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弦断谁人听(三) ...

  •   每次练习我都有所进步,都能多赚几个回合。一周后,当游叔被我打倒时,他也忍不住松口夸我:“若公子不是蒙着眼,我都以为公子看得见呢!”
      我朝他伸手,拉他起身,笑道:“棍棒不利落,我们拿剑吧,游叔?”
      游叔喘气:“等我将歇几日再说。”
      这一歇,游叔就不肯来陪练了。大概是怕失多面子,游叔遣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徒弟来。
      也好,欺负老人家怪没意思的。这几个青壮力气足,但剑技经验不及游叔。我便组织他们练习阵法来对付我,有时用棍,有时练剑。青壮们到底比游叔脸皮薄,初时不肯尽全力,生怕欺负了盲人,我便痛下狠手,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我告诉他们,要么防御到位,要么以攻为守,反正我是不打痛快不收手的。这招很快激起士气,他们拼命抢攻,我练得越是畅快,不论输赢,练后都打赏酒钱。
      大贯都有些眼红,唠叨着要找舅舅重新学剑,然后来我这挣赏银。
      我笑他:“你这种没毅力没天赋的,就别惦记这碗饭了。”
      大贯抱紧我的腿大嚎:“公子您又嫌弃我!”
      我掰他的手:“松开、松开!男人膝下有黄金!”
      秀秀说:“大贯也不是全然无用的。若遇到敌人,公子都不用拔剑,直接将大贯推出去抱住人家大腿就可全身而退。”
      我点头附和:“这招成功的话,大贯可以领双倍赏钱。”
      大贯到底还是惜命的:“这点小钱,爷不要了!”
      我和秀秀哈哈大笑。
      重新拾起了剑,我渐渐犹豫是否再次碰琴。剑于我而言,不过防身健体之用;琴却是我盛兴之友人、失意之情人,我爱重它们,不肯丝毫怠慢。
      应是见到我在琴房前徘徊不定,秀秀问:“公子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这间屋子是作什么用的?一直锁着也不见开?”
      我没好意思开口,秀秀却猜到了:“放琴的?”
      是了,就算秀秀是府外新进的,我也与她说过我会抚琴的。
      我点头承认。
      “这是公子的心结呢。”
      我惊讶于秀秀的直白。
      “可心结就是用来解开的,不是吗?”
      秀秀牵起我手,触摸门上的铜锁。
      “不知公子怎么想的,可在我看来,琴不过是死物,总是不能碍着活人的。”
      我抽手:“你不懂,它们是朋友。”
      “朋友更需常叙啊,公子冷落它们,它们会难过的罢。”
      秀秀说的有理,我无话可驳。我其实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过是胆怯罢了。曾经擅长的、喜好的,如今变得生疏、畏惧,再没有什么更能直白白的提醒我,我再也不是原来的宗长吟了。
      “真正的朋友,相交的是心意,是不会在意公子眼盲的。”
      秀秀来握我的手,传来持续坚实的暖意。
      我终于下定决心:“叫大贯来开门。”
      秀秀找来大贯,大贯惊讶的问:“公子真的要重新抚琴了?”
      我说:“这间房以后不必锁了。”
      “哎好!”大贯一连说了好几声好。
      大贯打开房门,秀秀牵着我走进去,一股凝滞沉闷的味道扑面而来。
      秀秀哇了一声:“好多琴啊。”
      大贯得意道:“那可不,全是我们公子收集的。”
      秀秀放开我的手,脚步声远离,不知是被什么吸引走了。
      “哎!你别乱动公子的琴!”大贯大喊。
      我摆手:“无妨、无妨。”
      “琴上都落灰了呢,”秀秀语含嗔怨,“公子应早些开门的,琴需好好保养的。”
      大贯说:“懂挺多的嘛。”
      我笑:“是我错了。拜托你们给清清灰罢,动作轻些,别伤着弦。”
      我叫大贯将挂在右面墙上的那方琴取下来,我搂着琴转身出去,在院中席地坐下。
      我听见琴房里秀秀在责怪大贯:“为什么不将琴放匣子里去?”
      大贯委屈道:“以前公子可爱惜了,天天都要擦拭的,后来一气之下要我锁了,我锁得匆忙,就没来得及装。”
      “装盒罢。”我朝他们喊,听到大贯应了一声。
      我将琴放置膝上,俯身向琴面大力吹气,鼻下立即扬起淡淡的尘埃气味。我在衣袖上擦净手,小心翼翼抚上琴弦。
      我真的可以吗?我也嗤笑自己,明明盲剑比盲琴更难,所谓情深益怯大抵如是。
      手在弦上慢慢游移,各音玉落般跃入耳中。
      渐渐加快手速,一首简单的曲子渐渐成型,顺畅奔涌,一泻而下。
      “公子果然可以的!”大贯跑过来,啪啪鼓掌。
      我朝他笑笑,感激他一如既往的大力捧场。
      秀秀走了过来,却没有说话。
      我忍住没问秀秀,或许她不喜欢方才的琴曲。一面想着弹首好听的给秀秀听,一面又想探查一下自己的能力,我挑了首更难的曲子弹奏。
      果然,琴音越多、速度越快,便越发难以精准摸到各音的位置,渐渐手忙脚乱。
      错了、又错了……
      一曲奏完,我满额大汗。
      “好、好,公子真厉害!”大贯还是啪啪鼓掌。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我自己却清楚的知道,方才错了十七处。这对于过去的宗长吟而言必然是不能理解、不可原宥的!
      “果然公子就是公子!”
      大贯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发闷得厉害,郁愤得几乎要炸开来,忍不住大吼一声。
      他们大约吓着了,都慌忙问:“公子、公子怎么了?”
      “我再也不弹琴了。”我颓然道。
      他们不可置信:“什、什么……”
      我倏地站起,举琴过头,怨愤大喊:“我弹不了了!”
      我猛力掷琴,要和过去的宗长吟一刀两断!
      我听见大贯惊叫一声,预料之中的琴碎声没有出现,反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是秀秀的一声轻呼。
      “秀秀、你没事吧!”我听见大贯惊慌大叫,然后是忙乱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紧张问:“怎么了、秀秀怎么了?”
      没人答我,我只能惶惶探寻着向前:“秀秀?大贯?”
      没有什么比此时眼前的黑暗更加可恶。
      我听见脚边有细微的呼吸声,慢慢蹲下身向前摸索,摸到一个人的脑袋、簪花、五官,手上突然变得湿漉漉的。
      “秀秀?”我口干舌燥,心惊胆战。
      一个人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随即响起细弱的声音:“公子,这琴不能、不能坏……小姐会伤心的……”
      我浑身一震:“你知道……”
      有三个人的脚步声跑进院,应是大贯带了人来,他们将我拉开。
      我听到大贯指挥他们:“扶着她,你蹲下。对,小心头。起!你们一起去啊!”
      一阵脚步声远去了。
      大贯说:“公子,他们带秀秀找医士去了,您别担心了。”
      我心中愧疚:“我砸伤她了?”
      “这也不怪您。秀秀这傻姑娘,见您要砸琴了还往上凑,正好砸了头,一下子就倒了,看着我都痛咧。”
      “琴呢?”
      “这呢!秀秀抱得紧,没摔坏,”大贯递琴给我,“您还要砸?”
      我搂住琴,脑子一片空白。
      “公子?”
      “这琴,如今退回去也晚了吧?”
      “退回去?那就太失礼了!”
      “不能退,也不能坏……”
      “您实在心烦,我锁回去就是。”
      我将脸贴在琴上,似乎隐约能听到有人在低诉浅吟。
      春野青青,花溪潺潺,何人倚柳笑?
      不、不能动摇。我快速拿开琴,交还给大贯:“放回去罢,反正我看不见。”
      大贯叹了口气走了,我则摸进房中躺下。
      既担忧着秀秀的伤势,又被往事搅得心潮翻涌,自然是睡不着的。可又怕大贯担心,我朝里侧卧,装作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大贯来唤我:“公子,用晚饭吗?”
      我本无胃口,但想着与秀秀的约定,还是决定勉强吃些。
      我问大贯:“秀秀怎样了?”
      大贯让我放心:“不打紧,医士让她休息几天。”
      我“哦”了一声,捧着碗扒饭,食不知味。
      我不知该怎么面对秀秀才好,似乎她来到我身边后,就时常被我所伤。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此暴躁易怒,偏偏秀秀又是个不知退让的。
      我将火气发在大贯身上:“下次我发狂,你要拦开秀秀,她再受伤,拿你是问!”
      大贯委屈道:“我、我尽量罢。”
      我起身:“我去看看她。”
      大贯拉住我:“您怎么看啊?她正睡着呢,您就别去扰她了。”
      “那你去守着她,我这不需你伺候。”
      “我一男的去守她?我是无所谓,人家小姑娘还要名声呢!”
      我真是急糊涂了:“那怎么办?”
      “您放心罢,有婆子守着她呢。”
      好罢。我重新坐下。
      “秀秀知道这琴的来历?你告诉她的?”
      大贯嘴里含含糊糊的:“知道吧……”
      知道就知道罢,这也没什么,本来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顿时觉得怎么都提不起劲来,也没有其他消遣,干脆让大贯早早为我洗漱换药,蒙头睡倒,万事皆抛去脑后。
      次日醒来,却不是大贯为我换药。这人指头纤瘦,动作轻柔,分明是秀秀!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秀秀?”
      “公子放手,换药呢!”果然是她。
      我有些气恼:“你不是应该卧床养病吗?跑回来做什么!”
      “我没事的。公子放手罢。”
      我松开她,她动作麻利的上药换布。
      “你真的没事吗?头疼吗?晕吗?”
      秀秀还是说没事。
      换好药,我起身朝她伸手,秀秀想躲,我不许,一手锢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最后在她头上摸到一圈纱布。
      我愧疚万分:“果然砸着头了,都是我不好。”
      秀秀不理我。
      我想到女孩在乎容颜,此次要是留下疤痕可就罪过了。
      我诚心祈祷:“但愿不会留疤。”
      秀秀没说话,倒是呼吸越发急促。
      我生怕她恨上我,忙道:“你气的话,也砸我一下罢。”
      秀秀没好气的开口:“说什么昏话,公子睡醒了吗?”
      我舒了口气:“你还肯理我就好。”
      “公子!”大贯进房来,惊叫一声,“你们干嘛呢!”
      我这才发觉我与秀秀过分亲密,连忙撤手后退。
      我咳了一声:“秀秀回去歇几天罢。”
      秀秀说:“我在这看着公子,也不累。”
      我气道:“我又不是犯人,看什么看!”
      大贯圆场:“医士说秀秀要静养,也没地方比我们院里更安静了,公子就让秀秀留下罢,脏活累活我来干就是。”
      秀秀轻笑:“哪有什么脏活累活,不要脸。”
      大贯哼了一声:“小爷不和病患计较。来,公子我们吃早饭。”
      我坐下,想了想,抬头说:“秀秀也一起罢。”
      秀秀推说吃过了。
      我便说:“那等下的午饭、晚饭你都在这吃。”
      没等秀秀回应,大贯抢先说:“那我呢?”
      我说:“你拿饭来,看我们吃。”
      大贯重重哼了一声,甚是哀怨。
      我笑:“你这家伙惯会抢肉吃,我和秀秀都是病患,你忍心?”
      大贯不说话了,秀秀开口:“公子我……”
      我打断她:“大贯,秀秀吃不好,就扣减你的伙食。”
      大贯“啊呀”一声,急忙劝秀秀:“你听话,别害我!”
      秀秀终于勉强同意。
      我知道,比起秀秀和大贯等侍仆,我的饭菜总是丰盛些的。我想起秀秀双肩、手臂和脸颊的触感,她太瘦了,估计浑身上下都没有几两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应该吃好些啊。我对她有愧,想方设法的弥补她,吩咐厨房多做些荤菜送来。
      不知秀秀是领我的情,还是胃口大开,每次不必我劝,就能吃进许多,饭量甚至与我相当。我欣慰的想,等我复明之时,秀秀一定能长成一个高挑的漂亮姑娘。
      几天后,秀秀还是提起了那日砸琴之事,我也不想瞒她,解释道:“我弹不好了,心中郁烦。”
      秀秀果然劝我:“和练剑一样,公子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我垂下头:“我没有自信。”
      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我主动言弃,秀秀不再劝我,沉默片刻后说:“公子不想弹便不弹罢。我不会弹琴,可我很想学,公子若不嫌我愚笨,就抽空教教我罢。”
      她明知我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还故意说什么抽空。秀秀帮了我这么多,我哪里好意思拒绝,更何况她是一心要帮我。
      我答应她:“你有兴趣,自是最好的。我也没做过师傅,望你不要嫌弃我才好。”
      秀秀拍手道:“太好了!”我能听出她真的很是欢喜。
      于是在我的日程中,又多了一项教秀秀弹琴,这事渐渐固定在散步之后,可一解疲乏。
      初时我教琴,秀秀提出要选琴,我便答应了她。可我勾弦一听就知道,她偏偏挑了金语,她是打定了主意要以毒攻毒。我既答应了她便也不好出尔反尔,只当一把普通弦琴就是。
      我虚握她的手,悬在弦上教她指法,她学得很快、很用心,只是呼吸总是莫名加快,连带我也跟着心慌起来。
      我说:“不必紧张,慢慢来,记不住也不打紧。”
      秀秀拘谨应道:“好的、好的。”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悸紧张、手指僵硬。我想着她大约真的很想学好,所以格外郑重、不敢一丝松懈。如同我对琴存有一份特别的敬重,她对琴是发自内心的渴望吧。
      我理解她,也不多言训、诫。慢慢来罢,我们都需要慢慢来,一点一点的跨越心中的障碍。
      规规矩矩按照既定日程行止坐卧,日子过得飞快。秀秀天资不高,但也渐能顺畅弹出简单完整的琴曲。她头上伤好后,我仍令她同坐同食,她也惯了不再拒绝。
      转眼到了年节,叔伯各分家都聚来宗氏老宅。
      我眼睛尚好是,就不乐于应酬接待,如今目不视物,就更是有了怠惰在房的借口。
      听着墙外的隐约喧闹,我嘱咐大贯,等客人多了再来唤我,大贯应了一声就去前厅外守候。
      秀秀帮我换衣服,据说是一套新衣,穿上很是精神。
      “公子出来看看。”
      秀秀牵着我走出房间,其实我完全可以自己走的。
      “果然在日光下更是英姿俊朗呢!”秀秀似乎很是满意。
      我质疑:“面上缚布也有俊朗可见?”
      秀秀语含笑意:“有的人背影就可入画,何况公子还有半张脸呢!”
      我笑了笑,顿觉人有相貌都是为了他人,好坏美丑大多时候于己无关。不过能让秀秀欢喜得意,我这张脸也不算白长了。
      突然听到欢快一声:“长吟哥哥!”
      这个声音很熟悉,天真中有娇憨,清甜又带柔媚。我一下子就识别出来,来人是我堂妹颖欢。
      “你回来啦!”我转向颖欢。
      颖欢给我一个热情拥抱,委屈巴巴的说:“我好想你啊长吟哥哥!我外祖母病早好了,但母亲非要年祭后才回林安。我可待不下去,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拍拍她的头:“你一个女孩子真是胆大啊!安全回来就好,下次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颖欢抓着我的胳膊撒娇:“人家还不是想你嘛!”
      我喊秀秀倒茶,一边拉颖欢去坐,颖欢却僵立不动。
      “颖欢?”
      “长吟哥哥!”颖欢惊叫一声。
      我莫名心慌:“怎、怎么了?”
      “她她她怎么在这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