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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纵使相逢应不识(一) ...

  •   邕州林安府衙牢狱的审讯室里维持着肃然的安静,桌后三人和门旁一人共八双眼睛,齐齐盯向室内中央一站一坐的二人。
      一声尖利的女声突然爆发:“不、不,我和他不是什么恋人!我们早就分开、没关系了!”
      展越抬手制止秀秀的激动自白:“请你安静,我现在问他,若有异议,等下我问你时你再反驳。”
      秀秀只好颇为不甘的闭嘴,抬头深深的看了身边的宗长吟一眼。
      听她喊了这么一声,宗长吟脸色忽青忽白,看不出是喜是悲。
      展越面无表情的看向宗长吟:“请你继续说。”
      宗长吟道:“那时秀秀突然失踪,我遍寻不着,心如死灰,半年前正好战事爆发,我便去参了军。”
      展越微微点头:“我记得,你换了个名字叫李赟,在应京庆功宴上暴露了身份。莫非那时你也是一心寻死?”
      宗长吟动动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展越黑了脸,猛地一拍桌面,厉声道:“回答问题!”
      宗长吟只好说:“我也说不清,我总是想寻死,可真的死到临头,又总是退缩、挣扎想活,大概我真的是个怯懦的人。”
      “不、您不是的!您是个坚强的人!”秀秀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哀怜的看着他。
      宗长吟温柔的凝视着她:“只有你一直相信我。”
      秀秀又像针扎般猛地抽手,大叫:“不、我不相信你,我和你没关系!大人,我和他没关系!”
      展越皱眉:“秀秀闭嘴!这里虽不是公堂,但也是有规矩的!”
      秀秀怯怯的看了桌后三人一眼,低头不再言语。
      展越继续问:“宗长吟,你回邕州后见到了秀秀?”
      宗长吟答:“我在街上偶然见到了秀秀。”
      “你方才说你并不知道秀秀的模样,甚至期待复明后见到她本人样貌。”
      “是的,起初我也不知是她。原来我看过高桧绘的秀秀的画像,但和真人还是相去甚远,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旁人也没有表达过异议,我那时便信了秀秀就是画中的样子。或许情人和旁人看到的是有不同的罢,反正刚遇见时我只道迎面来的有些像秀秀,心中猜疑却又立即否定,但擦肩而过时我却闻到了熟悉的木槿花香,我便认定了遇见的人是秀秀。”
      秀秀微微抬头,眼神波动,但又立即低下头去。
      展越问:“然后你见到死者高桧和秀秀在一起?”
      宗长吟摇头:“我原以为秀秀真死了,乍然遇见我顿生恍惚,分不清她是人是鬼,我不敢与她冒认,便跟踪了她,见她进了高桧府邸,我便知她和高桧在一起了。”
      秀秀的头越低越下,仿佛恨不得埋进胸腹里。
      展越关切问:“秀秀,你身体可有不适?”
      秀秀抬头,露出苍白的面容,嘴里轻声道:“没有不适。”
      展越看了门边狱吏一眼:“给她倒杯温水。”
      水就罢了,还温水?旁边的慕远志和明玦都奇怪的看向展越。
      狱吏这次学乖了,没有多言,很快出去一趟,拿回来一个托盘,上边端着个茶壶和好几个竹杯,然后为室内诸人都倒了一杯茶。
      明玦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展越依然面无表情,见秀秀喝了茶,便问:“秀秀,你住在高桧家里?”
      秀秀答是。
      “那你和高桧是什么关系?”
      似乎身体发冷,秀秀浑身颤抖,慢慢将温暖的竹杯抱在腹上。
      宗长吟低头凝视着她,似乎也在渴望答案。
      “我们,”秀秀凄笑一下,“大概就是互相憎恨的关系罢。”
      * * *
      我初见高桧的时候,也就是第一次陪公子出门散步的时候,那时高桧话虽不多但是礼待公子的,我便觉着此人虽然个性有些阴沉,但是与公子的友谊却是真心的。
      后来高桧常来拜访公子,他们弹琴论乐、辅作诗词,宾主尽兴、交谈甚欢。我和大贯都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公子脸上也闪耀着完全不一样的光辉,我才晓得,这样的公子才是真正的公子,这样的欢愉才是公子内心真正所向。
      每当看着公子和高桧聊着聊着突然笑起来,我就想象着如果小姐还在,如果小姐与公子顺利成婚,那么小姐和公子也会这样欢笑这样幸福罢。不是没有自卑过,有些欢愉小姐可以给公子,高桧可以给公子,其他几位公子可以给公子,我却不能给公子。我永远也没办法像小姐那般耐下性子来读诗词工音律,我所有的热情都用来研究怎样可以吃得更好、住得更好,现在变成考虑怎样和公子一起吃得更好、住得更好。
      高家江岸别苑里少有人住,被褥都潮湿发霉了。趁着公子和高桧弹琴作赋的时候,我和大贯赶快生了几盆炭火,砍了些竹杆制了个简易的架子,将被褥晾在上面烘烤。晚上公子睡下时,高兴的说这褥子暖暖的很是舒服,我才也跟着高兴起来。
      别苑里常年只有个老头守着,这老头也不知是真聋假聋,问他山上有什么吃的他全不吭声。我和大贯跟踪他到他居处一看,才知道他自己开了块菜地、养了几只鸡,偶尔下山买点米粮,平日里就仅够他一人的伙食,这一下子多了我们这几个人,总得补充好些粮食。我列了单子出来,叫大贯和高家仆从阿宏驾车下山去买。我留下来一面照看公子,一面无视着高家老仆的黑脸搜刮他的鸡蛋和米粮。公子游学时体味过艰苦生活,向来也不甚挑食,吃着清粥咸菜也夸我厨艺好,我心里欢喜又愧疚。好容易等到大贯他们回来了,我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境才结束。我赶快给公子改善了伙食,感觉公子的脸上又有了些油光,我才放下心来。
      我们出来匆忙也没能带上衣物行李,我叫大贯去买了几件衣裳回来,他给我买的老气难看就罢了,给公子买的竟然也是粗布麻衣的。等伺候公子睡下后,我责怪他:“你就给公子穿这个?”
      大贯毫不知错:“有得穿不错了,当初我们在外手里没钱的时候,天天睡路边,也不洗澡换衣,不照样活过来了?如今有得换就行了,反正公子也看不见。”
      我气道:“你就偷懒罢,公子过几日要是能看见了,看不打死你!”
      “公子要是知道我为他省钱,夸我还来不及呢!”
      提到钱,我心一紧,盯着他:“你莫不是和阿宏一起喝酒去了?”
      大贯怒而瞪眼:“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将余银拿出来。”
      大贯重重的哼了一声,跑回房间,很快回来,将钱袋砸在桌上:“管家婆,你好好算,要是算多了钱,不必谢小爷!”
      我当着他的面核算花销,算了算总共差不太多,便暂且饶过他。
      “先这样罢,下次你再下山,要给公子买点好的。”
      “这些吃穿用的,公子不在乎的。”
      “我在乎!”我真的气了,“公子平日对你太好了,你都不将他当公子了是不是?他如今还看不见,你就更加蹬鼻子上脸欺负他吗!”
      “谁欺负他了!就算我饿死了,我也不会让他饿死!”
      “你还好意思说,之前定是你们花钱大手大脚的,才沦落到忍饥挨饿的地步。谁晓得我们何时才能回林安?谁晓得公子眼睛会不会全好?我们漂泊在外,就这么点盘缠,还不得都用在刀刃上?”
      大贯指着自己:“怪我?公子是什么人?为了制琴,寻块木头就要翻山越岭;为了见什么琴仙子一面,不惜豪掷一斛珍珠;为了讨好高人,一口气购美酒十车、陪饮一月,这不都是钱!”
      我心道,公子果然是琴痴。
      “好了、好了,反正现在公子让我管钱,怎么用我说了算。”
      大贯啧啧两声:“可以啊,这么快就有主母的样子了。”
      我不想理他:“你来回奔波也辛苦了,快去休息罢。”
      大贯走了,我将银钱放好,熄灯躺下。别苑里人少,故而也没点几个灯笼,黑黢黢的一片。我瞪着头上的黑暗,睁眼和闭眼其实都一样。
      睡不着,一直想着大贯的话。公子眼盲后,闭门谢客,平日里清心寡欲,活得像个修士。可他未回邕州之前,原本很是潇洒恣意的。我偶尔能从他和大贯的对话或与其他公子的交谈中,听到关于他过去的只言片语。原本和公子来往的都是风流名士,谈论的也自是我不懂的,如果公子复明,他会回到过去的生活吗,可我与他过去的生活是那样格格不入。
      我越发理解宗刺史了,我和公子确实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和公子的朋友们也是完全不同的人,这样的我嫁给公子,公子能获得幸福吗?公子说我适合他的,可我还能适合复明后的他吗?未过几年,公子就会发觉我们话不投机,发觉我和他的朋友难以相处,我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我们的感情会慢慢变冷,他的朋友也会劝他另寻良配罢。
      我将小姐的香囊紧紧抓在手里,公子的眼疾越是好转,我心里就越加不安。公子依赖着我而心安,我又何尝不是因被他依赖而心安呢?公子盲着,我还能勉强作作他的眼睛,但公子复明后,我还能为他做什么呢?我再也不会是他的依靠了,再也不被他需要了,一想到这,我甚至产生了邪恶的念头,不想让公子的眼睛好下去。
      我想起早上我为公子换药时,恍惚间竟拿起了晚上的药膏,差点就酿成大祸。还好大贯那时还没回来,否则看见了定要嘲笑我。回过神来我越发心惊,难道我真的怀揣那样黑暗下作的想法吗?
      可是我答应了小姐的,我既然依靠小姐的遗嘱来到公子身边,我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背叛小姐嘱托呢?我做不到。
      很快就要复明,公子自然很是欢喜。我晓得公子的想法,他认为只要他眼好了,无论宗刺史答不答应我们的婚事,他都有能力承担我们的未来。公子是从心底相信,我们二人在一起就一定能获得幸福。对于他的信任,我既感激,又惶恐着。
      我就这样在矛盾中煎熬,吃不下睡不好,幸好公子看不见,否则定会察觉异样。加上山上的生活比城里更辛苦一些,好些事都要亲自来做,我感觉在山上住了一月,却像是过了十年之久。好容易挨到了神医许诺的前一日,过了这一日,好些悬在心上的事就能放一放了。
      公子一直念叨着要见我,我既期待着又害怕着,若我的样貌与公子期待的相差甚远,会不会让公子很是失望伤心呢?我不愿见到公子伤心,更不愿到达公子对我失望却因固守之前的承诺而不得不娶我的地步。公子让我不要比较,要相信他,可换作任何人是我的话应该都会同样的自卑焦虑吧?
      这天高桧说带公子去个江景绝佳之地,他们负琴前行,我放心不下也跟着去。我扶着公子跟在高桧后面走,出了别苑后,沿着山路向上,没多久拐进一条岔路,走了大概一刻钟,绕过一块巨石,宽阔的江面在我面前突然展开,波涛汹涌,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顿时我就忘记了恐惧和不安,满脑子都充斥着不断起伏的浪涛和哗哗不绝的涛声。
      高桧惋惜的说:“贤弟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公子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得见,我看到他的耳廓激动得微微颤动。
      公子说:“这个地方好,一听就知道山河壮阔风景如画。”
      高桧提议作首琴曲,以纪念今日听涛的心情。公子说正和他意,立即取下背上的琴。我扶着公子在块大石上坐下,公子没有犹豫多久,便信手挑弦。我懂得不多,但听着公子的琴曲,也能感受到他内心澎湃奔涌的力量,和他对未来的积极渴望。
      我决定什么都再不想了,就想守着公子、见证他复明的那一刻,也好让他第一眼就能见到我。比起我那不可预料、不可控制的未来,我更愿意公子拥抱光明灿烂的美好未来。如果公子有一天真的不需要我了,我也不该心生怨恨,毕竟我在公子身边的每一天,从公子身上获得的每份欢愉,都是诸神的恩赐啊。
      我看到高桧盯着公子,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很是震惊的样子。我为公子感到骄傲,公子就是这么厉害、每时每刻敬慕都嫌不够。公子慢慢停手,像是遥望一排浪涛渐渐远去,追逐着远方的落日不肯停歇。
      过了许久,高桧问:“贤弟真的是即兴演奏吗?”
      公子笑着说:“是,此曲可取名为涛吟。”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到高桧脸上闪过一丝黯然,我直觉他是有些嫉妒公子的。高桧对曲子点评几句,公子很认真的听着,然后极有修养的说高兄说得中肯。我却不屑的翻个白眼,在我看来公子的曲子气势非凡、完美无缺,高桧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后来他们约定要为涛吟进一步修饰润色,署上两人的名字,作为同谱之曲,流传百世。明明都是公子谱的,却非要添上高桧,我心里不乐意,却也不好说什么扫兴。他们激动又开怀,回到苑里晚饭后还搬出两坛酒来,一边饮酒一边吟赋高歌。我从没见过公子像今夜这般兴奋,几乎要踩着石桌子上天揽月去。当两坛酒都见了底,公子终于歪在桌上说不清话了。
      我等公子安稳的在床上睡着后,替他取掉覆眼的纱带,轻轻擦净他眼睑上的残药。没有绑着纱布的公子,面容看起来仍是令人爱慕,浓黑的眉毛显得勇敢无畏,高挺的鼻梁给人很是可靠的感觉。我想起在河堤初见他时的样子,原本那双明亮的眼睛是那样温柔,不晓得能不能恢复成那星辉熠熠、夺人心魄的原貌呢?
      公子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他梦见什么了?梦里会有我吗?我不禁想象着。我坐在他的床沿,怔怔的看着他,一动也不想动,真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叫我:“秀秀。”
      我转过头去,看见高桧正倚在门框上。我这才想起来,方才是他和我一起将公子架回来的。
      “我也有些头晕了,你能扶我回去吗?”高桧似乎极力想要清醒过来,一只手揉着额头,额上已经泛红。
      我快速为公子掖掖被角,转身走向高桧,轻声道:“高公子,我们走罢。”
      高桧扶着门框慢慢转身,我挽起他一只手臂,努力用身体支撑着他,另一只手为公子轻轻带上房门。
      “高公子,您还好吗?”我感觉高桧身体摇晃得厉害,我都差点被带倒。
      “我没醉,只是有点晕。”高桧含糊不清的说了这句话后,我便坚信他是真醉了。
      半扶半拖着,我终于将高桧送到房间。我准备将高桧扶到床边就走,谁想一进门,就听见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房里还未及点灯,檐下的灯笼从窗口、射入微弱的光线,我看着高桧另一只手插上门栓,心里隐觉不安:“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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