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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弦断谁人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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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还有别人吗?我心中一紧,我明明只听到三个人的呼吸。
“谁啊?”
“她啊!这个丫鬟!”
我舒了口气:“你说秀秀啊?你之前没见过,她是新来照顾我的。”
“我见过她!”颖欢激动得声音尖利,“我和她打过一架!”
我吃了一惊,忙问:“莫不是认错了?秀秀可不似你这般张牙舞爪的。”
颖欢没回答我,而是放开我的胳膊,护卫似的站到我面前,向对面大喊:“你来这里想干什么!长吟哥哥是看不见,但有我在,你就别想害他!”
我有些气恼,伸手扣住颖欢双肩:“颖欢!别胡说!秀秀是个好姑娘。”
颖欢回身很是不甘道:“长吟哥哥,莫被她骗了!她之前为她家小姐出头,撒泼打架都不要命的!如今混入府来,绝对不安好心!”
秀秀一直没有出声,似乎漠然不关己事。我一心维护她,她却毫不辩解,我也不知道她是清者自清,还是默认懒辩。
我只好向颖欢问个清楚:“什么小姐?你是不是欺负人家,秀秀才要出头?”
颖欢好似非常惊讶:“你不知她是谁?既瞒着你,果然有阴谋!”
颖欢大叫着要赶秀秀出去,我忙抓着她问:“那你告诉我她是谁?”
“她原是杜家的丫鬟啊!她定是要给她小姐报仇来的!”
空中似有雷霆轰鸣,我顿时恍惚:“杜家……报什么仇?”
“他们竟都瞒着你!”颖欢紧抓着我,似乎为我愤懑,“那杜家小姐……”
“够了!”秀秀突然爆喝,打断颖欢,“你嫌公子还不够难过吗!”
“你敢教训我!我……”颖欢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我反抓住颖欢,阻止她逃离:“杜家小姐怎么了?说啊,你告诉我!”
“别说!”秀秀喊。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偏要说!”颖欢怒喊一声,旋即又温柔安慰我,“长吟哥哥你别难过,有的人轻贱性命,不是你的错。”
我不肯相信:“谁?你说谁轻贱性命!”
“啊呀!长吟哥哥,你弄疼我了!”
我立即松开手,感觉浑身发寒,不受控制的颤抖。
“长吟哥哥,你没事吧?”
颖欢来拉我,我轻轻拂开她的手。
“你先去罢,我有些累了。”我转身,进房后立即关了门。
背倚着房门,双腿再无力支撑,我慢慢跪坐在地。
难怪秀秀也会佩戴木槿香囊,难怪大家都对秀秀的来历讳莫如深,难怪有人受托为我寻医,难怪父亲会告诫我万事不能放弃,难怪秀秀会因我放弃贤妻而气恼、会拼死保护金语……明明早有端倪,可我却刻意不去深究,或许我心中隐隐察觉,真相最终会令人悲痛万分。
眼眶发涩,我仰头大口喘气,想要努力抑制不断上涌的热气。
房外传来两个女子的争执,秀秀怒喊:“你看公子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颖欢不肯示弱:“他总是要知道的,早点知道就能早点走出来!”
“等他再振作一些,更能坚强面对啊!要是再有什么不测……”
“呸!你才不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吵死了,我大喊:“你们都给我闭嘴!”
房外如愿安静了。
但没过片刻,颖欢来拍门劝我:“长吟哥哥,别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解除婚约,和你没关系了!”
我不理她,她喊了一阵便走了。
过了许久,秀秀的声音才在门外响起,我能听出她声音来自低处,大约她也是坐在地上,就隔着一扇门背对着我。
“瞒着您,是大人和我共同决定的,我们就是担心您太过悲伤、影响复明,”秀秀缓缓说着,渐渐染上哭腔,“小姐她做了这样的决定,或许有很多原因,不能只怨您一人。杜二爷和夫人也是想通了此节,才允许我来宗府照看您。”
我咬紧牙关,努力不使半分哭声溢出。
可秀秀仿佛见到了我的狼狈模样,喊道:“您若是哭了,请尽快停下,您眼睛上着药,千万不能遇水的!”
我也知道不能哭,可无论如何就是不能止住。我也希望自己没长过眼睛,可悲愤在封闭的身体里暴戾的左冲右突,最后终于在眼睛才找到破口,化作酸涩的泪水从眼里喷涌泄下。
我止不住哭,干脆就放任肆流。什么破眼睛,不要便罢了。眼睛尚好时,依然不能护好舜语,要它们何用!
秀秀继续喊:“不管您如何悲伤自责,请您千万记得,小姐既让我来照顾您,便是希望您好好活着;小姐既托杜四爷寻来神医,就是希望您能重见光明。我也拜托您,求求您,请您治好眼睛,然后替小姐好好看、带着小姐那份好好活下去,求求您了!”
我知道她不过是给我提供了一个乐观积极的借口,可我忍不住对她心怀感激,忍不住抹去眼泪、重新唤回铁石心肠。舜语希望我复明、希望我好好活着,可我只能忘记她、忘记我们之间的心意相悦、一眼万年,才能做到。
“公子!”
我起身来打开门,秀秀立即举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沮丧懊恼,面对秀秀更添惭愧:“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人。”
“没事、没事。”秀秀急声安慰我。
“我本以为,趁她对我情谊未深,我们一刀两断,也不甚心疼,我没想到……”我听见自己无能的哽咽着的辩解,“我以为爱慕她者众,我是衷心希望她能再择良婿,至少是个能伴她屹立明堂或闲游江野之人,不似我这般废物……真的……”
“都过去了。”秀秀握住我的手,像过去那样传递着坚定温暖的力量。
我猛然记起来,秀秀一直在舜语身边,曾为我和舜语转圜,可我怎么都想不起她的样貌,总是记忆中舜语身边一个被我忽视的模糊的影子。
我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恨我吗?”
“实话说,小姐刚走的时候,我是好恨好恨的,”秀秀也哽咽着,“可我一遍遍读着她的遗书,她只述说着来世美好的向往,没有一丝丝怨恨遗留。我想着,她都不愿再恨,我又为何执着呢?”
我鼓起勇气:“她有没有话留给我?”
“只说若我愿意,便来照顾公子至复明之日,还请杜二爷和夫人为我作保。”
我感到莫名失落。
秀秀像是洞察我的心意,握紧我的手:“小姐不再挂着您,您也放她去罢。”
我既负了她,间接害了她,怎能再欠她一番心意。
我止了泪,启唇说了声好。
这个年节,全家过得很是和乐,我努力保持微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使他人为我担忧。然而欢宾散去,万籁俱静,我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记起舜语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直至最后一句话依然清冷疏离、不露真情。她说本不想嫁我,我便信了真,更加坚定了退婚之念。那时她若是再些软语撒娇……不,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我到底是不够懂她,到底是我的自以为是害了她!我若肯耐心与她多加言语、通晓情谊,哪怕对奏一曲、心意相鸣,都不会是如今这样!
“公子,您怎地还不睡?”没想到我的动静吵醒了大贯。
“我没事,你睡罢。”我转身朝里。
“公子……”大贯到我床前踟蹰不去。
我烦他,赶他走。
大贯不去,没头没脑道:“公子,您还记得以前街对面有个豆腐铺子、他家不是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吗?”
豆腐铺子?我隐约有个印象,好像是我离家求学之前的事了。
“小时候那个女孩子说要嫁给我,结果长大了她就忘了这事、嫁给别人了,我气得诅咒她去死。”
我翻身朝他:“然后呢?”
“然后她夫君很快死了。”
我觉得索然无味,想赶他去睡,他却嗔怨道:“您怎么不问然后了?”
我深呼吸,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然后她找了个更好的再嫁了。”
我怒:“滚蛋!”
大贯沉声顾自道:“这次我以为她要幸福了,结果她却突然病死了。就我们回林安那天知道的。我本来该幸灾乐祸的,其实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没想到大贯竟悄无声息的有过这么一段悲痛过往,张开口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如同不知道怎么安慰我自己。
大贯自己想开了:“可我照样得吃、照样得睡,人家夫君都照旧吃吃喝喝、逛窑子,我凭什么要死要活的。”
我又羞又恼:“说什么浑话!”
大贯依然语气平静:“可我以前真的喜欢过她呀,很喜欢很喜欢,从小到大,没有变过。可是以后呢,身体会病会老,人心也会变,世事也在变,什么都在变,没理由为了变不了的就不变了,就是诸神也不答应啊。”
我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了,你睡罢,我也睡了。”
大贯终于走开,我长长的吐了口气。
即使我现在痛苦得不食不寝,可只要我活着,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终有一天还是会忘了她,忘了她信手而就的春野花溪,忘了她将手绢递给我时的低眉浅笑,忘了她介绍金语刚弦的眉飞色舞,忘了有个人曾经紧紧的依靠着我又稳稳的扶住了我。所有美丽的细节都会随着时光如烟消散,最后成为偶不经意间滑过心尖的只觉似曾相识的美好恍然。比之岁月无情,心之无情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愧疚了。
何况变化已经开始,根本无人能阻,比如曾经那双扶我的手,现在已由舜语传递给了秀秀。
秀秀依旧温柔待我,微凉的手指抚过我的眼角眉梢,我便忍不住想起舜语的如玉纤指在琴弦上飞舞跃动的情景,忍不住涌起悲伤。
我又想起我与大贯曾经嬉笑怒骂、一副主仆情深,大概使秀秀想起了舜语才惹恼了她。所以现在与秀秀相对时甚感局促,不敢随意说话。
大概秀秀也察觉出了我的异样,主动提起:“若公子介意,我便即刻出府好了。”
我问:“你要去哪里呢?”
秀秀微微叹了口气:“我是个孤儿,自是没有爹娘可靠;公子眼睛未好,辜负了小姐的嘱托,我也没脸回杜宅……”
我立即抓住她的手:“那你别走了,我不介意的。”
秀秀答应下来,还向我道谢。明明是她照顾我,反要感谢我,我心里更加惭愧,更不会度什么以退为进的小人之心了。
我又叫大贯到面前,郑重宣布:“从此以后,我们是一家人,谁都不准再提个走字。我们爱的人提前走了,那我们留下的更要紧紧抱在一起、互慰寂寥,决不能轻易放手。”
说完,我大展双臂,等大贯和秀秀竞相满怀,谁知他们都不领情。
大贯偏要唱反调:“未来我可是要入赘豪门、迎娶美娇娘、继承万贯家财的,我才不跟在公子后头没出息一辈子呢!”
秀秀惯常笑他:“不要脸。”
大贯得意自夸:“你看我名字,大贯大贯的钱,预示着我以后一定是个大富翁!你还不趁早巴结巴结我?”
秀秀嫌弃的噫了一声:“别是大贯大贯的铁链子罢。”
“你!”
“我怎么?”
大约是秀秀气势强盛,大贯怂了:“你别笑,等我发达了天天请你吃肉。”
秀秀轻哼一声:“这点出息。”
我暂时忘却悲伤,如他们所愿笑出来。
从这以后,明显感到秀秀和大贯说话都放开许多。秀秀会风轻云淡的提到舜语和杜宅,大贯会主动提起要我拿金语来弹,甚至夜晚会拉着我吹个小风喝个小酒聊聊伤心往事。
父亲也很快得知我知道了真相,特意来试探我的心志。我提出想去杜宅吊唁,父亲告诉我舜语父母住到乡下散心去了。
继而我道:“我想去见见她。”
父亲沉默着。
我补了句:“见了就回来。”
父亲终于应了,为我准备车架出行。
我听见人声渐少,是到了城郊,具体位置和周围景致都不能知晓。
秀秀领着我走到一处便不动了。
我知道到了地方,慢慢跪坐在地,摸索着伸出手去,很快就碰到坚硬冰凉的石碑。我来来回回摩擦着碑上的刻字凹痕,辨认出舜语的名字。一个温柔淑丽的人儿,真的就成了一块方正冷硬的石块了吗?
我心痛难抑:“金玉相逢,约执手,本是期终年。不意疏忽转身,竟成永别。是以忆也恨、忘也恨,总似剖心一片。怨天怨命终怨己,恨不能溯时光、身同……”
“长吟!”父亲在我身后急喊一声。
我幼年丧母,父亲辛苦将我拉扯大,我不想让他再失望。我深吸口气,将嘴边那个令人生厌的字眼咽回去:“相逢即瞬,离恨长绵,金玉未能对奏,小姐也是不甘吧?”
我唤秀秀:“拿琴来。”
秀秀将金语递给我,我置琴于膝,挑弦而奏,也不管对错节奏,只任心而弹,以乐诉离恨。仿佛听见天边有弦动,似是舜语奏玉泉而歌,抬眸对我温婉浅笑。我也不知自己弹了什么,突然“铮”的一声、手指微疼,我猛然惊醒,十指摸索,竟是弦断一根。我全身僵住,身边秀秀“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什么!”父亲斥了一声,旋即将手搭在我肩上,“良琴不能枉废,不过弦断,续上就好了。”
其实父亲自己也知道,续得再好也不会完美如初了。我苦笑一下,对舜语说,也是对身后亲友说:“请诸神垂怜小姐,来世愿遂誓全。长吟抱负残身,也不辜小姐善心,好好弹琴,好好生活。”
我起身安慰秀秀:“别伤心了,我定会修好金语的。”
秀秀接过琴,轻轻嗯了一声。
不能面见舜语父母,我只得书信一封寄去,向他们表达愧疚与感激。
父亲为我托人去海市、根据秀秀的描述寻购刚弦,约莫过了月余就将金语修好了。
再教琴时,大贯往我膝上塞入一方琴,我一摸既知是玉泉。
大贯说:“杜小姐将许多物件都赠给秀秀了,秀秀便将琴带了来。”
我对秀秀笑道:“这琴是你的了。”
秀秀默了片刻:“我弹不好,误了这琴……”
我揉揉她的脑袋:“你当初怎么劝我的?我们一起进益,慢慢会弹好的。”
见我每天按时练剑、散步、练琴,生活规律,不急不躁,父亲忧心渐消。
因着教秀秀弹琴,我对琴渐渐释怀,也将自己当做初学者,容忍失误和瑕疵,与秀秀共同进步。我比少时更加专心致志的投入于琴与剑中,它们果然还是我的好朋友,能够帮助我快速平息悲伤,拾起复明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等颖欢再来看我时,我已经能够平静的谈起往事了。
“我过去如此愚蠢,才酿成大祸,”我劝颖欢,“你以后有了夫婿,万事要好好沟通,千万莫要擅自为对方做决定。”
颖欢见我没事,本来很高兴的笑,谁知听了我这句苦口良言却突然呜呜哭泣,我顿时慌得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