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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弦断谁人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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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愧疚道:“我受了杜氏大恩,今生是无以为报了。让各位兄台见笑了。”
蓝晓道:“宗贤弟,我说句不当听的话,杜小姐已经去了,你还需尽快走出来才是。”
我拱手:“多谢蓝兄关怀,我现在很好。”
“很好?那你和这个丫鬟又是什么?你可别将对杜小姐的愧恨,转移至这个杜家丫鬟身上!”
耳边好像乍起一道惊雷,震得我一阵眩晕,我踉跄几步,立即被秀秀扶住。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听着秀秀的急呼,我镇定心志,我朝蓝晓的方向道:“我没有,我对秀秀不是……”
蓝晓走近道:“这琴虽好,这丫鬟虽好,劝你不要放在眼前,被故人痴缠难脱!”
我气极,忍不住伸手推他:“胡说!没有痴缠,莫要污蔑!”
“好了、好了,怎么动上手了!” 韦俊插到我们中间,“故人若鬼仙,不可乱议啊!”
“最好不是,”蓝晓道,“宗贤弟,我是为你好,玩玩便罢了,不要付错真心,免受其苦。”
我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才不是玩,我都是真心的,与你们是真心,与她也是真心!”
蓝晓甩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大步离开,我胸中有一腔怨怒却不知发向谁。
韦俊将金玉递给我,笑道:“琴是真好,人也是真好。”
我也不知他指的是谁。
高桧一直未说话,开口就是告辞:“我与蓝贤弟一个意思,都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
我愣愣的站着,也忘了行礼,任由他们走了。
“公子,”秀秀接过我手里的琴,轻声道,“你的朋友,他们是不是误会了?”
我深呼吸,平复心情,想了又想,鼓起勇气答:“不,他们没误会。”
“啊?”
我面向她:“我对你不是愧恨,我对你是真心的。真心不想让你离开,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秀秀声音慌乱:“公、公子……”
我走近一步抱住她:“你说要做我的眼睛,可我还想让你做我的手,做我的腿,做我心的另一半。”
“新的?”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胸膛之上:“心的、心的!”
我感觉秀秀在颤抖,她沉默着不说话,我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她总是顺着我,任我拉手拥抱,但其实她对我是不是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你对我……”我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词,“你觉得我怎样?”
秀秀立即说:“公子自然很好。”
我问:“那你是顾忌什么?杜小姐吗?我的朋友?还是谁?”
秀秀轻声道:“小姐要是知道,定会欢喜的。”
我舒了口气。
秀秀又说:“你的朋友说的没错,我只是个小丫鬟。”
我有些恼:“说过了莫要再提此话,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又怕吓着她,旋即柔声说:“只要你同意就行,其他人都不打紧的。”
秀秀声音弱弱的近乎怯懦:“公子为什么……公子,我不是小姐啊……”
我对她又爱又怜:“我当然知道你是秀秀啊,世上也绝不会有第二个杜小姐了。我想好久了,我已经离不开你,总不能让你一直无名无分的跟着我。你说我缺个贤妻的,不管我能不能复明,我决定就是你了,你照顾我,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照顾你。”
“妻?妻!”秀秀好像难以置信。
“对,”我对她笑,“只你一人就够了,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公、公子,我比不上小姐,我……”
我打断她:“你是秀秀,你不必和任何人比,我也不会将你和任何人比,别人说什么想什么都不要紧,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秀秀不再多说,乖顺让我抱着。过了片刻,我感觉到她一只手轻轻搂住了我的腰,便知道她同意了,自是喜不自胜。
及父亲巡查归来,我立即去见父亲,提出要娶秀秀。
父亲迟疑道:“未娶妻,先纳妾,似乎不太好。”
我加重语气强调:“不是妾。”
父亲语气不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
父亲语重心长:“长吟,小事可胡闹,大事千万别犯糊涂。你若是对杜家有愧,为父可以替杜家几个子弟推一把,你不必再想这个了。”
我无奈:“你们怎么都觉得我对秀秀有愧?我欠了杜小姐的,没欠秀秀的,我分得清!”
“愧疚和感激都是正直的情感,但是过份正直的情感也会影响理智。”
“我对秀秀是有感激,但还有信任、依赖、爱怜、不舍,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父亲难道不希望我获得幸福吗?”
“长吟!为父正是考虑你的幸福!你日后是要承袭官职的,你若取了个侍婢,让旁人如何看你?怎么让上司放心、同僚配合、下属尊敬?又让宗家如何在其他世族面前抬起头来?”
我恼怒:“我到底是为自己活着,还是为家族活着!”
父亲淡然道:“你既享受了家族的养育和庇护,就当全力还报,为壮大家族而努力。”
“那我都不要就是了,全还给你们!”
“琴也不要了?饭也不吃了?衣也不穿了?”
我气得发抖:“欺人太甚……”
父亲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理是不是这个理?为父是不是在欺负你?”
我想着父亲的话,他说的都没错,其实我自己也早就明白的。然而就是不甚甘心,不想被别人左右自己的选择。高桧和蓝晓想必都是认准了这条别人指定的路,才一个劝我认识邕州的闺秀,一个劝我付对真心。他们比我年长,都已成了家室,门当户对,不知是否幸福如意。
我想起舜语,门当户对也是会幸福的,可并不是幸福的唯一之路。我和秀秀在一起,一定也会幸福,只是宗氏其他人觉得不幸福罢了。我受了家族的恩,一定要按家族的意思生活才算报答吗,我进了官场也不一定能如愿升迁啊,家族里也不是个个都能封侯拜相的,难道都要怪罪于他们的婚姻吗?
我越想越气,发现父亲的理也不完全都对。所有假设的前提都是门当户对的婚姻就会走向成功,不门当户对的婚姻就带来失意,将个人努力和机遇完全抹杀,简直荒唐!
我将我的思考对父亲一说,父亲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我打回原地:“你只看看满朝文武,有谁是贫贱之妻的?”
我想了想,颓然道:“我就做个地方小吏不行吗?”
“不要天真了,你以为做个小吏、被人呼来喝去、一辈子做些鸡毛蒜皮的无谓之事,你就会开心吗?可当你不甘于斯,一腔热血想要为民为国时,你却发现手中无权无力,手下寥落无人,头顶无能之辈,升迁腾挪无望,韬略无人赏识,这样你会开心吗?”
我被这么多个“无”浇得心凉:“那我不出仕了,我回乡下务农去。”
父亲还是那句话:“你受家族庇护,就当全力还报。”
父亲将我的路都堵死了,我仍不甘道:“我不要这庇护了!”
我愤然宣布,我要绝食!
大贯劝我,我叫他滚。他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理他。
秀秀来劝我,我说:“我是为了我们!”
“公子,您饿死了就没有我们,只有我了。”
“活着也没有我们啊。”
秀秀竟然说:“那就算了。”
我气:“你到底要不要嫁给我?这也能算了?”
秀秀端了碗红烧肉在我鼻下晃,我一把推开。
“公子啊,不要闹了。您要是饿死了,我怎么对小姐交代。”
“你是不是光将我当成任务了?我一片真心都打水漂了吗!”
秀秀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对我有心,我很是欢喜的。我也喜欢公子,才不愿公子受罪。”
我一喜,伸手要抱她,她却打开我的手,无情道:“吃了才给抱。”
我收回手,严肃道:“就算绝食无用,我也要向父亲表个态度。我向来不愿让他失望,事事都顺他的心愿,但这次我要告诉他我是认真的、让他失望一次,次数多了他就惯了,不再对我抱过多期望。”
“何必呢……”
我对她笑:“近乎死过一次,好容易振作起来,有了新的希望,我不想再错过,不想错过你。”
秀秀不再劝,我突然感到左脸颊上有个柔软温热的东西一触而逝,等我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秀秀已经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嘿嘿笑着过了三日,满脑子想着秀秀的吻,甚至没感觉几分饿。
大贯走进来,叹了口气道:“公子啊,我服了您了,您这样的心志,用在正道上多好!”
我保持平静,减少消耗:“你告诉我什么是正道?我习字读书练琴练剑,哪个不是用心尽力?”
大贯回答不上来,大约是自惭形秽了。良久道:“公子起来吃饭罢。”
“不吃。”
“大人叫我来传话:等您复明了,一切好说,眼睛还盲着,谈什么未来?”
我弹坐起身,立即感到头晕无力,大贯扶住我。
“真的?”
“我骗您干吗?”
我想着,难道父亲是缓兵之计?但缓缓也无害,我若复明了,更有谈判的筹码,父亲不容我,我便带着秀秀远走高飞也不怕。
“吃!”我真饿坏了。
大贯扶我起来,我在饭桌前坐下,秀秀将碗粥递给我,我没接,拉她坐下。
“公子,我吃过了。”
我蛮横道:“吃过了也要坐我旁边。”
秀秀无奈坐下,我才开始喝粥。
大贯干笑两声:“秀秀姑娘可以啊,我从来没见过公子这个样子。”
秀秀问:“什么样子?”
“街口的傻大个嘛。”
我咳了一声:“小心说话,否则陪我练剑。”
大贯老实闭嘴了。
秀秀道:“什么傻大个,明明是个英姿勃发的翩翩公子。”
我嘿嘿笑起来,很是受用。
大贯大约气她唱反调:“秀秀,你何时这么油嘴滑舌了!”
秀秀竟然接他的话:“何时啊?大约是每次见到公子的时候。之前只是默在心里,没说给你听到罢了。”
我心中暗喜。
“你你你,你竟然还!”大贯哭喊着,“公子,我说实话,我心中的您比她心中的您更高大英俊威猛持久……”
“好好好了!”我打断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会拍马屁就不要乱拍。你出去,不要打扰我喝粥!”
大贯夸张的哇哇嚎着出房了。
等他走远,我才问秀秀:“要将我们的事告诉他吗?”
秀秀轻轻靠在我身上:“大人同意了再说罢。”
“他可能会看出来。”
“那还不是公子乱来。”
我放下碗,揽住秀秀:“我哪里乱来了?”
秀秀答非所问:“公子还是收敛一些罢,等您复明了见到我,万一失望伤心就不好了。”
我抱紧她:“对我有些信心好吗?我若是看重美色之人,早就成家立室了,还等着你?”
秀秀嘟囔着:“小姐就很美啊……”
“让你不要比的,你还是忍不住。各人有各人的好和不好,只要适合就好了,我觉得你是适合我的。”
秀秀偏要较真:“那您之前要娶小姐的,说明您觉得小姐适合您。可我和小姐完全不一样,我怎么又能适合您呢?”
我苦笑:“因为我变了啊,我不是从前的宗长吟了,是我不适合杜小姐了。”
我变得怯懦了,更加洞悉了自己的无能,更加接受了现实的不完美,更加贪恋风霜雨雪中的微末温存。而舜语她,不肯妥协,不肯屈就,宁愿完美的活在我们的记忆中,也不肯让现实侵染一分一毫,最终才与我们分道扬镳了。
秀秀有些歉意:“公子,我不该提的……”
我笑:“你亲我一下,我就不难过了。”
我本以为她要么拒绝,要么像上次那样吻一下脸颊,谁料她竟然在我唇上飞快的啄了一下,然后又飞快跑走了。
我抚着嘴唇想,小姑娘比我想象的还要胆大,难道现在的小姑娘都是这样吗?
就算惦着金语,蓝晓也不肯再见我,韦俊和高桧也渐渐来得少了。或许他们都觉得我是个没有前途又闭目塞听的无趣之人,便无意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我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体验到了恋爱的欢愉。每天醒来都迎来温柔问候,每顿用餐都会有人坐在身边;有人陪我说话,有人陪我静坐;只要我一伸手,就会有个人抓住我;只要我按照约定认真度过一天,就会获得甜蜜的奖励。我本安于悲伤、安于孤独,可秀秀在我身边,我的悲伤有了抚慰,我的孤独有了陪伴,使我更加不惧悲伤与孤独,甚至迫切想要创造欢乐与她共享。
我更加迫切想要复明,我想尽快给秀秀一个家,我们两人都漂泊太久了。
我每每在她面前畅想美好的未来,秀秀总是静静听着一声不吭。她虽然不再说自卑丧气的话了,但是我能感到她对我们并不乐观。有一次我问她以后想住在城里还是住去乡间,她又是一副无所谓的口气:“哪里都好啊。”
我有些恼:“你难道一点期望也没有吗?”
她安慰似的握住我的手说:“只要公子眼睛好了,只要和公子在一起,哪里都很好啊。”
我顿时消气,可心里还是有些堵,秀秀没有要求,到底是随遇而安还是心知即便提了也无用呢?
眼盲后的第二年年节,我对生活的热情明显更胜从前。我在亲眷面前取琴奏乐,博得众人一致赞扬。他们都祝愿我早日复明,我第一次感到了大家庭的温暖情谊。
聚会上还宣布了一件喜事:堂妹颖欢要出嫁了。我真心为她高兴,专门为她献曲一章,祝她家庭幸福、诸事顺遂。
这晚颖欢成为众人的焦点,好像欢喜得喝了许多酒。临走时她已满口醉话,攥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长吟哥哥,我不等你了……你故意躲我,害我伤心好久……我终于找到一个不弹琴的人了……以后谁再在我面前弹琴,我砍他的手!”
我惊得猛地抽袖,立即让人送她走了。
琴音纯澈,人意纷繁。我顿感愧疚,反思着以后还是少在旁人面前奏琴,免得惹人讨厌又招炫耀之嫌。
可后来颖欢出嫁,她又央我在婚礼上奏曲。我不明所以,但还是携了金语去献乐。那天主宾尽欢,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夸我,虽然还是能听到些微怜我的轻叹,但我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不会再因之伤情。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有一天我醒来,感觉眼前微微有光,我努力睁开眼睛,世界顿时亮了一些。
我欢喜大叫:“我能看到光了,我眼睛好了!”
大贯立即过来问:“真的吗?看得见我的手吗?”
可能他在我眼前摇手,我能感觉到明暗微弱的变化。
我激动道:“看得到一些。”
“什么叫一些?”
我正要答,秀秀冲过来,不悦尖声道:“公子不能睁眼!神医说过不能睁眼!”
我赶快闭眼,假装着:“我没睁、没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