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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弦断谁人听(五) ...

  •   “长吟哥哥,你是不是再也走不出来了?你说这样的话,分明是暗示我们之间不可能、让我不要等你。说什么不要为对方做决定,可你现在就是擅自为我做决定!”颖欢委屈哭喊着,急速说了一串话,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急速跑走了。
      我好像被急峻的狂风刮了一遍,等她离开许久才回过神来。
      “秀秀?”我知道她来到身边,“颖欢回去了?”
      “怎的?我给您叫回来?”秀秀又开始语气莫测。
      “不必,”我苦笑,“下次她来就推说我出门了。”
      “谁都知道您不会出门。”
      我想了想:“那以后我们偶尔出门散步罢。”
      秀秀挽住我的胳膊:“何必呢,堂小姐也不错啊。”
      “总要出门的,”我轻声说,“何况你们处不来。”
      “我有什么要紧的,我不过是个小丫鬟。”
      我挽紧她:“我们是不能分开的一家人。”
      “你们才是一家人。”
      “我父亲和她父亲早就分家了。”
      秀秀不说话了,轻轻的将头靠在我肩上。我们相偎无言,给予彼此的温暖可靠,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已经将府内逛遍了,角角落落都了然于心,不需他人搀扶引导,就能安然自如到达心之所向。再在府内走动,也心生厌烦,似乎出门成为必然。然而真要出门,我还是心中忐忑,怯懦畏惧。还是犹豫了许久,在府门前徘徊多次,才终是下了决心要踏出门槛,不畏外人眼光。
      我收拾好衣冠,向府里人再三确认外表良好后,才和秀秀踏出门去。
      我抱怨:“之前我出院子,都好多人盯着、时刻准备帮扶我,怎地现在出府反而无人理会了?”
      秀秀扑哧一笑:“要不我多叫几人前呼后拥?”
      我没心思理会她的奚落。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熙攘,声音嘈杂一片,我一时间无法快速分辨整理大量的声音,心中紧张慌乱,只想调头回府、重归清净。
      这时一只手臂挽住了我,像是风雨中撑起了伞,我顿时心安。
      “现在我可以做公子的眼睛了。”秀秀柔声说。
      我笑着说好。
      秀秀挽着我慢慢的走,如同在府内散步一样的步调、一样的絮絮描述:“我们经过了一个糕点铺子,您闻见了吗?好香啊,定是一笼的糯米糕新蒸出来了!”
      “左边有个糖人摊子,也怪香的。我小时候可喜欢这种了,好吃又好看,每次经过都不禁巴巴的盯着看,小姐每次都要笑话我。”
      “右边是个首饰店。您听见了吗?有人拿着个银镯子要店家赔,说镯子是镀的,其实里头裹着铜呢!啧啧,这家店真黑。”
      秀秀絮絮叨叨的,我静静的听着,说来也怪,心一静下来,也不难分辨出各种声音。街道布置慢慢在脑中显出大致轮廓,加入秀秀的描述更加栩栩如生。
      我渐渐不再恐惧。
      “你看,那不是宗刺史的公子嘛!”
      旁边传来闲言碎语,声音虽刻意压低,但我的耳力更胜往日,还是能清晰听出。
      “好久没见了呢?啧啧,真是可怜呢。”
      我又羞又恼,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躲起来,又恨不得冲着那些人挥拳怒喊:“闭上你们臭嘴!”
      秀秀挽紧我,故意大声说:“公子,我们走我们的。”
      那些闲话没有停息,但渐渐离远,我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我不断自我鼓励,我走我的路,我过自己的日子,我不碍着别人,别人也休想碍着我。
      “哎哟,这不是我们宗公子嘛!”
      一个熟悉的男声迎面传来,避之不及,我心中一紧。
      “眼睛不好还出来逛啊?不怕再撞到头、跌断腿?”
      “你们……”
      我拉住秀秀,没让她发出火。对来人拱手笑道:“三位兄台,别来无恙啊。”
      “哟,竟然还知道我们三人在一起?你是猜的还是装瞎?”
      我苦笑:“装瞎做什么,自讨苦吃么?”
      另一个声音说:“好了蓝兄,大家本是至交好友,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该专戳人痛处。”我听出这是韦俊。
      蓝晓哼了一声道:“至交好友?谁会将好心探望的至交好友打出门去?”
      韦俊为我说话:“彼时宗兄痛失双目,心情不佳嘛。理解理解吧!”
      我愧疚万分,垂头拱手:“三位兄台,是我辜负你们一片好意,你们怨我恨我也是应当的,我也一直没脸见你们,这就告辞。”
      我长揖一下,拉着秀秀转身要走。
      “等等。”
      一直没有出声的高桧开口,我不好不给他面子、停下脚步。
      “朋友还做不做?”
      我心中一喜,急忙转身:“你们还肯原谅我?”
      高桧道:“伤了兄弟的心,要按老规矩。”
      我忙点头:“你们定,我照做。”
      蓝晓道:“做什么做!你一个瞎子,好意思再和我们并肩邕州四公子吗?”
      韦俊道:“哎,都是虚名,蓝兄何必过分在意。”
      高桧道:“请客吃饭。”
      蓝晓不满:“高兄!”
      韦俊接道:“醉风楼。”
      蓝晓气:“韦贤弟!”
      我笑:“可以可以都可以。只要蓝兄息怒,不管什么要求,我都尽力而为。”
      我们来到醉风楼,任朋友们点好菜肴。这醉风楼虽是邕州第一名楼,但也不过是酒家饭馆,他们肯轻易原谅我,我心中甚是高兴。
      韦俊温言问了我的近况,我据实以告,末了又愧疚的一一向他们道歉。
      韦俊笑道:“不妨事,兄弟么,两肋插刀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只是被踢两脚。”
      高桧话不多,只应了声无妨。
      蓝晓哼了一声,似是未消气。
      韦俊问:“既然宗兄还能弹琴,下次我们齐聚须得不吝一曲啊。”
      我羞赧道:“到底不似从前,勉强一听罢了,恐让各位兄台见笑。”
      韦俊拍我的肩:“宗兄不在,我们三人其实很是寂寞,我的笛声也暗哑不快。”
      我又愧疚拱手:“累诸位忧心了。”
      这时菜肴上桌,高桧打断我们说话:“动筷!”
      我向身边伸手:“秀秀来坐。”
      秀秀低声拒绝:“公子,这在外面。”
      韦俊哈哈笑:“宗兄,就你一人有美人相陪,我们都形影孤单,这不好吧?”
      高桧道:“宗贤弟难以视物,难道要他听我们吃?”
      韦俊忙道:“是了是了,我想岔了。来来,姑娘坐下,为你家公子布菜。”
      秀秀紧挨我坐下,我低声说我自己来,秀秀便扯着我的衣袖告诉我各个菜肴的位置。我很快记下,自己捧碗伸筷,对秀秀道:“你也吃。”
      大概见我取食如常,韦俊笑:“不愧是我宗兄啊!”
      一直沉默的蓝晓开口:“夹个菜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的琴技能恢复?”
      我顿住手,吞了口唾沫,艰涩道:“蓝兄,我正在努力。”
      蓝晓笑了一声:“努力?震琴呢?别一拍就断了!”
      “我忍你很久了!”我听到秀秀倏地站起,“我们公子又不欠你的,一直以礼相待,可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给我们公子道歉!”
      我忙拉住秀秀:“别乱说,都是朋友。”
      韦俊也两边说和:“就是就是,大家都是朋友,说话也不拐弯抹角遮遮掩掩,爱之深责之切,宗兄不须介怀,蓝兄也意到即止便是。”
      我摆手:“我明白的,蓝兄是好意。”
      “啪”的一声,蓝晓大约是摔了筷子:“宗公子向来技高气傲,身边的丫鬟也如此了得啊!”
      高桧沉声道:“你够了。”
      蓝晓又笑了一声:“我是个心胸狭窄的,比不上高兄和韦贤弟。宗公子前次打脸,这次让丫鬟骂我不是人,可以,我都可以谅解。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一顿饭买不了我蓝晓的面子!”
      我道:“都是我不对,蓝兄请说。”
      “我蓝氏比不得宗氏世代官宦,但也是名门大族,自小就有家训,交友戒慎,宁缺毋滥。宗公子要还想做我的朋友,就将这个没规矩的丫鬟交给我来管教,我不能叫她毁了贤弟的德行!”
      我万没想到他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一愣。
      秀秀立即抓住我的手,急声道:“公子、公子……”
      我说:“蓝兄,秀秀于我厚恩,我离不得她,你换个要求罢。”
      蓝晓:“真不行?”
      我摇头:“不行。”
      “那就没得商量了。”
      我心中叹息,为一段友情不舍。
      韦俊劝道:“蓝兄何必夺人所好呢!美人遍地,明日我送你几个。”
      蓝晓哼了一声:“如此轻易就能试出来,在他心里,兄弟不及女人重要,一个丫鬟而已,他日若是个天仙,又置我们于何地?这种人,我可不敢做来朋友。”
      高桧劝我:“宗贤弟,不过一个丫鬟,何必伤兄弟之情?”
      我再不能听下去,起身拱手:“三位兄台,请恕长吟无礼。你们随意,记我账上便是。今日全当我们未曾见过罢。”
      我拉起秀秀,转身就要走,匆忙之中被座椅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才靠秀秀站稳,我又羞又恼,顾不得旁人什么反应,只叫秀秀领我回家。
      秀秀叫了辆车送我们回府,直到下车我才意识到我一直攥着秀秀的手没有放开。
      回到院里,大贯问:“你们回来啦!怎么脸色都怪怪的?出事了?”
      我们都没回答他。
      过了片刻,秀秀轻声说:“公子要是难过,就将我送去罢。”
      我立即拉住她,紧紧不放:“你哪里都不许去!”
      大贯凑过来:“怎么?秀秀要走了?”
      秀秀语气不善:“你巴不得我走吧?”
      大贯说:“你还是别走了,将来我发达走了,还是要有人照顾公子的,交给你我放心!”
      我让他赶快滚,大贯嘿嘿笑着走开了。
      “公子……”
      “他们不了解你对我多重要,他们胡闹,我不能由着他们,”我拉她坐在身边,“你别多想,我和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了,他们终究会理解的。”
      “我只是个丫鬟……”秀秀靠在我肩上,我感觉肩处衣服似乎湿了。
      “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是朋友是亲人,”我摸索着为她拭泪,加重语气,“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秀秀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上次不欢而散,但韦俊和高桧还是愿意谅解我。他们一前一后上门拜访、表达友好之意,我简直受宠若惊。
      多年朋友,何必闹成这样,他们都说在为我转圜,早一天使蓝晓消气。
      不过高桧还是劝我将秀秀送去一阵子,我对他详述秀秀如何照顾我,我不能强人所难。
      高桧又问起我的婚事,我仍回他复明再考虑此事。
      “若是再不能……呢?”他果然会这么问,我沉默以对。
      “贤弟,莫非你……”
      “什么?”
      高桧语重心长:“一个丫鬟,总不能当真的。”
      我愕然:“高兄是何意?”
      “或许是我多虑了,”高桧拍拍我的肩,“既然神医许你三年之期,那么且再等等罢。等你复明之后,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们邕州的闺秀都是很好的。”
      我谢过他,送他出府后,我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或许他不提,我永远也不会往这面想,可他既然提了,我便忍不住往这面想了。
      要叫秀秀离开我,我下意识的不肯,一想到她会离开我,我便觉得千难万难、心灰志灭。或许还能找到和她一样温柔体贴的侍女,可再没人能像她一样能带给我前行的力量和勇气。她不是宗府的奴婢,算是自由受雇,我本就约束不了她的来去。等我复明之后,万一她渐长有了意中人、或是有了其他去处,她说离开便离开了。
      我越想越忐忑,算着三年之期还有小半,却觉得时日无多。原先急切盼着眼好,如今却盼着晚点晚点再好。
      早上秀秀为我换药,我不由自主的抓住她的手腕。
      “公子?”
      “今天就不敷药了罢。”
      “公子别闹了。”
      我恳求:“就停一天,就一天也不行吗?”
      “一天也不行。”
      我固执侧头,不让她碰我眼睛。
      “公子,您是怎么了?”
      我不答。
      “您再这样,我叫大贯来抓住您了。”
      “他敢!”
      秀秀使出杀手锏:“那我向大人告状去。”
      慢慢转回头,我苦笑:“我不想复明了。”
      “又说昏话,”秀秀察觉不对,“您突然间是怎么了?”
      我嗫嚅道:“我眼好了,你就要走了。”
      “我不走,您不是说过谁都不许提走吗?”
      “答应我,不走好吗?”
      “我答应您,只要您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我忙点头:“说定了!”
      秀秀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才怕您赶我走呢。”
      我伸手抱紧她,信誓旦旦:“不赶,绝对不赶!”
      “要是未来的少夫人要赶我走呢?”
      我心中一急,脱口而出:“没有少夫人!”
      秀秀身体一颤:“什么?”
      我顿觉唐突失礼,立刻放开手:“眼睛好不好还难说,这种事……总之谁说都不算,我说的才算。”
      秀秀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为我换药。
      秀秀说不会走,我便吃了颗定心药。管世事如何,我只要眼前的日子持续下去就好了。
      韦俊和高桧来见我得越发勤了,他们大约是怜我目盲、出行不便,总是来拜访我、而不约我出去。我们聚在一处合奏、高歌、畅谈、醉饮,好像渐渐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终于有一天,蓝晓和他们一同来了。他们来时,我正在教秀秀弹琴。
      秀秀弹奏快曲时总是凝滞,我看不见她的手法,她也说不清,便不知她到底有何障碍,故而从后虚抱着她、捉了她的双手、一点点教她。
      突然蓝晓的声音远远飘来:“难怪不肯将此女送我,原是情深难舍。”
      我全身一僵,像是被人捉住了犯罪的把柄。
      秀秀推开琴站起,转身又扶我起来。
      我朝来人拱手:“三位兄台。”
      韦俊呵呵笑:“蓝兄好容易被说动了来,宗兄就让他妒火中烧了。”
      我道:“多谢蓝兄还肯驾临寒舍、视我为友。”
      蓝晓道:“我听说有方好琴,才来一遭,是看在琴的面上。”
      我笑,知他嘴硬,吩咐秀秀将金语捧过去。
      “呀,真是不错!”蓝晓夸赞着,拨弦声铮铮传来。
      韦俊道:“是吧,没骗你吧!”
      “琴本是好琴,然这弦更妙,”蓝晓问,“宗贤弟,这弦是何物啊?”
      韦俊笑他:“这么快就是贤弟了?”
      蓝晓不理他,又问了我一遍。
      我回想舜语所说:“我也不甚清楚,据说是某种海鱼之须。秀秀,你知道吗?”
      秀秀已退回我身边,道:“琼海深处有种鱼,鲛人称它为坚鲶或甲鲶。据说此鱼身长三尺二寸,全身如披甲,腮边须长至尾,且坚且柔,常被鲛人捉来制弦。再多的,我也不知了。”
      韦俊问:“怎地姑娘知晓、宗兄反而不知?”
      我羞愧:“此琴、此琴是杜氏小姐所赠,秀秀是从杜府来的。”
      “曾有婚约的那家?”
      我点头。
      韦俊叹道:“呀,真是……”半响,他勉强挤出“缘分”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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