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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弦断谁人听(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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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贯驾车带我们进城,先为我和秀秀找了家客栈住下,他自己徒步回宗府。可等我和秀秀吃完了晚餐,他还是没有回来。
我想着不好,他大概是被府里扣下了,拉起秀秀就想离开这里。
秀秀道:“现在城门关了,我们哪里也去不了啊。”
我坐如针毡,担心大贯将我们供出来,引得府里的人来抓我们回去。
秀秀提议:“要不然我偷偷回去看看?”
我抓着秀秀不放,担心她也一去不回。
我决定不管大贯了,父亲毕竟是朝廷命官,不会私杀了大贯:“我们先睡着,如果没人来抓我们,明天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城。”
秀秀不同意:“您一定要换药的,我们今晚就回去。”
在秀秀心里,我的眼睛比什么都重要,我没能说服她,只好和她一起回去。
拍开府门的一刹那,秀秀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好多人。”
我听出来了,面前是一片杂乱的呼吸声。
我大喊:“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管家上前来劝:“公子啊,大人走之前吩咐过的,请您别为难我等了。”
我冷笑:“到底是谁为难谁?”
我真是后悔信了父亲,早知道偷偷走了,也比如今好。
我道:“别看你们人多,可你们是打不过我,你们心里清楚。你们自己选罢,要么被我打倒,然后我带大贯离开,要么少受苦楚,直接将大贯放了,任我们走。”
我顿时对秀秀充满了感激,如果当初没有她的鼓励,我不会重新练功,更不会有今日讲这番话的底气。
我听见前方有异动,立即大喊:“还有第三条路,你们用卑鄙手段留下我,但我会不吃不喝,和你们同归于尽!”
果然他们就不敢乱动了。
“公子啊!”管家哀叹一声,“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不告诉他,听他松了口,便只叫他拿些盘缠来。
游叔的声音传来:“公子,这时候眼睛最重要,不然您等眼好了再说,我保证不让他们再送走秀秀姑娘了,好不好?”
我倔强着不理他,等大贯来了,拉着他们就走。
游叔在背后吼了一声:“大贯!”
大贯道:“舅舅还记得带我来宗府、让我伺候公子时怎么说的吗?你说要我听公子的话,只听公子的话!”
游叔哑然无话,大贯跟着我和秀秀离开宗府。
“药带了吗?”秀秀问大贯。
“带了。”
“挨打了吗?”
大贯嘿嘿笑了笑:“没事,被一脚踹进屋里锁着而已。”
我听见身后有纷纷杂杂的脚步声,回头大喊一声:“别跟了!”
脚步声停了,但仍留了个人偷偷摸摸的跟在后面。我也懒得管了,轰也轰不走的。
我们回到客栈,秀秀不忘为我换药。我担心他们半夜又使诈,便要秀秀同睡一间房。房里有两张床,我便和大贯挤一张,另一张让给秀秀。惴惴不安的,自是一夜难眠。大贯却心宽得很,呼声震天的,更使我想睡都没法睡。我憋了一口气,一听到外面有鸡鸣,便一脚将他踹下床去,发誓再不和他同睡。
我们平安无事用过早餐,结账后立即出城,没想到在城门口被拦下。
大贯不满道:“喂,你们不认识我了吗?前两日还在一起喝酒,今日竟然拦我?”
秀秀告诉我是府衙的官兵拦在车前,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谁啊?”那些人明知故问。
“我是宗府的全大贯!车上是宗府的公子!”
“管你是谁!我们正捉拿盗贼,谁都要被例行盘查!”
“什么盗贼?”
“昨晚宗府被窃,丢失了财物。”
“你们昏头了吧!宗府丢了东西,你们竟然要查宗府自家的车!”
我心道不好,正要喊秀秀,然而已经迟了,大贯没能拦住,我和秀秀被人强行拖出车厢。
他们果然搜出昨夜管家给的盘缠包袱,信口开河:“这就是宗府丢失的东西,证据确凿,将这几人拿下!”
我恼火得要动手,被秀秀紧紧拉住:“就算您是刺史公子,打官兵也是要吃牢饭的!”
如果我被关进牢里,更无法看顾秀秀了。顿时无计可施,气得只能跺脚。
大贯拦在我身前:“你们这是栽赃!哪有自家公子盗窃自家财物的!拿自家的东西还叫偷吗!”
官兵毫不讲理:“你说是宗家公子就是宗家公子?我还是宗家太爷呢!给我统统拿下,带回去好生审问!”
真是卑鄙无耻!我推开大贯就要动手,这时传来一个沉稳男声:“我证明这是宗家公子。”
我认出这是高桧的声音,一时喜不自胜。
官兵道:“高、高公子啊,您也要出城吗?”
高桧走到我旁边,道:“你既认我是高家公子,想必就是认可我所说属实,就是认可这位就是宗家公子宗长吟咯?”
官兵只能干笑不答。
“那么宗公子携带自家东西出门便不是盗窃。你没有异议的话,我便将人带走了。”高桧牵着我上了另一驾马车,没人再来阻拦。
马车向城外驶去,我向高桧道谢:“如若不是你从天而降,我定要栽在他们手上了。”
高桧道:“让我猜猜,定是你和小丫鬟的事惹恼了刺史大人,大人才要你们好好吃吃苦头吧?”
我苦笑道:“我也是今日才知,父亲是这样固执守旧。”
高桧竟然没说什么早劝过你而你不听的话,只问了我的打算,然后道:“你的事未必没有转机,但你就这样走了,恐怕真的会惹恼大人,不如你和那姑娘随我一同去别庄小住几日,待大人回来,你再负荆请罪,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直到他心软为止。那姑娘可以一直留在别庄,我保证不会弄丢了。”
我到底是不想和父亲闹僵的,觉得高桧的主意甚好,忙又感谢他:“不愧是高兄,足智多谋,义薄云天!”
高桧拍拍我的肩:“我们相交多年,应当的!”
大贯和秀秀驾车跟在我们后面,一直驶到高家的江岸别苑。别苑建在临江矮山的山腰处,整日能听见江水的哗哗清响。这条永江北上直通应京,在林安折向东南流向江州,成为邕州的运输命脉。据说高家是航运发家,祖地便是在这江边附近,故而发家后特意在江岸寻了个高处建造别苑,好让后人能时尔瞻仰祖辈光辉。可惜现在高家人丁不旺,少有人到别苑来,别院里只有一个老仆打扫看护,很是清净。
我、秀秀和大贯便在高家别苑住下,高桧也是擅长琴艺之人,带我欣赏了许多藏琴乐谱。虽然没能携上我的爱琴,但我仰赖高桧也能天天弹琴论乐,也是十分潇洒恣意。加上我的视力不断恢复,渐渐能看清人影,心中更是欢喜。
那天在城下栽赃未成,管家肯定还是派了人跟踪我们,大约知晓了我们在高家别苑住下没有乱走,才放心的再没有上门来闹。
我一直惦记着父亲,估算着日子,打发大贯回城里看了一次,但大贯回禀说父亲直接又去了另一处,估计再等半个月才能回林安。我便又轻松愉快的度过了半个月,才再叫大贯回城打听。
这天我激动的告诉高桧,今日是神医许诺的三年之期的最后一日,高桧立即拿出窖藏的美酒要为我庆贺。
我拉着秀秀对高桧说:“高兄是我们的贵人,未来无论我们定居何处,都会时时感怀高兄今日义举,常来拜访高兄,再不使情谊中断。”
高桧哈哈笑:“我与贤弟在此共居一月,快乐胜过从前二十载,贤弟若是不弃,便在我这一直住下也无妨。你我两家比邻而居,日日对奏,岂不美哉?”
我叹道:“是很好啊,可惜若父亲不能同意、始终盯着我和秀秀,在这邕州地界总是不能畅快。”
高桧立即道:“无妨无妨,等贤弟择美地定居了,我便厚颜跟过去、比邻建居就是。”
我大喜点头:“甚好甚好,一言为定!”
我一高兴便喝了许多,后来晕晕乎乎着应该是秀秀扶我回房的,我躺下的时候,还记得满鼻的木槿花香。我还拉着她说个不停,大概来来回回重复了许多遍“我就能看见你啦秀秀”、“我好高兴呀”之类的话。
秀秀安抚我睡下,隐约说了句“公子看见我了不许嫌弃我,要一直看我到老啊”。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呢喃着“好啊好啊”就安然睡去,仿佛醒来一睁眼,一场噩梦便可骤然退去、再不复来。
谁料等我醒来时,才是真正的噩梦降临。
昨晚有人为我取了纱布,我一醒来便知道我能看见了,然而没欣喜多久,我的心猛然下坠。我看见了白墙黑瓦,看见了绿树黄花,却看不到秀秀。我呼唤秀秀,却无人应我,别苑里一个女子的身影都没有!
神医没有骗我,秀秀却骗了我,说好的要相守到老,可她人却遍寻不见、突然失踪了!
我叫醒高桧,他又唤来老仆,我们三人以别苑为中心遍寻周围十里,都没有找到秀秀的踪影。后来高桧想到,秀秀可能没下山,而是上山去了呢?于是我们又往山上找。高家老仆在别苑外临江的石壁上意外发现一双绣鞋,尺寸一看就是女子的。高桧和老仆都有印象那是秀秀的鞋,我紧握着鞋不住摇头不敢相信。
望着崖下一片广阔的江水,河面只有滚滚波涛,没有半个人的踪影,我当即起了想死的念头。
难道秀秀跳江了吗?秀秀为何要和舜语做出同样的选择?如果说舜语是怨我悔婚,那么秀秀如今是为了什么?她不遗余力的将我从颓丧中拯救出来,又猝不及防的将我推进悲伤的泥淖,难道她是为了舜语要报复我吗?可为何、为何偏偏要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来报复我呢?明明她只要轻飘飘的一句狠话就可以让我伤心欲绝……
或许是生存的本能驱使,我从崖边退后一步。
我想不通,我不相信她真的投江了。我抱着那双鞋往山下跑,高桧追上来劝我坐车,于是我们驾着马车沿着永江下游一路找一路打听,接连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疑似秀秀的踪迹。后来大贯找了来,告诉我父亲回来了,我愣了愣,顿时想起来我为何遣大贯回林安、又为何盼着父亲回来,不过都是为了让父亲认可我和秀秀的婚事罢了,可现在父亲回来了,秀秀却没了!
我突然崩溃大哭,我的前世是多么触怒神明啊,为什么我会一次次遭受心爱之人的决然离去!
如今我的眼睛好了,终于可以尽情哭泣。我痛快哭了一场,哭完后我又接着找秀秀,我偏不信秀秀是会食言背信、故意戏耍我的人。
高桧一直陪我找了许久,我过意不去让他回林安,他却执意不回。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和高桧、大贯一齐翻遍了邕州,甚至还托了朋友拿着画像去旁边的州找,却都一无所获。我本以为秀秀是我黑夜里的一束光,没料想她却像清晨的白雾,当光明再次来到,她便悄然逝去,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仿佛不过是我为了走出困境生出的一个长达三年的幻觉。
我心如死灰,即使眼前世界仍是瑰丽繁华,但我对什么都再提不起兴致。父亲原本固执的要送走秀秀,见我如此颓丧竟然比我还迫切派人去寻秀秀。可惜就算派出府衙精明老道的差役,也没能起到作用。我不得不接受了秀秀已死、尸沉江河的现实。
后来听说北边齐梁开战,我便抱着一腔必死之心要去从军,父亲不同意,还授意邕州的招兵军吏拒收我,我只好偷偷北上到应京,用我表兄李赟的身份参了军。
战场上九死一生,我偏偏成了那一生之人。我一心求死,却没能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反而那些一心求活的人,却一个个的在我身边接连倒下。我竟无法判断,究竟神明是厚爱我还是惩罚我。
等我平安无事的回到邕州,偶然遇到了住在高宅的秀秀,我才猛然意识到,神明一直保佑我活着回来,便是恩赐我知晓真相、不致成为地府一只糊涂鬼!
当初那么努力的复明,可我依然辨识不出高桧这个口蜜腹剑心如蛇蝎之人!
一直心盲而不自知,真是太他娘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