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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弦断谁人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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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秀秀再来时,声音又回复到轻轻淡淡的,就如同她身上的淡淡花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什么也未改变,秀秀还是那样温柔、耐心又体贴的对待我。
在秀秀的帮助下,我不断练习着用肢体记忆距离高低。没过几日,我就完全饮食无碍了。只要秀秀告诉我面前之物的大致方位,我便能直准拾取。我渐渐充满了自信,仿佛没有眼睛,我也能活成正常人样。加上神医的三年之诺,我更是心生希望,觉得我仍可拥有美好的人生和光明的未来。
最高兴的自然是父亲,当我们久违的同桌共食、家常叙话,我在他面前自然如常的饮食时,我能听见他衣料摩擦规律的窸窣声、似乎在悄然拭泪。
“父亲……劳您为我忧心了。”
父亲声音里果然隐含哽咽:“振作起来就好,世上没有什么跨不过的坎。”
我笑:“父亲说的是。”
父亲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若你能早些想通就好了。”
我迟疑道:“现下……晚了吗?”
父亲又是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过去了的就过去罢,你只记得此刻的信念,无论未来遇到何事都不要放弃,这便很好了。”
我那时只当父亲是老生常谈,虽然极有道理,但并未多放心上。
大约是见我心态好转、笑容增多,秀秀建议我多起身走走。
“公子终日孤坐着总是不行,须起来多走动。”
秀秀的口气越发威严了。
我笑:“听你的就是。”
秀秀扶我走出小院,我遥遥听见有人谈论着:“公子终于肯出院了。”
我急忙拂开秀秀的手,摸索着整理衣领、抚平衣上的皱褶。
“不然我帮公子重新梳头束发再出来?”
秀秀的声音里隐有笑意,这个小姑娘越发放……可爱了。
我没顺着她的话答,不能让她小瞧:“你别扶,我自己走。”
“好、好。”秀秀果然抽了手去。
我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向前迈了一步,重心慢慢前移,站稳后收回后脚。呼……没有摔跤,证明我是能行的!
我迫不及待的向秀秀炫耀:“你看,我能自己走的。”
秀秀笑道:“公子只是暂缺双目,又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知道她在笑话我,可又对她将我视为正常人且毫不避讳我的眼疾而感到喜悦。
“我能走快的,你且看着。”
尽管眼前一片漆黑,我鼓起勇气,大胆向前迈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我信步向前,仿佛走得越快,快得几乎奔跑,奔跑近乎飞掠,就能一头撞破眼前的黑障!
“公子小心!”身后一声惊呼,下一刻我就被某物绊倒,全身着地,仿若重击,下巴更是重重的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浑身疼痛,我咬牙撑起上身、想要自行站起,此时好几双手同时搀来,好几张嘴异口同声的关切:“公子摔伤了?”
没有秀秀的声音。
我站稳,双臂挥舞,粗暴的甩开身边人:“滚开、滚开,谁要你们来扶!谁都不许扶我!”
慌张的脚步声纷纷响起、远去,另一轻轻脚步声缓缓近前来,伴随着熟悉的木槿花香。
我能想象出刚从地上爬起的我模样是如何狼狈,我这狼狈又一点不落的被这么多人看到,被秀秀看到。
“我不该出来的,”我朝秀秀的方向说,“你笑罢,不需憋着。”
“哈、哈、哈,”秀秀干笑几声,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漠然的眉眼,“我笑了,公子舒服了?”
她若正常的笑倒也罢了,可她这般阴阳怪气的我顿时就受不了了。我猛地伸手,正好扣住秀秀双肩,朝她怒喊:“不许反问!”
秀秀的语气却出奇的冷静:“那笑呢?”
“不能笑!不许笑!”我猛烈摇晃她的身体,朝她大肆宣泄我的怒火。
“害怕被嘲笑,公子直说便好了,我们都懂得。”
“你懂什么!别以为你很懂我!”
秀秀声音冰凉:“公子懂得自己就好了,公子晓得自己不过是被一双眼睛击败的就好了。”
我顿时恨不得捏碎她的肩胛。
耳听嘶的一声细微痛呼,我猛然清醒,立即松手放开她。
“你怎么样?你怎么不喊!”我怨她刻薄,又恼她倔强,最后无奈只剩关切和愧疚。
“我没事,”秀秀轻笑一声,“公子您看,您这手劲、武功还全在呢,您明明比大多数人都强上许多。”
她提醒了我,我说:“对,我要继续练功,不能再荒废下去。我手劲大,以后我若再发狂,你就跑得远远的。”
“好。我跑开,换大贯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秀秀都不屑于叫大贯哥了。
我想起掌下她双肩的触感,简直是骨瘦嶙峋。我心中愧恨又起,掩饰着笑道:“就换他来,他扛揍。”
“公子,这里是长廊的台阶,您还记得吗?”秀秀的手自然的搀过来。
我点点头,秀秀带着我旋转身体。
“这是来路,这是去大厅,这是去大人的居处。”
我点头:“有印象,我记住了。”
“那么,您自己决定向何处去罢。”秀秀放开手,如同放开一个学步孩童。
我暗下决心,无论向何处去,我都不必在乎旁人的怜悯和耻笑,我只需踏踏实实走我自己的路便好,决不被一双眼睛击倒!
“我先慢着走,你带我熟悉一遍。”
“好。”秀秀的声音又恢复温柔,轻轻牵起我的衣袖。
“公子,这块石砖碎了右边枝叶、只剩独朵,小心崴脚。”
“公子,这步台阶左边生了苔藓,小心滑倒。”
“公子,这条长廊端端造的这曲里八拐的,小心撞柱。”
眼睛尚好时,我不曾注意到走过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步台阶、每一转回廊,我眼里有奇石花鸟,自以为拥抱了世间之美,可实际上我错过了砖石上的花纹、台阶旁的青苔、回廊的曲折幽婉,还有许许多多的细微不意之处,在秀秀轻柔的声音中,慢慢化作具象填补进我的记忆中。
“檐下有个小鸟窝呢,您听见了吗,啾啾的叫着呢!”
我能想象出满身绒毛的雏鸟仰着头、小嘴不断开阖、哀哀乞食的模样。
“经过这个鸟鸣居,您就来到大人的居处了。”
秀秀故意找出各个地点的特征,来帮助我记忆。
“什么鸟鸣居,明明题作品茗轩。”
“原来您还记得啊。”
“这是我家呀,”我哭笑不得,“就算我长年在外求学、游历,这里依然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呀。”
“那我考考您,刺史大人的淏院里共有几棵树?”
我苦笑摇头:“没印象,六棵?”
果然不对。
“加上院门边的两棵小的,共八株。”
我不由感慨:“今日与你走一遭,我竟重新认识了自己家。”
“公子明日再走,定又有新的认识。”
秀秀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大概是因为我今日的不屈不挠、越挫越勇?
“好,明日我们换个路线走。”
果然秀秀咯咯的笑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秀秀越发爱笑了,我脑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巧笑嫣然的如花容颜。
如果我更加勇敢、坚持不懈,她会笑得更加灿烂吧?
我这样想着,当着秀秀的面约定:每日定时起卧,按时换药按时用餐,上午练功下午散步,剩余时间方可闲坐,此约时效至复明为止。
秀秀拉住我的手指:“写好了,公子按手印。”
我惊道:“口头约定罢了,还要画押?”
“公子若偷懒怎么办?”
我笑:“那就罚我眼睛好不了罢。”
“那不能!”秀秀立即恼了,“公子就算断手断脚,也不能不好眼睛!”
我哭笑不得:“你这小姑娘好黑心肠,竟然诅咒主子断手脚。”
“对、对,公子是主子,主子有过向来应是奴仆代罚。公子若是违诺,且让秀秀断去手脚好了。”
秀秀的语气说不出是讥讽还是怨愤,她轻易不泄露情感,我向来也抓不住女孩心思,如同凝望静水之下,只觉幽深难测,又或暗潮汹涌。
不意再惹恼她,我只好说:“我守诺就是,秀秀这般伶俐可爱的小姑娘,谁能忍心伤害呢。”
只听秀秀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就算公子再花言巧语,该遵守的也还是要遵守。签字画押吧!”
“我哪里知道你写了些什么,你这不是欺负我看不见嘛!”
秀秀没好气的说:“我费那个心干什么!”接着她将纸上写的念了一遍,确实都是商量好的,除了那句“若未能完成当日约定,次日补足并加罚一个时辰”。
这可比断手断脚温柔多了,果然秀秀还是体贴人的。
“要不要等大贯来见证?”
“他识得几个字,信你就是。”我伸手,提笔签上必定丑不忍睹的大名。
刚按下指印,哗啦一声纸张被迅速抢走,秀秀似乎比拿到慕神医的药膏还要欢喜,不住喃喃说着:“太好了。”
我笑:“有这么高兴么?”
秀秀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早该这样的。”
“什么?”
秀秀猛地提高音量:“公子该用餐了!”
我被震得有点晕,指着秀秀的方向不知说她什么好。
这小姑娘,脾气越发大了。可她全心为了我,我又怎能苛责呢?
这晚开始,我便开始一丝不苟的执行约定。我下定决心要早日复明,我想早日见到小姑娘喜悦的模样。她笑起来的样子,料想定和她的笑声一样甜美明丽罢。
练功先恢复体力,不过是动弹拳脚,倒是于眼睛无碍。可一旦拿上剑,连秀秀都有些疑虑,攥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公子,您真的可以吗?”
我笑:“我是不怕的,左右伤不到我自己,你们都走远些去。”
秀秀只好说了声“公子莫勉强”,戒惧的远远退开。
我等她的脚步声歇,木槿花香散去,才拔剑慢舞。先走一遍家传的简单剑招,注意着腾挪移动的距离和方位,不出安全范围、避免误伤旁人。等熟悉了距离空间,我渐渐加快剑招,施展所学剑法,注意分辨剑锋的破空之声,不断重复招式,努力记下不同力道、角度和位置带来的不同。
一套剑法下来,实际等于练习十遍,我没有划伤自己,但也大汗淋漓,秀秀见我停下,立即上前来为我拭汗。
大贯在旁拍手赞道:“公子与往日一样厉害!”
我却意识到,我自以为耳力上佳,应付琴乐尚可,但于执剑御敌仍需勤加锻炼。
眼睛的好处在于可以及时反馈不同剑招的实效,从而得以不断修正,耳朵却不可以。
散步时,我将这苦恼对秀秀说起,秀秀惋惜道:“如果我会功夫就好了,就可以做公子的眼睛、告诉公子招式如何了。”
我微怔:“做我的眼睛?”
“对啊,可惜我看不懂剑招好坏,是我没用。”秀秀似乎很是低落。
我心中一阵感动,朝秀秀的方向伸手,立即被她轻柔握住。
“我如今可以不需眼睛,却不能缺了你。秀秀,你已经很好了,你的好我全记在心里。”
秀秀沉默许久才道:“我只是个小丫鬟,我不够好的……”
我拍拍她的手:“小丫鬟怎么了,我还比不上你这小丫鬟呢。”
“公子一直很厉害,很努力,只是前阵子心情不好罢了。”
“好了,你别给我找借口了,”我脸上发烫,“这些心里话我只对你说,我一个目盲之人,无法出仕,对家族无用;哪怕走出家门,都会沦为笑柄,成为家族之耻。如果不是你,我很可能就放弃了。”
“公子又不是生来只为家族活着!”
我苦笑:“可我的生计全仰赖家族啊。我这样一个废人,不事生产、不能管账,他日失去父亲庇佑,我就算继承家产,也要托给家族管理,仰他人鼻息。”
秀秀莫名有些气恼:“那公子更应该找一位贤妻相助啊!”
“贤妻……”我想起曾经的许诺,摇头道,“我自己就罢了,何苦还拖累旁人。”
“如果旁人愿意呢?”
虽然不知道秀秀是不是意有所指,但不管是谁我还是不会愿意。美酒夜光杯,好琴金丝弦。美人当有良配,而我已不是良配。
就算是父亲再提,我也一样回答:“等我复明之日,再考虑此事。”
“公子真是固执!”秀秀愤然甩开我的手。
“你恼什么?”
秀秀没有答我,女孩的心思向来难测,悲喜像狂风似的来去也快。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出了个练剑的法子。让秀秀和大贯寻些“暗器”朝我砸掷攻击,我则挥剑击避,以此锻炼我的耳力。
“这个法子好,我去寻些布头、木块来。” 大贯说着就噔噔跑走了。
秀秀却说:“石头也可以吗?真遇到暗器,可不是什么软绵绵的物什。”
大约秀秀还未消气,我只好顺着她说:“你说的对,反正我也不靠脸活着,砸不死的都行。”
秀秀咯咯笑了,我便以为她气消了,谁料次日练剑时,她竟真的掷了石子来,又疾又准,害我痛挨了好几下。
“啧啧,公子还需努力啊。”
这小姑娘还会说风凉话了!
“公子没事吧!”大贯惊呼一声。
也不能让秀秀小瞧,我揉揉中石的额角:“没事,再来!”
速度慢、声音轻的是大贯掷的布团,再快些的是木片,最快的是大小石块。我努力分辨着不同“暗器”的方位,根据不同的来袭速度依次斩落来物。
大约是看我被砸得可怜,练习完毕时秀秀就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动作轻柔的为我上药。这样看来,被她多砸几下也是值得的。
练习的效果很明显,初时我被砸得满头包,过了数日我便能全数闪避或击落。即使多添几人同时攻击,我也能应对自如。
“公子真厉害!”阖府上下都这样说,我几乎被夸得晕头转向。
比起“公子真可怜”这种话,谁都更爱听“公子真厉害”吧。
父亲旁观后也很是欣慰,问我:“既是练剑,实战最好,不如明日加人操兵陪练,如何?”
我信心倍增:“可以!”
结果次日我就被打肿了腿。所幸应对的是棍棒,要是遇上刀剑,可就真惨了。
“公子不必灰心,大人找来的是看家护院的武士,本就武艺高强。”秀秀一边帮我上药,一边安慰我。
我知道这武士是谁。即使来人刻意不出声,我也很快察觉出他用的是宗氏剑招,此人是我剑术启蒙师傅、大贯的舅舅游叔。
我说:“父亲和游叔手不留情,也是对我好,他们想让我有个目标、有动力,我承他们的情。”
“公子您就量力而行罢,明日定然不能下床了。”
“我下不了床,他也讨不到好,”我满不在乎的说,“游叔年纪大了,连续动弹两天就没力了。”
秀秀嗔怨道:“你们比的是武还是伤?”
我向她解释:“比武中重要的一项是耐力,谁撑到最后谁就是赢家。就让他先得意几天,我已经记得他的招式,一定能拖赢他。”
“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大贯心疼我:“欺负盲人就算本事了?”
秀秀说:“我们公子可是越来越不将自己当盲人了。”
我笑:“我只眼盲心又不盲。”
我越来越能轻易提起“盲”、“瞎”等字眼,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眼睛。