呆,高桧这个恶棍在我背后说了什么!
      晚上高桧喝得醉醺醺的来了,冒婆立即进了隔壁屋子,将门摔得震天响,似乎很不高兴看到高桧进来。
      我也怒火中烧,问高桧:“你怎么说我的!”
      高桧冷笑:“我说你是我从花街捡回来的,有错吗?”
      没有错,可是平白让人误会,我叫高桧立刻为我澄清,他却讽刺道:“澄清什么?说你还是个黄花闺女?”
      我又恨又恼,要扑上去跟他拼命,可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很快又被他捉住双手,压在床上。我哭喊道:“你干脆杀了我吧!”
      “你死在我家里,我也脱不了干系。”高桧说着就开始扯我的衣服。
      我求他:“你放了我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高桧强行将我的双臂绑在床栏上,恶狠狠的瞪着我:“在别人眼里,你已经是我的妾了,你还想去哪里?”
      我立时感到五雷轰顶、身心陨灭,接下来受到怎样的屈辱我都无知无觉了。我的魂魄好像悠悠荡出了体外,麻木的看着床榻上耸动的躯体,再向上穿过瓦顶、升至高空,俯瞰茫茫大地,尽是冰冷漆黑一片,连星点灯光也无。
      我一直被绑着,手臂麻木得没了知觉。我睡不着,彻夜恨恨的瞪着旁边的高桧,这恶人睡着了都还是面目可憎。直到天光微亮,他才慢慢醒来,见我瞪着他,他竟然还恬不知耻的笑了笑。
      “我有这般好看?”
      我呸了他一脸:“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答,反而捏住我的下巴:“真是贱人命硬啊。你还回来干什么?还想找宗长吟?”
      我也不答他,就死命瞪他,想象着将满腔恨意化作尖刀狠狠戳烂他的心肝。
      高桧莫名其妙的哈哈大笑,突然又止住,脸色变得极冷,眼里却是茫然。
      我骂他:“疯子!”
      他看向我,眼睛眯起,突然用力捏我的下巴,痛得我忍不住嘶声大呼。
      “宗长吟上战场了,很可能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了,也不会再要你,”高桧字字句句都是冷酷,“你还活着干什么?早点去死吧!”
      高桧穿上衣服,披头散发的就向外走,我盯着他的背影不住喊“疯子、疯子”,他置若罔闻、头也不回,我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气闷不已。
      过了许久,冒婆进来送早饭,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惊讶的瞪大眼睛,但立即又转为一脸不屑。将我放开后,转头就走,似乎多看我一眼、跟我说一句话都觉得羞耻。
      我也无话可说,我也为自己感到羞耻,不是因为她眼里的用下作手段勾引少主,而是为自己被仇人不断羞辱却无力反抗无力复仇而羞耻。
      我愣愣的喝着粥,食不知味。我仍不晓得高桧为什么恨我,我落到他手里他不肯杀我又不肯放我,就这么折磨我有什么快意?
      冒婆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我便跑不了;我既杀不了高桧,就更不能顺了他的心,我偏要在他家里好吃好喝,偏要让他和家人不痛快,偏要做他眼里的一粒沙子硌得他疼!
      但我也不能任他欺负我,一到晚上,我就推桌椅去堵门,防着他闯进来。不知是不是冒婆将我的动静告诉了他,他竟好久都不再来。冒婆倒是很高兴,看我的时候脸色好了些,慢慢也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但总会以训、诫我安分守己结尾。
      每次我都很是委屈的回她:“婆婆,我是你家少爷强掳来的,我才不会去勾引他,才不会想做他的少夫人。您要是相信我,就放我走罢,我出了你们高宅,定是撒腿就跑、头都不回的。”
      冒婆则每回都“呔”的一声大喝:“我家少爷才不是这种人!少爷不嫌弃你这疯疯癫癫的狐媚,好心赎你回家,你就这样报答他吗!你以为你是天仙下凡啊,我们高家家财万贯,少爷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会有,偏偏要强掳你!”
      我要是说高桧曾经杀我未遂、怕恶事败露才要囚禁我,冒婆就更加不会相信了,说不定气极了还会给我几个耳光。她是高桧的奶娘,将他当亲儿子,儿子自是千好万好,从来不会有错的。
      高桧不来,我便又想着偷偷逃跑。趁冒婆去取饭了,我就搬了桌椅出屋,靠着墙摞起来,轻易爬高能从墙头看出去。这面墙外有人,我便又换一面,将四面墙外的情形都看了一遍。我有些失望,没一面墙外是府外,也没能看到通向外界的路。我选了一个人少树多的方向,正要从墙上往下跳,立即就听见有人尖叫一声:“疯婆娘要逃了!”
      可恶,高桧这疯子反而对外宣称我是疯子!
      这人一叫,竟有大群人很快冒出来,围着我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我气极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骑在墙头放声高歌,一边唱歌,一边掀了墙头的瓦片往下砸,我要当个彻彻底底的疯子,闹他个天翻地覆,也不让这高家人好过!
      又来了一群人,我看见高桧身在其中,拿了片瓦就朝他掷过去,他身法好、轻易的就避开了。我不甘心,紧接着又朝他砸,没想到这次没砸准,反而砸到了他旁边的妇人,在一阵惊呼声中,那妇人脸上流血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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